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琉息斯的得墨忒耳 — 希腊神话

井边的老妇人

珀耳塞福涅不见了以后，得墨忒耳像疯了一样在大地上寻找。

她曾听见女儿的呼喊，却没有看见是谁把她带走。那声音从远处传来，像被山谷和海水一起吞没。得墨忒耳立刻撕下头上的头巾，披上暗色的衣裳，手里举着火把，白天黑夜都不肯停下。她走过山岭、河岸、牧场和城门，向遇见的神明和凡人打听：“你们可看见我的女儿？”

没有谁能给她一个让她安心的回答。

她不再回奥林匹斯，也不肯坐在众神中间。神明的香膏、甘美的酒、洁净的餐食，她一样也不碰。她只顾往前走，像一个被痛苦推着的人。后来，她收起神明的光辉，把自己的模样变成一个年老的妇人，脸上没有光彩，肩膀也像被长路压弯了。

就这样，她来到厄琉息斯。

城外有一口井，井边的阴影落在石头上。得墨忒耳坐在那里，像一个离乡很久、又无处可去的老妇人。她不说话，只低着头。井水在她脚边发暗，远处城中的屋顶被太阳照着，可她身上没有一点暖意。

不久，厄琉息斯王刻勒俄斯的几个女儿出来打水。她们提着铜壶走到井边，看见这位陌生老妇坐在那里，衣裳朴素，神情悲伤。姑娘们停下脚步，不忍心就这样走开。

她们问她从哪里来，为什么独自坐在城外。

得墨忒耳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名。她说自己叫多索，曾被海盗从远方掳走，后来趁机逃脱，如今流落到这里。她说自己懂得照看孩子，也会料理家中事务，如果有好心人收留，她愿意为人做事。

王女们听了，心里怜悯她。她们想到自己的母亲墨塔涅拉正有一个年幼的儿子，需要可靠的妇人照料，便对她说：“请你等一等，我们回去问问母亲。”

姑娘们打满水，匆匆回城，把井边的老妇告诉了王后。

王宫里的孩子

墨塔涅拉听完女儿们的话，便让她们把老妇请来。

得墨忒耳跟着王女们走进王宫。她跨过门槛时，屋里的人都觉得有些异样。她虽然装作老妇，身上却仍有一股不可遮掩的威严。她站在柱旁，沉默不语，头几乎碰到屋梁，门口像被一阵无形的光照亮了。

王后墨塔涅拉抱着幼子得摩丰坐在屋里。孩子还小，躺在母亲怀中。王后见这老妇沉默悲伤，便请她坐下，又叫人备酒给她喝。得墨忒耳摇头拒绝。她不要酒，也不要丰盛的食物，只要一种用水、大麦和薄荷调成的饮品。仆人照她说的做了，她这才接过来喝。

王后把孩子交给她。

从那以后，得墨忒耳留在王宫，照看小王子得摩丰。她抱起孩子时，动作很轻，像抱着一件珍贵的东西。孩子在她怀里不哭不闹，睡得安稳。白天，她不用凡人的乳汁喂他，也不用普通的食物养他；她以神明的气息抚育他，用手轻轻拂过他的身体。得摩丰一天天长大，脸色明亮，身体结实，像神的孩子一样。

王宫里的人看在眼里，都觉得惊奇。墨塔涅拉尤其欢喜。她原本只盼儿子平安长大，如今见孩子像被福气护住，心里对这位老妇越发敬重。

可是得墨忒耳心里另有打算。

她失去了自己的女儿，日日夜夜被思念折磨。也许正因为这样，她对怀中的孩子生出一份特别的怜爱。她想让得摩丰摆脱凡人的命运，不被衰老抓住，不被死亡带走。凡人身体里有会朽坏的部分，得用火把它除去；神明的恩赐不是寻常母亲能懂的。

