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 — 希腊神话

海雾后的岛

特洛伊城已经烧成了旧事，可奥德修斯离家还很远。

他的船在海上漂了许多日子，桅杆被风吹得吱呀作响，船舷上结着白色的盐。一天清晨，雾气散开，水手们看见前方有一座小岛。岛上没有烟火，也没有耕田的痕迹，却长着茂密的树，野葡萄藤爬在石坡上，山羊在草丛间跳来跳去。岛旁有天然的港湾，船只不用抛很远的锚，便能安稳停下。

奥德修斯让众人上岸取水、生火。他们在海边宰了几只野山羊，烤肉的香味顺着海风飘开。饥饿的水手围着火堆，终于吃了一顿饱饭。夜里，大家睡在船旁，听见潮水拍打黑石，心里以为苦日子总算缓了一缓。

第二天，奥德修斯站在高处向远方望去。隔着一道不宽的海峡，对岸有烟雾升起，还有羊群的叫声。那里住着一种高大的族类，叫独眼巨人。他们不像希腊城邦里的人那样耕田、开会、立法，也不造船往来各地。他们各住各的山洞，只管自己的妻子儿女和羊群。土地自己长出麦子和葡萄，他们便靠这些生活。

伙伴们只想留在安全的小岛上，装满水囊，赶快离开。可奥德修斯心里生出好奇。他想知道对岸的主人是粗野的恶人，还是敬畏神明、愿意接待客人的人。于是他挑了十二个伙伴，带上一只皮囊，里面装着从前别人送给他的浓酒。这酒又香又烈，平日喝时要兑上许多水。奥德修斯没有多说，只吩咐其余人看守船只，自己带着小队划向对岸。

山洞里的奶酪和羊圈

他们上岸时，太阳已经升高。海边没有码头，也没有脚印铺成的道路。奥德修斯带着伙伴沿着羊群走出的窄路往山坡上去，来到一个巨大的洞口前。

洞外用粗木和石块围着羊圈，里面有许多肥羊和山羊。洞里阴凉，石壁上挂着奶桶，架子上堆着一排排奶酪，地上放着大盆小盆，有的盛满了羊奶，有的还滴着乳清。主人不在，显然赶着羊群到远处吃草去了。

伙伴们一看见这些东西，立刻劝奥德修斯：“我们拿些奶酪，再赶几只小羊小山羊，回船就走。等主人回来，谁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这是聪明的劝告，可奥德修斯没有听。他想亲眼见见洞的主人，也想照古老的规矩向主人讨一份礼物。于是众人在洞里生火，吃了一点奶酪，等着巨人回来。

傍晚时，山坡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羊群先涌进羊圈，咩咩叫着挤成一团。随后，洞口暗了下来，一个身形像山崖一样的巨人弯腰走进来。他只有一只眼睛，长在额头正中，眼眶深陷，目光像火中未熄的炭。他就是波吕斐摩斯，海神波塞冬的儿子。

他肩上扛着一捆柴，往洞里一扔，声音像山石崩裂。奥德修斯和伙伴们吓得退到洞角。波吕斐摩斯却先顾着自己的活。他把母羊和母山羊赶进洞里挤奶，把公羊留在外面；又把一块巨大的圆石推到洞口。那石头沉重得可怕，二十辆四轮车也未必拉得动。洞口一封，里面的人便像困在石肚子里。

巨人坐下挤奶，动作熟练。他把小羊小山羊按到母兽身边，又把奶分好，一半做奶酪，一半留着晚间喝。做完这些，他才看见洞角有陌生人。

他的声音在石壁间回荡：“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是做买卖的，还是海上抢掠的人？”

奥德修斯压下心里的惊惧，上前回答。他说自己是从特洛伊归来的希腊人，路上被风吹散，来到这里，请主人看在宙斯的面上接待客人。因为远行的人和求助的人，都受神明照看。

波吕斐摩斯听了，冷笑起来。他说：“你真是个外乡傻瓜，才拿宙斯来吓我。我们独眼巨人不怕宙斯，也不怕别的神。我们比他们更强。至于你们的船在哪里，你告诉我，我再想想怎么待你们。”

