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里斯的裁判 — 希腊神话

没有请来的女神

珀琉斯和忒提斯成婚的时候，宴席摆得很盛大。

珀琉斯是凡人中的英雄，忒提斯却是海中的女神。她的父亲涅柔斯住在海底，身边常有海浪一样轻快的女儿们。这样一场婚礼，凡人少见，神明也愿意来瞧一瞧。奥林匹斯山上的神祇到了，杯中倒着酒，琴声和歌声在席间流动，众人说着祝福的话。

可是有一位女神没有被请来。

她叫厄里斯，是纷争女神。哪里有人争吵，哪里有人因一句话、一件小物而红了眼，她就喜欢站在那里。这样的婚宴，主人自然不愿让她进门。可越是不请她，她越不会安静离开。

厄里斯来到宴席附近，没有高声叫骂，也没有掀翻桌子。她只拿出一只金苹果，把它丢到众神中间。苹果滚过地面，在灯火下闪着光。有人弯腰去看，只见上面写着几个字：

“给最美者。”

这几个字比刀还快。

赫拉看见了。她是宙斯的妻子，常坐在王座旁，习惯受众神敬重。她认为这样的苹果理当属于自己。

雅典娜也看见了。她从宙斯头中出生，披甲持矛，眼神明亮，既懂战争，也懂工艺和谋略。她不觉得自己该让给任何人。

阿佛洛狄忒更不会退后。她掌管爱情和美貌，凡人和神明只要被她轻轻碰到心，就可能失去平日的清醒。她望着那只苹果，仿佛上面的字本来就是写给她的。

三位女神各自伸手，谁也不肯放下。原本喜气洋洋的婚宴忽然变了味道，酒杯停在半空，歌声也低下去。众神都知道，这场争执不能随便插嘴。

最后，她们把事情带到宙斯面前，要他裁断。

宙斯把裁判推给山中的牧人

宙斯坐在高处，看着面前的三位女神。

若他说赫拉最美，雅典娜和阿佛洛狄忒不会甘心；若他说雅典娜最美，赫拉会记在心里；若他说阿佛洛狄忒最美，另外两位也不会轻易忘掉。一个金苹果看起来小，里面却藏着足以掀起大浪的麻烦。

宙斯不愿亲自接下这个裁判。他召来赫耳墨斯。赫耳墨斯脚上有带翼的鞋，手中常拿着使者的杖，传话、引路、穿过山野和城门，都是他的事。

宙斯对他说，让三位女神到特洛伊附近的伊达山去。那里有一个年轻人，名叫帕里斯，让他来判定谁该得到金苹果。

帕里斯这时还不是城中显贵。他住在山上，常在树影和草坡之间看守羊群。清晨，他把羊赶到有露水的坡地；午后，他坐在石头上，看羊啃草，听松林里吹来的风。夜里，他回到简陋的屋舍旁，数一数有没有走失的羊。

可是他的出身并不平常。

他本是特洛伊王普里阿摩斯和王后赫卡柏的儿子。相传在他出生以前，赫卡柏做过一个可怕的梦，梦见自己生下的不是孩子，而是一团火，那火烧遍了特洛伊。懂得预兆的人说，这个孩子将来会给城邦带来灾祸。于是，孩子出生后被送到山中，本该死在野外，却被人救下，后来在牧人身边长大。

