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奥德修斯离家越来越近时,风王埃俄罗斯把逆风装进牛皮袋送给他,可同伴的贪心让船队又被吹回大海。后来他们闯入莱斯特律戈涅斯人的海湾,几乎全军覆没,只剩一条船逃到喀耳刻的岛上。
奥德修斯离开独眼巨人的海岸后,带着剩下的船队来到风王埃俄罗斯的岛上。风王热情接待他,听他讲述特洛伊和漂流,又把所有逆风装进一只牛皮袋里,只留下顺风,亲手把船队朝伊塔卡送去。 可奥德修斯在船上睡着后,同伴们以为袋里藏着金银财宝,偷偷解开银绳。所有被收住的狂风一下子冲了出来,把船队吹离故乡,重新卷回风王的岛。埃俄罗斯认定这是众神不再赞成这场归路,便拒绝再次帮助他们。 他们又漂了六天六夜,来到莱斯特律戈涅斯人的海湾。奥德修斯把自己的船留在港外,以防不测,可派去探路的同伴刚进城就被巨人般的居民抓住吃掉。接着,港里的十一条船被石块和长矛砸碎,只剩他那一条船侥幸逃出。 剩下的人终于抵达埃亚埃岛。欧律洛科斯带着一队人进林探查,遇见喀耳刻。女神先以酒和食物招待他们,再在酒里掺药,把他们一个个变成猪关进圈里。欧律洛科斯逃回海边报信,奥德修斯独自去救人,却在路上遇见赫耳墨斯,得到一株能抵挡魔药的神草。 奥德修斯逼喀耳刻立誓不再害他,女神解除法术,让他的同伴恢复人形。后来,疲惫的船员们在喀耳刻的宫中住了一整年,吃住安稳,直到重新想起伊塔刻,才请奥德修斯向女神问出下一段航路。
奥德修斯离开独眼巨人的海岸以后,心里一直想着伊塔刻。
他的船队还剩十二条船,桅杆在海风里吱呀作响,船帆有时鼓起,有时又垂下来。那些从特洛伊一路跟着他的水手,早已见过太多死亡。他们不再像出征时那样高声唱歌,只在划桨时低着头,听船身劈开海水的声音。
后来,他们来到一座奇异的岛。那岛四周像被铜墙围着,岸边陡峭,海浪拍上去又碎成白沫。岛上住着风王埃俄罗斯。他不是凡人那样的国王,而是受神明喜爱的主人,掌管风的来去。
埃俄罗斯热情接待奥德修斯。他请这群远客坐下吃饭,听奥德修斯说起特洛伊城怎样被攻破,说起特洛伊木马,说起海上遇到的苦难。奥德修斯讲了许多天,风王也听了许多天。
一个月过去,奥德修斯终于开口请求离去。
“我离家太久了,”他说,“我的妻子、儿子和父亲都在伊塔刻。若你愿意帮我,我愿一生记得这份恩情。”
埃俄罗斯没有推辞。他取来一张九岁公牛的牛皮,把所有会阻挡归程的狂风都收进去,像装住一群怒吼的野兽。接着,他用闪亮的银绳把袋口扎紧,亲手放到奥德修斯的船上。只有西风被他放出来,轻轻吹着船帆,把船送往伊塔刻。
奥德修斯守着那个牛皮袋,片刻也不敢离开。风在袋中翻滚,袋皮鼓胀,银绳勒得紧紧的。水手们看见了,心中渐渐生出猜疑。
“他从风王那里得了什么?”有人低声说。
“也许是金子。”另一个说。
“也许是银子。我们跟着他受苦,他却自己藏着财物。”
奥德修斯没有听见这些话。他九天九夜不曾合眼,亲自掌着舵,眼睛盯着海面尽头。到了第十天,伊塔刻已经隐约出现。岸上的山影像一团深色的云,家乡的炊烟似乎就在远处升起。
他太疲惫了。就在快要到家时,他坐在船尾,头一点一点低下,终于睡着了。
奥德修斯刚睡沉,同伴们便围到牛皮袋旁。
有人先伸手摸了摸袋口。里面的风像活物一样撞动。那人退了一步,又咬牙说:“既然快到家了,看一眼又有什么关系?”