奥德修斯立刻听出这是陷阱。他说船已经被海神打碎，撞在礁石上，只有他们这些人逃了出来。

巨人不再问。他忽然伸出两只大手，像抓小狗一样抓起两个伙伴，往石地上一摔。骨头碎裂的声音让洞里的人浑身冰冷。波吕斐摩斯把他们撕开，当作晚餐吞下，连骨头和内脏也不放过。吃饱后，他喝下羊奶，伸开身体躺在羊群中间睡了。

奥德修斯握住剑柄，几乎想冲过去刺进巨人的胸膛。可是他看了一眼洞口那块巨石，又把手松开。就算杀了巨人，剩下的人也推不开那块石头，只能在洞里饿死。于是他咬牙忍住，等天亮。

“我的名字叫无人”

黎明刚露白，波吕斐摩斯醒来，又抓起两个伙伴当早饭。随后，他照旧挤奶，照看羊羔。做完这一切，他推开巨石，把羊群赶出去吃草。等羊群出洞，他又把巨石重新堵上，把奥德修斯等人关在里面。

洞里只剩下血腥味、奶味和伙伴低低的哭声。奥德修斯知道，单靠力气没有生路。他在洞中摸索，看见一根巨大的橄榄木棍，原本是波吕斐摩斯砍来准备做手杖的，粗得像船上的桅杆。奥德修斯叫伙伴们把它截下一段，削尖一头。他们轮流用剑刮削，再把尖端放进火里烤硬。做完后，他们把木桩藏在粪堆和草料下。

接着，奥德修斯抽签选出几个最有胆量的人，准备夜里一起动手。抽到签的人脸色苍白，却没有退缩，因为他们已经亲眼看见等死是什么下场。

傍晚，波吕斐摩斯回来了。他又推石封洞，又坐下挤奶。然后，他再次抓起两个伙伴吃掉。奥德修斯看着火光映在独眼上，心中恨得像刀割，却仍把皮囊提了过去。

他说：“巨人，你吃了人肉，喝些酒吧。这是我们船上带来的好酒。若你愿意怜悯我们，也许你还会送我们回家。”

波吕斐摩斯接过酒，一口喝下。浓酒从他的喉咙里滚过去，他的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快活神色。他又要一碗。奥德修斯便再倒。巨人喝了一碗又一碗，舌头渐渐迟钝，眼皮也沉了。

他问：“把你的名字告诉我。我喜欢这酒，要给你一份客礼。”

奥德修斯等的正是这句话。他恭恭敬敬地回答：“我的名字叫无人。父母和伙伴都这样叫我。”

波吕斐摩斯大笑，笑声震得洞顶落下灰土。他说：“好，无人，我给你的客礼就是最后吃你。先吃你的伙伴，最后再吃你。”

说完，他醉得向后一倒，庞大的身体横在地上，嘴里喷出酒气和人肉的臭味，很快打起鼾来。

烧红的木桩

奥德修斯立刻招呼伙伴们。他们把藏好的木桩拖出来，把尖头埋进火中。火舌舔着橄榄木，尖端渐渐发红，像铁匠炉里烧透的铁。等时机到了，奥德修斯和选出的伙伴一起抬起木桩，朝波吕斐摩斯额头中央的独眼刺去。

木桩扎进眼球的那一刻，巨人发出可怕的惨叫。奥德修斯压着木桩旋转，像木匠用钻子钻木板一样。焦臭的烟从伤口冒起，血和烧焦的眼液四处迸溅。波吕斐摩斯痛得双手乱抓，终于把木桩拔出，扔到一旁。

他的吼声冲出洞外，惊醒了附近山洞里的独眼巨人。那些巨人站在洞外隔着石头问：“波吕斐摩斯，出了什么事？有人偷你的羊，还是有人要杀你？”

洞里，瞎了眼的波吕斐摩斯痛得满地翻滚，嘶声大喊：“无人害我！无人要杀我！”

外面的巨人听见这话，便说：“既然无人害你，那大概是宙斯降下的病痛。我们帮不了你，你去向你的父亲波塞冬祈祷吧。”

说完，他们一个个走开了。

奥德修斯在黑暗里听见脚步远去，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可洞口的巨石还在，巨人虽然瞎了，力气仍在。他们还不能逃。

