坦塔罗斯 — 希腊神话

西庇洛斯的富王

在小亚细亚的山地里，有一座富足的城邦，那里有清泉、牧场和满山的羊群。城中的王名叫坦塔罗斯。他出身高贵，传说他是宙斯的儿子，因此在凡人中间格外显赫。

坦塔罗斯的宫殿里堆着金银器皿，宴席上有烤肉、酒浆和新摘的果子。四方来客走进他的厅堂，常会先看见高高的柱子、擦得发亮的铜盆和侍从手里的酒壶。人们说，凡人有的富贵，他几乎都有；凡人没有的荣宠，他也曾得到。

因为宙斯的缘故，诸神曾准许坦塔罗斯到他们的席间去。他可以坐在神明的宴桌旁，看见不朽者举杯谈笑，听见许多凡人不该听见的话。桌上有蜜酒，也有能使神明长生的食物。这样的恩宠，本该使他谨慎，可坦塔罗斯的心却越来越不安分。

他回到人间以后，常向亲近的人夸耀自己在天上见过什么。他把神明的秘密当作自己的荣耀，说给凡人听；又从神明的桌上偷出蜜酒和仙食，拿给人间的朋友尝。那些朋友见到从未见过的东西，自然惊奇赞叹。坦塔罗斯听见赞叹，心里更加得意，仿佛自己不只是诸神的客人，几乎已经能同他们平起平坐。

金狗藏在宫里

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事。

克里特岛上有一座宙斯的神庙，庙中藏着一条金狗。那不是普通工匠随手打出的玩物，而是与神明有关的宝物。有人把它偷走，辗转交到坦塔罗斯手里。坦塔罗斯明知来路不正，还是把金狗藏在自己的宫中。

追查宝物的人找到他，向他索要。坦塔罗斯却不肯承认。他站在自己的厅堂里，面对质问，神色平静，仿佛从没见过那件东西。他用誓言遮掩偷藏，用王者的威势挡住别人的追问。

这件事让他的罪又重了一层。偷藏神物已经大胆，明知故犯还发誓否认，更显出他心里不敬畏神明。可是坦塔罗斯并没有因此停手。他已经习惯了被众人仰望，也习惯了把诸神的宽容当作自己的本事。

一场可怕的宴席

有一天，坦塔罗斯决定在自己的宫殿中款待诸神。

侍从们打扫厅堂，铺好坐榻，铜釜在火上翻滚，酒坛被搬出来，香气从厨房飘到庭院。凡人能请神明到家中作客，已经是极大的荣耀。可坦塔罗斯心里却藏着另一个念头：他想试一试诸神是否真的无所不知。

他有一个儿子，名叫珀罗普斯。那孩子年纪尚轻，本该在父亲的宫中长大，继承王位。可是坦塔罗斯被狂妄蒙住了心。他下令杀死自己的儿子，把孩子的身体切开，放进锅里煮，又烤成肉块，端上宴席。

诸神来到席间，厅堂里明亮安静。金杯摆好，肉盘送上。坦塔罗斯暗中看着众神，等着看他们会不会受骗。

可是神明一看便知道盘中是什么。宙斯没有伸手，赫拉没有动杯，其他神明也都避开那道可怕的食物。只有得墨忒耳当时心中满是悲伤。她的女儿珀耳塞福涅被带到冥府，母亲日夜思念，坐在宴席上也恍惚失神。她没有细看，出于礼节吃下了一小块肩上的肉。

等她明白过来，厅堂里的欢乐已经全无。诸神厌恶坦塔罗斯的恶行，把孩子残余的肢体收拢起来。命运女神克洛托重新接合那些肢体，使珀罗普斯从死亡中回来。唯独肩膀少了一块，因为已经被得墨忒耳吃下。于是诸神用一块洁白的象牙补在他的肩上。

珀罗普斯活了过来，肩头从此带着一处不寻常的白色。可坦塔罗斯已经没有退路。他不只偷取神食、泄露秘密、窝藏神物，还把自己的儿子杀了，拿来试探诸神。这样的罪，连宽容也无法再遮盖。

冥府里的水和果子

诸神惩罚坦塔罗斯，把他打入冥府深处。

在那里，没有宫殿，没有宾客，也没有人称赞他的财富。他站在一池清水之中，水面几乎碰到下巴。对一个口渴的人来说，这本该是救命的水。可坦塔罗斯每次低下头，想用嘴去喝，水便立刻退开，从他的脚边流走，只留下湿冷的泥地。等他直起身，水又慢慢涨回来，照样贴近他的嘴边。

他的喉咙像被火烧一样干。他一次又一次弯腰，一次又一次扑空。水声就在耳边，清凉就在眼前，却没有一滴能进他的口中。

更折磨他的是饥饿。

池边长着果树，枝条从岸上伸过来，低低垂在他的头顶。树上挂着梨、苹果、石榴、无花果和橄榄，果实沉甸甸的，像是只要伸手一摘就能落进掌心。坦塔罗斯抬起头，看见果皮上带着光泽，闻见成熟果子的香气，腹中更加空痛。

他踮起脚，伸出手。就在指尖快要碰到果子的时候，一阵风忽然吹来，把枝条高高卷起。那些果子晃到远处，像故意躲开他。等他放下手，风又停了，枝条重新垂下来，依旧停在他眼前。

于是，他永远站在那里：水在嘴边，却喝不到；果子在头顶，却摘不下。他曾在神明的桌边贪取不该属于自己的食物，如今最普通的一口水、一枚果子，也成了他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头顶的石头

有些古老传说还说，坦塔罗斯头顶上方悬着一块巨石。那石头像随时会落下来，沉沉压在空中。他不敢安睡，也不敢真正抬头，只能在饥渴中提心吊胆，等着它砸下来的那一刻。

他从前住在富丽的宫殿里，听人赞美，拿神明的秘密炫耀；如今站在冥府的冷水中，没有人听他说话，也没有人相信他的誓言。水退走，树枝扬起，石头压在头顶，折磨一遍又一遍地回来。

坦塔罗斯的名字后来就和这种痛苦连在一起：想要的东西近在眼前，却永远拿不到。他的儿子珀罗普斯被诸神救回，肩上留下象牙的痕迹；而坦塔罗斯自己，只能留在幽暗之处，永远偿还他对神明和亲子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