银绳被解开的一瞬间,袋中所有风都冲了出来。
狂风像从黑洞里跳出的群兽,扑向海面。船帆猛地撕扯,桅杆弯得几乎折断。平静的水面立刻翻起巨浪,船队在浪头上被抬高,又重重摔下。刚才还在眼前的伊塔刻,被云雾和海浪遮住了。
奥德修斯惊醒时,风已经把他们远远卷走。
他看见家乡从眼前消失,胸口像被石头压住。他一时甚至想跳进海里,让这场折磨到此为止。可是他又看见船上的人惊慌失措,听见木板撞击浪头的声音,只得咬紧牙关,把斗篷裹在身上,重新坐回船里。
狂风把他们吹回埃俄罗斯的岛。
奥德修斯上岸以后,再次来到风王的宫门前。他没有带许多人,只带了几个同伴,脸上满是疲惫和羞愧。
埃俄罗斯看见他回来,大吃一惊。
“你怎么又到了这里?”风王问,“我不是已经给你顺风,让你回家了吗?”
奥德修斯把事情说了。他没有替同伴辩解,只求风王再帮一次。
可是埃俄罗斯的脸色变了。
“离开我的岛,”他说,“我不能帮助一个被神明厌弃的人。若众神不愿让你归家,我也不敢再送你上路。”
宫门不再为他们打开。奥德修斯只能带着人回到船边。他们不敢大声说话,也不敢看他的眼睛。船桨重新落进海里,一下一下划开灰色的浪。
他们又在海上漂了六天六夜。到了第七天,前方出现一处港湾。
那地方看起来适合停船。两边高崖夹着海水,中间只有一道窄窄的入口。湾内的水安静得像一面黑镜,外面的浪声被山崖挡住了。奥德修斯的同伴们看见平静的水,都松了一口气,把十一条船划进港中,用缆绳系在岸边。
奥德修斯却多留了一个心眼。他把自己的船停在港口外面,靠近海边一块突出的岩石,只用长缆系住。这样若有危险,他至少还能立刻出海。
他派了两个人上岸探路,又让一名传令者同行。
三人沿着山路走去,看见一个高大的女子正在打水。她是莱斯特律戈涅斯人国王的女儿。三人问她这片土地由谁统治,她没有多说,只指向城中高大的屋子。
他们进了屋,却见到一个像山一样巨大的女人。那是国王安提法忒斯的妻子。她一看见陌生人,立刻叫来丈夫。
安提法忒斯赶到后,根本不问他们从哪里来,也不问他们为何上岸。他伸手抓住其中一人,像抓住一只小兽,当场杀死,准备当作食物。
另外两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逃出门外,沿着来路狂奔。
可是已经晚了。
莱斯特律戈涅斯人听到呼喊,从四面八方涌出。他们身形巨大,站在山崖上,搬起沉重的石块往港湾里砸。大石落下时,海水被砸得冲天而起,船板碎裂,桅杆折断。水手们在船上乱跑,有的被石头击中,有的被长矛刺穿,有的落进水里。
安静的港湾一下子变成屠场。
奥德修斯站在港口外,看见十一条船一条接一条被毁。他没有时间哭,也没有时间喊。他拔出剑,砍断缆绳,大声命令船上的人划桨。
“划!快划!”
