忒修斯的出生与青年时代 — 希腊神话

没有儿子的雅典王

雅典王埃勾斯年纪渐长，宫里却始终没有一个可以继承王位的儿子。

这件事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王宫外，雅典城里的祭坛照常冒着烟，集市上照常有人买卖羊毛、陶罐和橄榄油，可埃勾斯总觉得自己的家不像一个真正安稳的王家。他的兄弟帕拉斯有许多儿子，那些年轻人一个个身强力壮，常在城里骑马、比武，眼睛却不时望向王座。埃勾斯知道，若自己死后没有儿子，雅典很可能落到他们手里。

他于是离开雅典，到德尔斐去请问阿波罗。山路陡峭，神庙立在石崖和松林之间，前来求神谕的人带着羊、蜜饼和香草，排在神坛外。埃勾斯献上祭品，问自己怎样才能得到后嗣。

女祭司传出的神谕却让他更加困惑。神明没有直说“你会有儿子”，也没有告诉他该娶谁，只留下了一句隐晦的话，大意是：在回到雅典最高处以前，不要解开酒囊的口。

埃勾斯听了半天，仍不明白这句话到底指什么。他怕自己误解神意，也怕在路上做错事，便没有立刻回雅典，而是绕道去了特洛曾。

特洛曾的国王

特洛曾的国王名叫庇透斯，是个年老而精明的人。人们说他懂得神谕，也懂得人心。埃勾斯来到他的宫中，受到贵客一样的接待。宴席上，酒倒进杯里，烤肉切开，仆人把清水端来给客人洗手。埃勾斯却一直心事重重。

庇透斯看出他有难言之事，便问他为何从德尔斐回来还这样忧虑。埃勾斯把神谕告诉了他。庇透斯听完，没有立刻解释，只是沉吟了一会儿。

他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也明白埃勾斯若在特洛曾留下血脉，将来会有什么分量。庇透斯有一个女儿，名叫埃特拉。她年轻、美丽，又出身王族。那一夜，庇透斯设法让埃勾斯同埃特拉相近。

关于这件事，后来还有另一种传说。人们说，在同一个夜里，埃特拉曾按梦中的指引来到海边，涉水登上一座小岛。岛上风声很低，海浪拍着礁石。她在那里向神明献祭，又被海神波塞冬眷顾。正因为这样，忒修斯后来常被说成有两位父亲：在人间，他是雅典王埃勾斯的儿子；在神明那里，他也被看作波塞冬的孩子。

不久之后，埃勾斯准备离开特洛曾。临行前，他没有把一切公开。他知道雅典并不太平，帕拉斯的儿子们若听说他有了继承人，一定不会安静等待。

于是他把埃特拉带到一块大石旁。那块石头沉重地压在地上，周围长着矮草，石缝里有干土和小虫。埃勾斯弯下身，把自己的剑和一双鞋藏在石头下面。

他对埃特拉说：“如果你生下的是女儿，就让她留在这里，不必提起我。若是儿子，等他长大到能够搬开这块石头，你就把我的名字告诉他。让他取出剑和鞋，带着它们到雅典来找我。但在那以前，千万不要声张。”

埃特拉记住了这些话。埃勾斯随后登车离去，尘土在车轮后扬起。他回到了雅典，继续做他的王，却不知道特洛曾的宫中，一个关系到雅典未来的孩子已经在母亲腹中成长。

石头下的秘密

埃特拉生下了一个男孩。庇透斯给外孙取名忒修斯。

孩子在特洛曾长大。这里靠近海，风里常有盐味。山坡上有橄榄树，城外有练武的空地。忒修斯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他跑得快，摔倒了也不哭；看见马匹受惊，他不往后退，反而上前拉住缰绳；老师教他弹琴、说话、敬神，他学得认真，练枪、掷石、角力时，更是一遍遍练到满身是汗。

庇透斯很疼爱这个外孙，却没有把他的身世早早说破。埃特拉也守着秘密。她常看着忒修斯在院中练剑，心里想起那块压着剑和鞋的大石头，却总要等他真正长成。

有一次，大英雄赫拉克勒斯来到特洛曾做客。他身上披着狮皮，那狮头还垂在肩上，张开的兽口和锋利的牙齿看起来像活的一样。宫中的孩子们远远看见，都吓得尖叫着跑开，以为一头猛狮闯进了大厅。