于是，每到夜深，王宫安静下来，仆人睡去，炉火只剩红光时，得墨忒耳便把孩子抱到火边。她轻声念着神明才懂的话，把得摩丰放进火焰里。

火焰包住孩子，却没有烧伤他。孩子躺在火中，像躺在母亲怀里一样安静。得墨忒耳守在旁边，想一点一点烧去他身上的凡人气息，让他成为不朽者。

这样的事持续了好几夜。

火光中的惊叫

墨塔涅拉终究起了疑心。

她爱自己的孩子，哪怕孩子长得再好，也难免想知道那老妇夜里究竟做了什么。有一天夜晚，她悄悄起来，穿过昏暗的屋子，来到炉火旁。

她看见了最让凡人母亲恐惧的一幕：自己的儿子正躺在火焰里。

火舌在孩子周围跳动，红光照着他的脸。得墨忒耳站在火旁，神情庄严，好像正在完成一件极重要的事。可是墨塔涅拉哪里还能分辨这些？她只觉得孩子要被烧死，心口猛地一紧，立刻尖叫起来。

“我的孩子！”

她扑上前去，哭喊着责备老妇。

得墨忒耳听见叫声，知道事情已经败了。凡人的惊惧打断了神明的安排，孩子再也不能得到她原本要赐下的那份不死。她从火中抱起得摩丰，把他放在地上，脸上的老妇之态忽然消退。

屋中光芒大盛。

不再是一个流落的老妇站在那里，而是谷物的女神得墨忒耳。她身形高大，金发披在肩上，衣裳散出明亮的光，香气充满整座王宫。墨塔涅拉吓得发抖，才知道自己收留的不是凡人，而是一位伟大的女神。

得墨忒耳带着悲伤和怒意开口。她说凡人短视，不知道神明的恩赐，也不懂命运中真正的好事。她本来可以让得摩丰不朽，使他永远受人尊敬；如今这件事被母亲的惊叫破坏，孩子只能像凡人一样长大，将来仍要面对衰老和死亡。

不过，得摩丰毕竟被她抱养过，仍会得着尊荣。

女神又吩咐厄琉息斯人，要在城旁为她建一座大庙和祭坛。她要亲自教给他们祭祀的礼法，让他们知道怎样敬奉她，怎样在庄严的仪式中求她息怒、赐福。

说完，她不再留在王宫里。王后和女儿们惊惧不已，整夜不敢安睡。她们抱起地上的孩子，为他洗净身体，安放在母亲怀里，又派人去告诉刻勒俄斯王。

女神的神庙

第二天，刻勒俄斯召集厄琉息斯人，把女神的命令告诉大家。

没有人敢怠慢。他们选定地方，搬来石块，立起墙垣，修起屋顶，又筑好祭坛。人们在尘土中劳作，锤声和车轮声不断响起。等神庙建成，得墨忒耳便离开王宫，住进庙里。

可是她的心仍旧没有回到光明中。

女儿珀耳塞福涅还在冥府，母亲的悲伤没有尽头。得墨忒耳独自坐在新建的神庙里，不见众神，也不回奥林匹斯。她不让土地发芽，不让种子破土。田地渐渐干硬，犁过的泥土没有绿色，谷仓空了，祭坛上的供物也少了。凡人没有粮食，便不能向神明献祭；众神虽然住在高处，也感到这场悲伤带来的后果。

宙斯不能再装作不知。他先后派神使和诸神来劝得墨忒耳回到奥林匹斯，答应给她荣耀和礼物。可是得墨忒耳只有一句话：若不能见到女儿，她就不让大地再生出谷物。

最后，众神只得设法让珀耳塞福涅从冥府回到母亲身边。母女重逢时，得墨忒耳的悲伤终于松动。她抱住女儿，询问她在地下发生的一切。可是珀耳塞福涅已经吃过冥府的石榴籽，不能永远留在母亲身旁。于是，她一年中有一段时日要回到哈迪斯那里，其余时候才回到大地和母亲同住。

得墨忒耳接受了这个结果。她重新让土地松软，让种子发芽，让麦穗在风中低下头。厄琉息斯的田野又有了收成，人们也重新在祭坛前献上供物。

在那以后，厄琉息斯人记住了女神来到井边的事，也记住了王宫夜里的火光。他们按得墨忒耳传下的礼法敬奉她。那口井、那座神庙、那段母亲寻找女儿的悲伤，都留在了厄琉息斯的故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