船桨齐齐落水,幸存的人拼命向外划去。巨石落在他们身后,激起的浪把船推得摇摇晃晃。等他们终于逃出那道狭窄的入口,身后已经只剩碎木、血水和惨叫。
十二条船只剩下一条。
逃出莱斯特律戈涅斯人的海湾后,船上没有人说话。
那些失去兄弟和朋友的人坐在桨边,手还握着桨,却像忘了怎么呼吸。奥德修斯也沉默着。他知道自己救不了那些人,也知道这条孤船再经不起一次大祸。
他们继续航行,来到一座名叫埃亚埃的岛。岛上树木茂密,海岸边有可停船的沙滩。众人把船拖上岸,坐在海边,两天两夜只顾哭泣和休息。到了第三天,奥德修斯拿起长矛和剑,爬上一处高地,想看看岛上是否有人。
他站在山上望去,远处树林深处升起一缕烟。
烟不是野火那样乱窜,而是从屋顶慢慢升上天空。那里有人居住。
奥德修斯回到船边,路上打到一头大鹿。那鹿从林中出来饮水,被他一矛刺中。他把鹿拖回海岸,让同伴们有肉可吃。吃过之后,众人的胆气稍稍回来。
第二天,他把幸存的人分成两队。一队由他自己带领,另一队由欧律洛科斯带领。抽签之后,欧律洛科斯带着二十二名同伴去探那缕烟的来处。
他们走进林中,路边忽然出现狮子和狼。
那些野兽没有扑上来,反倒摇着尾巴,围着他们转,像主人门前驯熟的狗。水手们更害怕了。他们宁愿遇见怒吼的猛兽,也不愿看见这样古怪的温顺。
林中有一座石屋,屋外空地平整,门内传出女子织布时的歌声。那声音清亮悦耳,随着梭子来回的节奏飘出来。
屋中住着女神喀耳刻。她能歌唱,能织美丽的布,也懂得许多可怕的药草。
喀耳刻听见门外有人,便走出来招呼他们。
她的样子并不像凶恶的怪物。她笑着请远客进屋,又摆出座椅,拿来奶酪、麦粉、蜂蜜和酒。远行的水手饥渴交加,见主人温和,便一个个进去了。
只有欧律洛科斯停在门外。
他心里发冷,总觉得这座屋子不对。他没有喝酒,也没有坐下,只躲在外面看。
喀耳刻在酒里掺了药。水手们举杯喝下,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她便拿起魔杖,在他们身上一一点过。眨眼之间,那些人身上长出粗毛,鼻子拱起,嘴里发出哼叫,四肢趴到地上。
他们变成了猪。
可是他们心里还清楚,仍记得自己是谁。只是人的声音说不出来,人的手也没有了。喀耳刻把他们赶进猪圈,丢给他们橡实和野果。
欧律洛科斯看见这一切,吓得转身就跑。他奔回海边,脸色惨白,嘴唇发抖,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奥德修斯抓住他的肩膀,问他发生了什么。
欧律洛科斯终于把事情说出。他劝奥德修斯立刻开船。
“他们已经没救了,”他说,“我们若再去,也会落到同样下场。趁现在还剩这条船,我们逃吧。”
奥德修斯听完,拿起剑,把弓和箭背在身上。
“你留在这里,”他说,“我去。”
欧律洛科斯急得几乎跪下,求他不要送死。可是奥德修斯已经向树林走去。
奥德修斯走到半路,忽然有一个年轻人迎面而来。
那人像凡间少年,声音却明亮从容。他是赫耳墨斯,众神的使者。赫耳墨斯知道奥德修斯要去哪里,便拦住他说:“你若这样进去,也会像你的同伴一样被关进猪圈。”
奥德修斯握紧剑柄。
赫耳墨斯从地上拔起一株草,递给他。那草根是黑的,花却洁白。凡人很难拔起它,神却能轻易取来。赫耳墨斯说,这株草可以抵挡喀耳刻的药。
接着,他教奥德修斯该怎么做。
“她给你酒,你就喝下去。药不会伤你。等她用杖点你,你拔剑逼近她。她会害怕,会请你留下。那时你要她发下大誓,不再暗中害你,否则不要相信她。”
奥德修斯收好神草,谢过赫耳墨斯,继续走向石屋。
喀耳刻见他来到门前,也像先前那样微笑迎接。她请他坐下,递给他一杯调好的酒。
奥德修斯接过酒,一口喝下。
喀耳刻等了一会儿,见药力该发作了,便拿起魔杖,在他身上一点,说道:“去猪圈里,和你的同伴躺在一起吧。”
可是奥德修斯没有变。
他猛地拔出剑,向她冲去。剑光贴近她的胸前,喀耳刻大惊,往后退去。她这才明白,眼前这个人不是普通过客。
她软下声音,请他放下剑,又请他留下。
奥德修斯没有立刻相信她。他按赫耳墨斯的话,要她发下神明不能违背的大誓,保证不再加害。喀耳刻只得起誓。
誓言说完,奥德修斯才收起剑。
喀耳刻让侍女们忙起来。她们铺好毯子,端来清水,摆上丰盛的食物。可是奥德修斯坐在屋中,一口也吃不下。
喀耳刻看出他的心事,问他为何仍不快乐。
奥德修斯说:“我的同伴还在猪圈里。若他们不回来,我怎能安心吃喝?”