只有年幼的忒修斯没有逃。他看见那“狮子”立在门口，立刻抓起身边一把斧子，向前冲去，要保护屋里的人。大人们连忙拦住他。赫拉克勒斯看着这个小孩，忍不住笑了。众人也都记住了：忒修斯还没有长大，胆量却已经像一个英雄。

日子一年年过去。忒修斯的肩膀宽了，手臂有力了。他不再只是一个王宫里的少年，而像一株在海风里长硬的树。埃特拉终于知道，时候到了。

一天，她把忒修斯带到城外。太阳照在石地上，那块大石仍旧躺在那里，像多年前一样沉默。埃特拉站在石旁，对儿子说：“你一直问自己的父亲是谁。现在，你可以自己去取答案。若你能搬开这块石头，下面的东西会告诉你该去哪里。”

忒修斯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石头。他没有多问，只弯下腰，把手指扣进石头底下的缝里。石头比他想的还沉，泥土把它粘得很紧。他先试着抬起一角，石块纹丝不动。于是他站稳脚，双膝微屈，肩背绷紧，再次用力。

泥土裂开，细小的石子滚到一边。大石慢慢松动，终于被他掀起。石头下面露出一把剑和一双鞋。剑鞘上带着旧日的痕迹，鞋也已经在黑暗里藏了许多年，却仍能看出它们属于一位王者。

埃特拉这才把往事告诉他：雅典王埃勾斯如何来到特洛曾，如何留下这些信物，又如何叮嘱她，若儿子有一天能够搬开石头，就让他带着剑和鞋去雅典认父。

忒修斯听完，久久没有说话。他拿起剑，系在身侧，又穿上那双鞋。那一刻，他不再只是特洛曾的王孙。他知道，在远处的雅典，有一个从未见过他的父亲，也有一群可能不愿让他活着到达的人。

不走海路的少年

埃特拉舍不得儿子。庇透斯也劝他谨慎。

从特洛曾到雅典，若坐船沿海而行，路程并不算难。船只离岸，顺着海风北上，只要不遇大风和海盗，便能较快到达。可若走陆路，就要经过科林斯地峡一带的山道和林地。那时那条路恶名远扬，强盗、凶徒和怪人盘踞其间。他们守在窄路、岩石、松林和河边，专挑旅人下手。许多人出门时带着行囊和随从，最后却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母亲希望忒修斯坐船去雅典。外祖父也说：“你带着信物去见父亲就够了，没必要把命丢在路上。”

忒修斯却不愿意。

他从小听过赫拉克勒斯的事迹。那位英雄不是躲开危险的人，而是把危害世人的野兽和恶徒一一除掉。忒修斯心里敬重他，也不愿自己第一次去见父亲时，只像一个被保护起来的孩子，悄悄从海上抵达王宫。

他对母亲说：“如果我是埃勾斯的儿子，就不该怕路上的人。如果那些强盗只会欺负弱小的旅客，我更该从那里走过去。到了雅典时，我希望父亲看见的，不只是他的鞋和剑，也看见我做过什么。”

埃特拉听了，眼里有泪，却没有再强拦。她知道，这孩子一旦决定，就不会轻易回头。她替他整理衣带，把剑佩好，又叮嘱他到了雅典之前不要随便说出身世。庇透斯也为外孙准备行装，让人送来干粮、斗篷和路上用的东西。

清晨，特洛曾还笼在薄雾里。海边传来桨声，城门外的路却伸向山丘和树林。忒修斯没有走向港口。他背起行囊，佩着父亲的剑，穿着父亲留下的鞋，向陆路走去。

埃特拉站在后面望着他。少年没有回头太多次，只在路口停了一下，向母亲和外祖父行礼，然后继续往前。

从这一天起，特洛曾的孩子踏上了通往雅典的路。石头下的秘密已经揭开，而忒修斯要靠自己的脚步，让远方的父亲承认他，也让整条危险的道路记住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