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赫拉克勒斯攻下俄卡利亚后带回伊娥勒,妻子得伊阿尼拉误信肯陶洛斯人涅索斯留下的毒血,把它涂在长袍上送给丈夫。毒火烧进赫拉克勒斯的身体,他在俄塔山上自焚而死,随后被诸神接上奥林匹斯,成为不朽的神。
赫拉克勒斯晚年在卡吕冬娶了得伊阿尼拉。两人渡河时,肯陶洛斯人涅索斯想抢走她,被赫拉克勒斯一箭射死。涅索斯临死前没有承认自己的恶意,反而骗得伊阿尼拉收下他的血,说这血能保住丈夫的爱。 后来赫拉克勒斯攻打俄卡利亚,杀死欧律托斯,带走了美丽的伊娥勒。得伊阿尼拉听说丈夫要把年轻女子带回家,心里害怕又伤心,便想起涅索斯的话。她把那点旧血涂在一件长袍上,交给使者利卡斯送去,盼着赫拉克勒斯穿上后回心转意。 赫拉克勒斯正在海边祭祀宙斯。他披上长袍,火焰一热,毒血便活了过来,紧紧咬住他的皮肉。他痛得发狂,撕不开衣服,又把送衣的利卡斯摔向海中。得伊阿尼拉知道真相后,悔恨得无处可逃,回到屋里自尽。 赫拉克勒斯明白自己已逃不过命运,命人把他抬到俄塔山。他让儿子许罗斯迎娶伊娥勒,又叫人堆起柴堆。凡人不敢点火,最后有人点燃了火焰。烈火升起后,赫拉克勒斯的凡身消失,诸神把他接到天上,他与赫拉和解,娶了青春女神赫柏,从此列在不朽者中。
赫拉克勒斯一生走过许多地方,打过许多怪物,也受过许多苦。到了后来,他离开了从前那些惊险的征途,在卡吕冬娶了得伊阿尼拉。
得伊阿尼拉不是柔弱无助的女子。她曾被河神阿刻罗俄斯求婚,那个河神会变成蛇,也会变成公牛,赫拉克勒斯同他搏斗,把他的角折断,才把她娶走。得伊阿尼拉知道丈夫的力气,也知道他的脾气;她敬他,爱他,却也常常在心里害怕:这样一个人,走到哪里都会卷起风浪。
有一次,赫拉克勒斯带着得伊阿尼拉远行,来到埃文诺斯河边。河水宽而急,浪花翻着白沫。岸上有一个肯陶洛斯人,名叫涅索斯,常替过路人渡河。他长着人的上身、马的身躯,四蹄踏在湿泥里,看起来很有力气。
涅索斯对赫拉克勒斯说:“你自己可以涉水过去,把你的妻子交给我,我背她过河。”
赫拉克勒斯没有多想。他身上带着弓箭和兵器,便自己下水,踏着激流往对岸走去。涅索斯把得伊阿尼拉背上马背,起初还装得稳稳当当,可一离开赫拉克勒斯的视线,便忽然加快脚步,想把她抢走。
得伊阿尼拉惊叫起来。河声很大,可赫拉克勒斯还是听见了。他转身站在水中,弯弓搭箭。那支箭曾蘸过九头蛇勒耳那九头蛇的毒血,箭头黑沉沉的,一离弦便追上了肯陶洛斯人。
涅索斯中箭倒下,毒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却还想报复赫拉克勒斯。临死前,他把得伊阿尼拉叫到身边,声音装得低而诚恳。
“别怕,”他说,“我给你一个法子。收一点我伤口里的血,藏起来。将来如果赫拉克勒斯爱上别人,你把这血涂在他的衣服上,他的心就会重新回到你身边。”
得伊阿尼拉当时惊魂未定,又想到丈夫常年在外,便信了这番话。她小心收下那点血,把它藏在瓶中,从此再也没有让日光照到它。
她不知道,那不是保住爱情的药,而是涅索斯临死前埋下的一支毒箭。