羊腹下的逃亡

波吕斐摩斯整夜没有睡。他坐在洞口旁，双手张开，等着抓住任何想从身边溜出去的人。到了清晨，羊群开始不安地叫唤，想出去吃草。巨人忍着痛推开石头，却自己坐在洞口，用两只手在羊背上摸来摸去。他以为奥德修斯和伙伴会混在羊群中间，骑在羊背上逃走。

奥德修斯早已想到这一点。

洞里有许多公羊，毛又厚又长。他把三只羊并在一起，用柳条和草绳捆住。每三只羊中间那只羊的肚子底下，绑一个伙伴；两旁的羊走着遮掩。至于他自己，选中了最大、最强壮的一只公羊。那只公羊平日走在羊群前头，羊毛浓密，角弯而有力。奥德修斯钻到它腹下，双手紧紧抓住厚羊毛，把身体贴在羊肚下面。

一只只羊从洞口出去。波吕斐摩斯摸着它们的背，没有摸到人，便放它们走。轮到那只最大的公羊时，巨人把手按在它背上，停了停。他对这只羊说话，声音里竟有几分伤心：“我的好羊，你今天怎么走在最后？从前你总是第一个出去吃嫩草，第一个到溪水边喝水。是不是也为主人的眼睛难过？要是你会说话，告诉我那无人躲在哪里，我就把他摔碎在石头上。”

奥德修斯吊在羊腹下，几乎不敢呼吸。巨人的手就在上方，粗大的手指抚过羊背。过了一会儿，波吕斐摩斯终于放开公羊，让它出了洞。

到了远离洞口的地方，奥德修斯从羊腹下松手落地，立刻解开伙伴身上的绳索。他们赶着几只肥羊，沿着山坡奔向海边。船上的人看见他们回来，又惊又喜，但很快发现少了许多同伴，喜色便变成了悲痛。

奥德修斯不许大家久哭。他们把羊赶上船，割断缆绳，奋力划桨。海水在桨叶下翻出白沫，船渐渐离开岸边。

海上的喊声

船离岸已有一段距离，波吕斐摩斯站在山坡上，听见桨声和人声。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朝声音来的方向摸索着走到海边。

这时，奥德修斯心中的怒火和胜利的快意一齐涌上来。他忍不住向岸上喊：“独眼巨人！若有人问你是谁弄瞎了你的眼睛，你就说，是特洛伊城的毁灭者、伊塔刻国王奥德修斯弄瞎了你！”

伙伴们大惊，连忙劝他不要出声。可话已经越过海面传到岸上。

波吕斐摩斯听见“奥德修斯”这个名字，痛苦地吼叫起来。他想起从前有预言说，他会被一个叫奥德修斯的人夺去眼睛。他曾以为那人会高大强壮，带着光辉的兵器来到面前，没想到来的却是一个用酒和计策胜过他的人。

巨人摸起一块巨石，用尽全力向声音方向掷去。石头落在船前，激起的浪头像山一样倒卷回来，差点把船冲回岸边。水手们拼命划桨，才把船稳住。

奥德修斯还想再喊。伙伴们苦苦拦他，说若巨人再扔一块石头，船和人都会碎在海里。可奥德修斯的性子刚烈，他等船又远了一些，仍然高声报出自己的名字和家乡。他要让波吕斐摩斯知道，打败他的不是“无人”，而是奥德修斯。

波吕斐摩斯再度举起一块更大的石头，朝远处投去。巨石落在船后，掀起的浪反倒把船推向外海。奥德修斯和伙伴们趁势划远，终于离开了巨人的海岸。

岸上，波吕斐摩斯抬起双手，向父亲波塞冬祈祷。他请求海神记住这个名字：伊塔刻的奥德修斯。若这人命中注定还能回家，就让他迟迟归去，失去所有伙伴，乘别人的船狼狈到岸；到家以后，也不要立刻得到安宁。

海风把祈祷声送到远处。奥德修斯的船已经驶回小岛，留下的伙伴围上来，听他们讲洞里的惨事。众人为死去的人献祭，又把抢来的羊分给船队。夜晚，他们在岸边吃肉饮酒，可没有人真正快活。因为每个人都知道，海上还很长，而他们刚刚得罪的，不只是一个瞎眼的巨人，还有掌管大海的波塞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