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克苏鲁神话
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教师阿尔伯特·N. 威尔马思原本只想用民俗学解释佛蒙特洪水后的怪谈。可是隐居学者亨利·温特沃思·埃克利寄来的信、照片、唱片和黑石证据,让他一步步相信山中藏着来自犹格斯的米·戈;当他亲自来到埃克利的农舍时,才发现真正的恐怖不在怪物现身,而在一个人还能剩下多少才算活着。
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教师阿尔伯特·N. 威尔马思起初把佛蒙特洪水后流传的山中怪谈视为民俗传说,认为那些关于异形生物的目击只是乡野想象与灾后恐慌。隐居学者亨利·温特沃思·埃克利却不断来信,声称山里确有非人的存在,并寄来照片、唱片和黑石作为证据。 随着通信深入,威尔马思逐渐无法再用普通解释否定这些材料;埃克利所描述的存在被指向来自犹格斯的米·戈,它们隐藏在佛蒙特群山之间,并与人类世界保持着可怕的接触。证据越积越多,威尔马思从怀疑转为动摇,最终决定亲自前往埃克利的农舍查明真相。 他到达后,表面上见到的是埃克利本人和似乎已经平息的危机,但周围的气氛、对话与细节都显得异常。真正的转折在于,恐怖并非来自怪物直接现身,而是来自威尔马思逐步意识到,眼前所谓的埃克利可能已经不再是一个完整意义上的活人。 威尔马思最终逃离农舍,带着对米·戈、犹格斯以及埃克利命运的恐惧回到原本的世界。洪水后的传闻不再只是民俗材料,而成为他亲身触碰过的黑暗真相:人类的身体、声音和身份都可能被剥离,只留下令人无法承受的残余。
佛蒙特大洪水过后,报纸上除了灾情、救援和失踪者名单,还出现了几则奇怪的小消息。
有些住在山间河谷的人说,洪水从无人踏足的高地冲下来时,河面上漂过一些不像人也不像本地野兽的东西。它们大约有人那么长,呈淡粉色,躯体像甲壳,又带着薄翼和许多节肢;头部的位置则是一团布满细小触须的椭圆形组织。
阿尔伯特·N. 威尔马思当时在阿卡姆的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教文学,也研究新英格兰民俗。朋友把这些剪报拿给他看,想听他解释。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神秘。洪水会卷走尸体和牲畜,惊慌的乡民又会把旧故事加到眼前景象上,于是肿胀变形的残骸便成了山中怪物。
佛蒙特旧传说确实提供了现成的影子。山里老人曾说,偏僻峰谷中住着一种会飞的隐秘种族。它们留下方向难辨的爪印,会堵住洞口,会在林中用像蜜蜂一样的声音模仿人言。印第安传说则把它们说成从天空大熊星一带来的“有翼者”,到地球山中开采某种石料,再把货物运回北方群星。
威尔马思把这些材料整理成文章,认为洪水传闻只是旧民俗的一次回潮。可他的怀疑论被报纸转载后,佛蒙特有人给他写信了。
写信人叫亨利·温特沃思·埃克利,住在汤森村南边、黑山一侧的老农舍里。
埃克利不是容易被传说吓倒的乡下人。他受过教育,研究过数学、天文学、生物学、人类学和民俗学,也清楚隐藏种族的故事在世界各地并不少见。正因为这样,他的信才让威尔马思难以轻易否定。
他告诉威尔马思,那些东西不是洪水里的幻觉。它们确实在山中活动。他见过爪印,听过林中的声音,也知道农舍附近夜里总有东西靠近。仆人不愿留下,狗整夜狂吠,乡下人远远避开他的屋子。