许多年过去,赫拉克勒斯又卷入新的争斗。他曾向俄卡利亚的国王欧律托斯求娶公主伊娥勒,却受到羞辱。后来他率兵攻打俄卡利亚,城墙被攻破,宫门被撞开,欧律托斯倒在血泊中,他的儿子们也遭了灾。
伊娥勒被带走了。
她年轻,美丽,沉默地跟在俘虏队伍里。她没有选择自己的路,也不能阻止身边的人把她带往陌生的地方。赫拉克勒斯派使者利卡斯先回特拉基斯,把一些俘虏和消息送到家中。
得伊阿尼拉在屋里见到了这些女人。她看见伊娥勒站在人群中,衣裙上还带着战败城邦的尘土,脸色苍白,却掩不住年轻的光彩。得伊阿尼拉问她是谁,伊娥勒低着头不说话。旁人也不敢明说。
利卡斯起初含含糊糊,只说这些人是战利品。可是话传来传去,真相很快露出来:赫拉克勒斯攻打俄卡利亚,不只是为了旧怨,也因为他一直惦记着伊娥勒。如今这个女子要被带进家中,成为赫拉克勒斯身边的人。
得伊阿尼拉听了,心里像被冷水浇透。
她没有立刻大吵,也没有责骂伊娥勒。她知道这个年轻女子也是战争里被拖来的人。可是她想到自己已经老去,想到丈夫的心也许会从自己身上移开,便越想越不安。屋子里安静得很,只有女仆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得伊阿尼拉独自坐着,忽然想起多年前那只小瓶。
肯陶洛斯人涅索斯临死前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
得伊阿尼拉取出那只藏了很久的瓶子。她没有把它放在太阳下,也没有让火靠近,只照着涅索斯当年的叮嘱,小心把里面的血抹在一件华美的长袍上。
她不是想杀丈夫。她只想让赫拉克勒斯重新记起她,回到她身边。
她把长袍折好,交给利卡斯,对他说:“把这件衣服送给赫拉克勒斯。告诉他,这是我亲手准备的礼物。让他在祭神时穿上,不要让别人先披。”
利卡斯带着长袍出发了。
这时的赫拉克勒斯正在海边,准备向宙斯献祭。祭坛前堆着木柴,牺牲的牲畜已经牵来,海风吹动火苗,烟气慢慢往上升。赫拉克勒斯接过妻子送来的长袍,披在肩上。
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站在祭坛旁,举手祈祷,火焰烤热了长袍。忽然,那些涂在布上的毒血像活过来一样,渗进他的皮肉。毒从肩膀、胸口、肋下烧进去,像无数看不见的牙齿咬住他。那是勒耳那九头蛇的剧毒,借着涅索斯的血藏了多年,如今终于找到赫拉克勒斯的身体。
赫拉克勒斯猛地发出吼声。他伸手去扯长袍,可布料已经粘在皮肤上,撕下一片衣角,连血肉也被扯下。他痛得在地上翻滚,又站起来撞向石头,想把这可怕的衣服磨掉。祭坛边的人吓得四散逃开,没有谁敢上前。
他看见利卡斯,便以为使者同阴谋有关。盛怒和剧痛一齐涌上来,他抓起利卡斯,把他高高举起,狠狠抛向海边的岩石。可怜的利卡斯连辩解也来不及,便跌入浪中。
毒火仍在烧。赫拉克勒斯这才明白,这不是普通人的手段。凡人的刀伤、枪伤,他可以忍受;可是这毒来自他亲手杀死的怪物,又经肯陶洛斯人的怨恨埋藏下来,连他的神力也挡不住。
在特拉基斯,得伊阿尼拉等着消息。她心里不安,便拿起涂血时剩下的一小团羊毛。那羊毛被她扔在屋角,忽然在日光下起了变化:它慢慢冒泡,像被烈火吞掉一样,化成一堆灰沫,地上还渗出可怕的毒液。
得伊阿尼拉看见这一幕,脸色变了。
