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狄浦斯与斯芬克斯 — 希腊神话

山路上的阴影

底比斯城外有一条通往山口的道路。商人挑着货物从那里经过，牧人赶着羊群从那里经过，传信的人也要从那里进城。可是有一段日子，路上渐渐少了人声，草丛里只剩下风吹石子的响动。

因为山路旁来了一个怪物。

它伏在高处，身子像狮子，爪子扣着岩石，背上长着翅膀，脸却像一个女人。远远看去，像有个人坐在山崖上等候行人；走近了，才看见它眼里的冷光和爪下的血迹。底比斯人称它为斯芬克斯。

谁要从那里经过，它便拦住谁。它不开口索要金银，也不许人用刀剑先行冲上来。它只提出一个谜语。答得出，就能活着离开；答不出，就被它撕碎，尸骨留在石缝和荒草里。

这个消息传到底比斯城中，城门附近常有人低声议论。有人说它是神明降下的灾祸，有人说它来惩罚城里旧日的罪孽。可是对普通人来说，最要紧的不是这些话，而是家中有人出门以后再也没有回来。

那时底比斯已经很乱。城里的老王拉伊娥斯死在外路上，王后伊娥卡斯忒守在宫中，城邦没有真正的主人。克瑞翁暂时照看政事，可他也挡不住山路上的怪物。它不攻城，也不烧田，只是守住道路，让恐惧一天天往城里钻。

底比斯人终于宣布：谁能除掉斯芬克斯，谁就可以得到王位，并娶王后伊娥卡斯忒为妻。

这话听起来像奖赏，其实更像走投无路时抛出的一线希望。许多年轻人带着勇气上山，带着名字离开家门，却没有一个回来。

流浪人来到底比斯

就在这时候，一个外乡人走近了底比斯。

他叫俄狄浦斯，衣上带着旅途的尘土，脚走过很远的路。他原本在科林斯长大，那里的人把他当作王子，可他心里一直藏着一个解不开的疑问：自己究竟是谁。

有一次，他听到有人说他并非父母亲生。这个话像尖刺一样扎在心里。他去问科林斯的父母，他们安慰他，他却仍旧不安。后来他去德尔斐求问阿波罗的神谕，希望知道自己的出身。

神谕没有直接告诉他父母是谁，却说出更可怕的话：他将杀死父亲，又娶自己的母亲。

俄狄浦斯听见这话，心中大惊。他不敢再回科林斯。他以为科林斯王波吕玻斯和王后墨洛珀就是自己的亲生父母，若他远远离开他们，灾祸也许就不会发生。于是他离开熟悉的城，独自上路。

路上，他遇到过争执，也遇到过危险。在一处三岔路口，一辆车迎面而来，车上坐着一个年长的贵人，随从喝令他让开。道路狭窄，双方都不肯退让。推搡和怒骂很快变成了流血。俄狄浦斯在搏斗中杀死了那位贵人和随从，只剩少数人逃走。

他不知道，那位倒在路上的老人，就是底比斯的国王拉伊娥斯。

做完这件事后，俄狄浦斯继续漂泊。他没有回头，也无人告诉他死者的名字。命运像一张网，已经在他脚下收紧，可他只觉得自己是在躲避神谕。

后来，他走到了底比斯附近，听说山上有斯芬克斯，听说城里悬赏寻找能够解谜的人。

旁人劝他不要去。有的人说：“它的谜语害死了多少人，你一个外乡人何必送命？”有的人叹息：“连底比斯本城的勇士都回不来。”

俄狄浦斯却没有退。他一路离开家乡，身后是可怕的神谕，眼前又是被怪物压住的城。对他来说，活着本来已经像在危险中走路。他握紧手杖，沿着山道往上走去。

斯芬克斯的谜语

山路越往上越冷。岩石间有断裂的车辙，路旁散着旧衣片和白骨。鹰在远处盘旋，风吹过山坡，像有人在低声叹气。

俄狄浦斯走到一块突出的岩石下，斯芬克斯便张开翅膀，从高处落了下来。它挡住去路，狮子的爪子踩在石上，女人的脸低头看着这个外乡人。

“站住，”它说，“凡要经过这里的人，都要回答我的谜语。”

俄狄浦斯抬头看着它，没有后退。

斯芬克斯问道：

“什么东西早晨用四只脚走路，中午用两只脚走路，晚上用三只脚走路？它脚最多的时候最弱，脚最少的时候反而最有力量。”

山路上一时安静下来。

这个谜语已经吞掉了许多人的性命。有的人听见“四只脚”，便想到野兽；听见“两只脚”，又想到飞鸟或者人；听见“三只脚”，又想不出世上有什么活物是这样行走的。越急越乱，越乱越答不出。斯芬克斯等的就是这种沉默。

俄狄浦斯却低下头，想了片刻。

他没有去找怪兽，也没有去想奇异的鸟。他想到一个人从出生到衰老的一生：婴孩在地上爬，用手和膝盖支着身体；长大以后，直起身子，用两只脚行走；到了年老的时候，腿脚无力，便拄着手杖，像多了一只脚。

于是他说：“是人。人在婴儿时用四肢爬行，成年时用两脚行走，年老时拄着杖，便像用三只脚。”

这句话说出口，斯芬克斯的脸变了。

它问过无数次这个谜语，听过哭喊、哀求、乱猜和沉默，却没有听过这样明白的答案。它的翅膀猛地拍动，尘土从岩缝里扬起。怪物发出一声尖叫，声音在山谷间撞来撞去。

俄狄浦斯站在原地，手杖握在掌中。他没有再说什么。

斯芬克斯知道自己的谜语被破了。它不能再靠这个谜语守住山路，也不能再让底比斯人在恐惧里抬不起头。它转身冲上岩石，张开翅膀，从高处扑下去，坠入山崖之下。

山谷里传来沉重的一声响，随后只剩下风声。

堵在底比斯城外的灾祸，就这样结束了。

城门打开

消息很快传到城中。

起初，人们不敢相信。有人跑到城墙上眺望，有人派出胆大的年轻人去山路查看。等他们看见斯芬克斯已经死去，往日不能通行的道路重新露出来，底比斯城里才爆发出久违的呼喊。

城门打开，俄狄浦斯被迎了进去。

他不是带着军队来的，也不是凭血统来索取王位。他只是在山路上答出一句谜语，使困住底比斯的怪物消失。对那时的底比斯人来说，这已经足够。他们需要一个能让道路重新畅通的人，需要一个能让恐惧停止的人。

克瑞翁按照城中的许诺，把王位交给俄狄浦斯。王后伊娥卡斯忒也成为他的妻子。底比斯人称他为救城的人，向他欢呼，像迎接从天而降的好运。

俄狄浦斯坐上王座时，也许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旧日的阴影。他离开科林斯，为的是逃避神谕；他来到底比斯，却因为智慧和勇气得到了荣耀。人们记住他在山崖前说出的答案，记住斯芬克斯坠落的那一刻。

可是那时没有人知道，山路上的谜语虽然解开了，俄狄浦斯自己的身世之谜还没有解开。

底比斯城因他暂时得救，城门重新有人来往，市场重新有了声音。人们把他当作国王，把王冠戴在他头上。至于那条通往城外的路，风仍旧从山口吹过，只是不再有怪物伏在那里等人回答谜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