随后,埃克利寄来照片。
有一张拍着泥地上的爪印。那痕迹不像任何普通动物的足迹,中间像垫状物,两侧伸出成对的锯齿形爪,前后方向都难以分辨。还有一张是圆山林中发现的黑色石块,石面上刻着不属于寻常文明的符号。威尔马思熟悉《死灵之书》中的某些图样,看到照片里类似的表意痕迹时,心里第一次真正发冷。
更可怕的是一张唱片。
埃克利说,那是他多年前在黑山西坡一处被封住的洞口附近录到的声音。唱片里先是一个受过教育的男人在诵念奇怪仪式,接着有另一个声音回应。那不是人类的嗓音,却能说出人类语言。它像巨大的昆虫振翅时发出的嗡鸣,被强行塑造成词句;每个字都清楚,却没有人类喉咙该有的温度。
唱片中提到克苏鲁、撒托古亚、奈亚拉托提普、阿撒托斯、犹格斯和森林中的黑山羊。威尔马思原本用来解释民俗的学问,反而成了连接这些名字的线索。他和埃克利通信越来越密,开始讨论那些山中外来者是否就是传说中的米·戈,是否也与喜马拉雅山中同名的恐怖传闻有关。
通信持续到夏天,埃克利的处境越来越坏。
他想把黑色石块寄到阿卡姆,包裹却在中途失踪。车站职员只记得有个声音古怪、头发沙黄的乡下男人曾询问一只重箱子,听他说话时,自己像被催眠一样昏沉。威尔马思四处追查,没有结果。
接着,埃克利写来的信变得越来越慌乱。他说夜里屋外枪声不断,狗和那些东西在院子、屋顶和路边搏斗。早晨起来,他在草地上看见血,也看见一滩滩散发恶臭的绿色黏液。电话线被切断,道路上有人为设置的障碍,沃尔特·布朗等可疑人类脚印常和爪印混在一起。
有一封信里,埃克利说狗拖回了某个死去异物的一部分。他亲眼看见也亲手碰过,可那东西在木棚里几小时后就像蒸发一样消失,照片里也什么都没有留下。他由此更相信,那些外来者的物质和地球生命不同,普通相机不能记录它们。
他还说,山中的声音终于直接同他说话。它们不想只杀死他,而是要带走他,带到犹格斯,甚至更远的群星之外;带走的方式也许并不是拖走整个身体,而是保留他“理论上仍活着”的部分。
威尔马思越读越不安,劝他去布拉特尔伯勒求助,或者让自己带着证据过去。就在这时,埃克利的语气忽然变了。
新信是用打字机打的,平静、整洁,和此前潦草恐惧的字迹完全不同。信里说,他已经明白那些外来者其实并无恶意。它们只是希望人类停止窥探和伤害,愿意让少数有学识的人了解宇宙真实。它们来自犹格斯,那是太阳系边缘还未被人类发现的黑暗行星;它们拥有远超人类的生物学、化学、外科和机械技术,甚至能让人的大脑脱离身体,在金属圆缸中继续看、听、说,并穿越星海。
埃克利邀请威尔马思带着信件、照片和唱片到佛蒙特来。他说一切已经和平解决,农舍不再被围困,第二天他们可以细谈。
威尔马思并没有真的安心,却还是动身了。
到布拉特尔伯勒后,来接威尔马思的不是埃克利,而是一个自称诺伊斯的男人。
诺伊斯衣着整洁,说话温和,解释埃克利突然犯了哮喘,不能出门。一路上,汽车驶过西河、旧桥、废铁路和越来越深的佛蒙特群山。威尔马思想起洪水后有人就在西河里看见过那些漂浮的异物,心里的不安没有减少。
埃克利的白色农舍坐落在黑山坡下。诺伊斯把他送到门前,很快离开。威尔马思站在路边,低头看见尘土中有几枚新近留下的爪印,和照片里那些可怖印痕完全一致。
更奇怪的是异乎寻常的安静。
农舍里没有狗叫,没有鸡叫,没有牲畜的声音。这样一座山中农场,仿佛所有普通生命都突然离开了。威尔马思推门进去,按诺伊斯所说走进左手边的书房。窗帘拉着,屋里昏暗,有股难以形容的气味,空气里还像有很轻的震动。
