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与绪任克斯 — 希腊神话

山谷里的山野之神

阿卡狄亚多山，山坡上长着松树和橡树，溪水从石缝里流下来，草地间常有羊群慢慢走过。到了午后，阳光落在岩石上，牧人坐在树荫下打盹，林中的宁芙也会走到清泉边洗手、取水。

潘就在这样的地方出没。

他不像奥林匹斯山上那些衣袍整齐的神明。潘的头上有角，下巴长着胡须，脚和腿像山羊，走起山路来又快又稳。他喜欢山洞、树影、羊群和突然响起的笑声，也喜欢在牧人不防备的时候从岩后跳出来，吓得人心口乱跳。可是他也会吹笛，笛声有时急促，有时柔软，能让山谷里安静下来，连羊也抬起头听。

那时，他还没有那支最有名的牧笛。

有一天，潘在阿卡狄亚的林间走着，脚下踩过枯叶，惊起几只小鸟。他正从山坡往下看，忽然看见一个少女从树林边经过。她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而是一位宁芙，名叫绪任克斯。

像阿耳忒弥斯一样的宁芙

绪任克斯常在山林中生活。她敬爱阿耳忒弥斯，也学着女猎神的样子行走：衣带束得高，脚步轻，手边常带着弓箭。她不爱热闹的婚宴，也不愿听那些追求者在泉边说好听的话。许多神和牧人都称赞她美丽，可她只愿穿过树林，听树叶摇动，看野兽留下的足印。

这一天，她从山间回来，额前有细汗，衣角沾着草叶。潘远远望见她，心里一下热了起来。他觉得她的身影像林间的光，又像泉水边忽然展开的花。于是他拨开灌木，急急往她那里走去。

潘并不懂得慢慢等。他一边追近，一边开口呼唤她。他想告诉她自己是谁，想请她留下，也许还想夸耀山谷、羊群和自己的笛声。可绪任克斯回头一看，见到的是一个长着角、胡须浓密、山羊腿飞快迈来的神。她没有停下听他说完，立刻转身向林子深处跑去。

潘见她逃走，更加着急。他喊着她的名字，伸手拨开枝条，紧跟在后面。

追到河边

绪任克斯跑得很快。她穿过树影，越过低矮的灌木，脚边的草被她踏得伏下去。林中的鸟被惊动，扑棱棱飞起。潘在后面追来，羊蹄踏在土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山坡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湿地，再往前便是拉冬河。河水绕着芦苇流过，岸边泥土又软又滑。绪任克斯跑到那里时，前面已没有路了。河面闪着光，水流挡住去处；身后，潘的呼吸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站在河边，知道自己再也跑不远了。

这时，她向河水里的女神们求救。她没有时间献上花环，也来不及点火焚香，只能在风和水声中急急祈求：请藏起她，请不要让追来的神抓住她。

河边的芦苇轻轻摇动，像有人在水下听见了她的声音。

潘这时已经赶到。他伸出双臂，眼看就要把绪任克斯抓住。可是他的手臂合拢时，怀里没有温热的身体，也没有少女的衣带。他只抱住一丛刚从水边长起的芦苇。

湿冷的芦杆贴着他的手臂，细长的叶子在风里颤动。刚才还在他眼前奔跑的绪任克斯不见了。

风穿过芦苇

潘愣在河岸边。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芦苇，又望向河水。河水仍旧流着，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可是风从芦苇中间吹过，发出一种细细的声音。那声音不像鸟鸣，也不像泉水溅落，倒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叹息。

潘松开手，又抓住其中几根芦管。风再吹来，空心的芦管便一起发声，高低不一，柔和又哀伤。潘听着，心中的急躁慢慢退了下去。他没有得到绪任克斯，却仿佛从这声音里听见了她最后留下的影子。

他舍不得离开。

于是潘从河边割下几根芦苇，把它们截成长短不同的管子。长的声音低，短的声音高。他把这些芦管并在一起，用蜡仔细粘住，又用手指试着按住管口，让气息从里面穿过。

第一声响起时，山谷静了下来。

那不是单根芦苇在风里偶然发出的叹息，而是一支真正的笛。潘把它贴在唇边，吹出断断续续的曲调。声音从拉冬河岸飘开，越过草地，进入树林，像在寻找那个已经消失的宁芙。

绪任克斯的名字

潘把这支笛称作绪任克斯。

从那以后，他常带着它在山野间行走。牧人听见山谷里传来的笛声，便知道潘又在附近。羊群在草地上吃草，树叶在风中摇晃，溪水流过石头，而那支由芦苇做成的牧笛，总带着一点追赶后的惋惜。

绪任克斯没有被潘带走。河水和宁芙们把她藏在芦苇里，使她逃过了那双急切伸来的手。可是她的名字留在了笛声中。后来，人们听见排成一列的芦管发出高低相接的声音，便会想起阿卡狄亚河边的那个故事：一个宁芙逃到水边，一阵风穿过芦苇，山野之神潘从失去中做出了他的牧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