喀耳刻听了,拿起另一种药,走到猪圈前。那些猪看见奥德修斯,围过来哼叫,眼中却像有人在哭。
喀耳刻打开圈门,把药膏涂在他们身上。粗毛脱落,猪鼻缩回,四肢重新变成人的手脚。那些水手一个个站起来,比从前更年轻,也更高大。可是他们刚恢复人形,便抱住奥德修斯痛哭。
屋中响起哭声,连喀耳刻也被这场景打动。
她对奥德修斯说,可以把海边剩下的人都接来。奥德修斯回到船旁,告诉众人同伴已经得救,又让他们把船拖到安全处,把财物搬进喀耳刻的屋中。
众人听见失踪的人还活着,先是不敢相信,后来才跟着他进了树林。只有欧律洛科斯仍旧害怕。他说奥德修斯又要把大家带进危险里,还提起独眼巨人的洞穴,说从前多少人就是这样死去。
奥德修斯听了,怒火一下涌上来,几乎要拔剑杀他。可他忍住了。其他同伴也劝欧律洛科斯同行。最后,欧律洛科斯不敢独自留在船边,也跟着去了。
他们来到喀耳刻的宫中。先前被变成猪的人已经坐在那里,安然无恙。新来的水手看见他们,悲喜交加,屋里又是一阵哭声。
喀耳刻让他们洗去海盐和疲惫,给他们食物和酒。许久以来,他们第一次在屋檐下睡觉,不必担心夜里的浪,不必守着桨和缆绳。
日子一天天过去。
喀耳刻的岛上有充足的食物,有温暖的床,有清水,有歌声。奥德修斯和他的同伴太累了,便在这里住下。一个月过去,又一个月过去。海风吹过树林,船被安置在岸边,桨也干了。
他们在埃亚埃岛上住了整整一年。
可是人不能永远忘记家。到了后来,同伴们想起伊塔刻,想起田地、父母、妻儿,心中又焦急起来。他们围住奥德修斯,劝他说:“我们已经休息够了。若命运还让我们活着回家,就该向女神求问归路。”
奥德修斯听了,心里也被这话刺醒。
夜里,他向喀耳刻提起归家,请她遵守当初的善意,送他们继续上路。喀耳刻没有阻拦他。她告诉奥德修斯,若要回到伊塔刻,还不能直接穿过大海,必须先去一处更阴冷、更少有人走过的地方,向盲先知忒瑞西阿斯的亡魂求问。
听到这话,奥德修斯的心沉了下去。同伴们也再一次陷入恐惧。可他们已经明白,漂流的人不能只靠愿望回家。
于是,在喀耳刻的宫中,一年的安逸到了尽头。风仍在岛外吹着,船还停在岸边,奥德修斯知道,自己又要带着剩下的人走向下一段黑暗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