她这才明白,涅索斯骗了她。那肯陶洛斯人不是把爱情的药交给她,而是把复仇的毒交到她手里。她亲手把毒衣送给了丈夫。
不久,消息也传回来了:赫拉克勒斯穿上长袍后痛苦万分,利卡斯已死,所有人都被吓散。
得伊阿尼拉再也站不住。她没有替自己辩解,也没有责怪别人。她走进屋里,来到婚床前。那里曾是她和赫拉克勒斯共同生活的地方,如今却像一处冰冷的判决。她伏在床边哭了一会儿,然后用剑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她原本只是害怕失去丈夫,最后却把丈夫推向死亡,也把自己推向了黑暗。
赫拉克勒斯被剧毒折磨得几乎不能呼吸。他让人把自己抬回去。许罗斯,他与得伊阿尼拉的儿子,赶到父亲身边时,只看见那个从前能扼死狮子、举起巨石的英雄,如今躺在担架上,浑身被毒衣烧烂。
赫拉克勒斯起初以为得伊阿尼拉故意害他,愤怒地咒骂她。许罗斯哭着告诉他:母亲是受了涅索斯的欺骗,知道真相后已经自尽。
赫拉克勒斯听完,怒气渐渐沉下去。痛苦还在啃咬他的身体,可他心里明白,许多年前那支射向涅索斯的毒箭,绕了一个大圈,终于回到了自己身上。
他想起从前听过的神谕:他不会死在活人手里,而会因一个已经死去的敌人遭难。涅索斯早已死了,正是这个死人留下的毒血害了他。命运的话,没有落空。
赫拉克勒斯对许罗斯说:“把我抬到俄塔山去。那里堆起柴堆,让火烧掉这副痛苦的身体。”
许罗斯听了害怕,不肯答应。他怎么能亲手为父亲点起葬火?赫拉克勒斯却催促他。最后,许罗斯只能照办,命人把父亲抬上俄塔山。
山风从树林间吹过,松枝和橡木被砍下,一层层堆成高大的柴堆。赫拉克勒斯躺在上面,把狮皮铺在身下,把头枕在那根沉重的木棒旁。那根棒曾陪他走过无数险路,如今也静静躺在火堆边。
他又叫许罗斯听他的最后吩咐:将来要娶伊娥勒为妻。许罗斯心里痛苦,不愿和引起这场灾祸的人连在一起,可父亲临终的话不能违背,他只得答应。
柴堆已经堆好,火把也准备好了,可周围的人都低着头,没有谁敢点燃。让赫拉克勒斯死在自己手中,这件事太沉重了。
后来,点火的人终于出现。有的传统说是波阿斯,有的说是他的儿子菲罗克忒忒斯。赫拉克勒斯感激这个愿意帮他结束痛苦的人,便把自己的弓箭赠给他。那张弓和那些箭,后来还会在别的战争中显出力量。
火把落下,干柴噼啪燃起。火焰先吞没树枝,又卷上狮皮和英雄的身体。山顶烟云翻滚,雷声在天边响起。
凡人看见的是大火。
可是当火焰烧尽时,人们没有在灰烬里找到赫拉克勒斯的尸骨。那副受尽苦难的凡人身体消失了,像被雷霆和云雾一同带走。
诸神把赫拉克勒斯接上奥林匹斯。这个一生奔走在人间、斩杀怪物、忍受劳役和仇恨的英雄,终于脱下会受伤、会疼痛、会死亡的身体,成了不朽者中的一员。
从前,赫拉曾长久敌视他,使他的出生和一生都充满灾难。可是到了这时,天上的怨恨也结束了。赫拉与他和解,宙斯承认这个儿子列入神明之中。赫拉克勒斯娶了青春女神赫柏,她为诸神斟酒,容颜永远年轻。
人间的人记得俄塔山上的火,也记得那件毒衣。赫拉克勒斯的生命没有像普通英雄那样停在坟墓里。他死在痛苦中,却没有被痛苦吞没;火焰烧掉了他的凡身,留下的,是一个被请上奥林匹斯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