他不知道，自己离特洛伊的王宫其实很近；更不知道，这一天众神会把一个难以承受的选择放到他手里。

三位女神来到伊达山

那天，帕里斯正在伊达山的山坡上。

羊群散在草地上，铃声偶尔响一下。远处能看见特洛伊城的方向，城墙在阳光下像一条沉默的线。帕里斯手里拿着牧杖，正望着羊群，忽然看见一个陌生的神明踏着轻快的步子走来。

那是赫耳墨斯。

他身后跟着三位女神。她们一到，山坡好像变得明亮了。林间的风停了一瞬，羊群也仿佛安静下来。帕里斯从未在牧场见过这样的来客，他站起身，不知道该先问候谁。

赫耳墨斯把金苹果交给他，说明来意：三位女神都争着要这只苹果，宙斯命他来裁判，把苹果交给他认为最美的一位。

帕里斯听完，心里一惊。

让一个牧羊人评判女神，这本来就不是轻松的事。何况站在面前的不是普通女子，而是赫拉、雅典娜和阿佛洛狄忒。无论他把苹果给谁，另外两位都可能怨恨他。

可是赫耳墨斯已经把金苹果放到他手中。苹果沉甸甸的，光滑冰冷。帕里斯低头看着它，知道自己不能逃走。

三位女神也各自明白，单靠争论未必有用。她们开始向这个年轻的裁判许诺。

赫拉许下王权

先开口的是赫拉。

她站在帕里斯面前，神情庄重，像一位从大殿深处走来的王后。她对帕里斯说，如果他把金苹果判给她，她会让他得到广大土地上的权势。许多城邦、许多人民、许多财富，都可以归到他的名下。他不必再做山间牧人，可以坐在高座上发号施令，让别人听从他的命令。

帕里斯听着，心中自然动了一下。

他虽然在山中长大，却不是没有见过城邦的威严。他远远望见过特洛伊的城墙，也见过商旅牵着牲口沿道路走过。王权意味着金杯、车马、宫殿、士兵，也意味着别人低头行礼。对一个年轻人来说，这样的许诺很难完全不动心。

可他没有立刻伸出手。

雅典娜走上前来。

雅典娜许下胜利

雅典娜不像赫拉那样用王后的威仪压人。她的眼睛明亮，身上带着战场的气息。帕里斯仿佛能从她身旁看见盾牌的光、长矛的尖、战车轮子卷起的尘土。

她对帕里斯说，如果他把金苹果给她，她会让他成为智慧而勇敢的人，在战争中得胜，在谋划中不被人欺骗。敌人会在他面前退却，英雄会承认他的本领。

这同样是极大的诱惑。

帕里斯虽是牧人，却也知道，男人若在战场上扬名，名声会传得比羊铃远得多。胜利能带来荣耀，智慧能保住性命。一个人若既会战斗，又会判断局势，就不再只是随风漂动的年轻人。

帕里斯握着金苹果，仍旧沉默。

这时，阿佛洛狄忒走近了。

阿佛洛狄忒说出海伦的名字

阿佛洛狄忒的声音不像命令，也不像劝告。她说话时仿佛只是轻轻把一个秘密放到帕里斯耳边。

她没有许给他辽阔的国土，也没有许给他战场上的胜利。她说，她会把世上最美的女子给他。

那个女子名叫海伦。

海伦住在斯巴达，是廷达瑞俄斯的女儿，也被许多传说称为宙斯的女儿。她已经嫁给斯巴达王墨涅拉俄斯。许多英雄年轻时都曾追求过她，她的美貌早已在希腊各地传开。有人说，凡是见过她的人，都会记住她的脸；凡是听过她名字的人，也会忍不住想亲眼看一看。

帕里斯听到这里，心中起了更深的波动。

权势很远，胜利也很远。可阿佛洛狄忒许给他的东西像火一样近，像歌声一样缠人。他看着眼前这位女神，她本身就带着使人迷乱的光彩。她说出的海伦，还没有出现，却已经像从远方伸出手来。

于是帕里斯做出了选择。

他把金苹果交给了阿佛洛狄忒。

金苹果落到谁手里

阿佛洛狄忒接过金苹果，脸上露出胜利的神色。

赫拉没有大声发怒，雅典娜也没有立刻拔出兵器。可是有些怨恨不必当场爆发，它会藏在心里，等到时机一到再变成风暴。她们看着帕里斯，记住了这个山中的年轻人，也记住了他所属的特洛伊。

帕里斯那时也许还不明白，他手中递出去的不是一只普通的苹果。他以为自己只是在三位女神之间做了一个选择，却不知道这个选择会牵动远方的斯巴达，会牵动海伦的婚姻，会牵动许多希腊王公从海上出兵。

赫耳墨斯完成了宙斯交给他的事。三位女神离开伊达山，山坡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羊群继续低头吃草，风又吹过松林，帕里斯仍站在草地上，手里却已经空了。

后来，帕里斯回到特洛伊，被认出是普里阿摩斯失散的儿子。他从牧人变成王子，走进了城门，也走近了阿佛洛狄忒许下的命运。

金苹果的裁判就这样结束了。可是赫拉和雅典娜没有忘记屈辱，阿佛洛狄忒也没有忘记承诺。伊达山上的一次选择，像一粒火星落进干草里，当时只闪了一下，日后却烧向了整座特洛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