埃克利坐在角落的大椅子里。他的脸和手在暗处发白,头颈裹着黄色围巾,脚上缠着厚厚绷带。他没有站起来,只用很低的声音欢迎威尔马思。那声音像病人的低语,却有一种不合常理的穿透力;他的嘴唇被胡须遮住,看不出是否真的在动。
他谈起犹格斯的黑色城市、无窗高塔和真菌花园,谈起米·戈如何在没有空气和温度的虚空中飞行,谈起它们早在人类之前就来过地球,也知道拉莱耶沉没前的往事。他还说,地底有蓝光的昆扬、红光的犹斯和黑暗的恩凯,许多古老神名都可以从这些秘密世界中找到更具体、更可怕的解释。
威尔马思越听越觉得眼前人既可怜又令人厌恶。那张脸太僵,手太无力,声音太不自然。可他仍勉强压住恐惧,留在屋里。
夜色降下后,埃克利指着架子上的一排金属圆缸。
那些圆缸约一英尺高,表面有三个插口。有的连着镜片、管箱和金属盘一类机器。埃克利说,每个圆缸里都保存着一个脱离身体的大脑:有人类,也有不能用身体穿越太空的真菌生物,还有来自更遥远世界的实体。
他让威尔马思取下标着 B-67 的圆缸,接上三台机器,打开开关。
机器先是刮擦、嗡响,随后发出清楚的机械声音。那个声音自称也是人类,身体被妥善保存在圆山里,大脑则在圆缸中同他们说话。他说自己已经多次以这种方式去过许多天体,这次也准备和埃克利一同出发。他还温和地劝威尔马思接受邀请,因为这样的旅行没有痛苦,只会让人看见人类从未想象过的宇宙深处。
接着它提到诺伊斯。
它说,诺伊斯早就是他们的一员,威尔马思应该已经在唱片里听出过他的声音。
这句话让威尔马思猛地明白:开车送他来的人,很可能就是当年唱片中主持仪式的那个人类声音。那个一直让他觉得似曾相识的温和嗓音,并不是偶然。
谈话结束后,埃克利让他上楼休息。威尔马思带着灯离开书房,却无法真正安稳入睡。那座屋子没有动物声,屋外是黑山,楼下是圆缸、机器和坐在暗处低语的埃克利。他决定,天亮之前必须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威尔马思醒来,听见楼下书房传来许多声音。
有两个声音是那种无法忘记的嗡鸣,属于外来者。另一个是接上机器的缸中大脑,金属般冷硬。还有人类声音,其中一个正是诺伊斯。楼下也有许多走动、刮擦和拍翼般的响动,好像书房里挤满了并非人类的客人。
他听不清完整对话,只捕捉到一些碎片:埃克利、威尔马思、记录和信件、新圆缸、诺伊斯的车。那些零散词语没有说明一切,却让他感到某个计划已经成形,而自己和埃克利都在其中。
后来声音渐渐停了。汽车远去,屋中安静下来。威尔马思带着手枪、手电和行李下楼。他先推开起居室,看见睡在沙发上的不是埃克利,而是诺伊斯。于是他轻轻退回大厅,转进书房。
桌上有一个接着视觉和听觉机器的圆缸,旁边还放着说话机器。威尔马思看见那是一个新而发亮的圆缸,上面贴着埃克利的名字。白天埃克利特意叫他不要碰它。
角落里的大椅子空了。
熟悉的晨袍从椅上垂到地板,黄色围巾和厚绷带散在旁边。那股奇怪气味和震动感也消失了。威尔马思让手电光扫过房间,本该立刻离开,却还是把光照回椅子。
椅上有三样东西。
它们本身并不血腥,也不以怪物的形态出现。可正因为它们太精巧、太真实,恐怖才一下子落到最深处。那是亨利·温特沃思·埃克利的脸和双手,连细微纹理都像从真人身上取下来的。它们旁边还有用于固定的金属夹具。
威尔马思想起白天黑暗中的低语,想起那张一动不动的脸、那双无力的手,想起架子上写着埃克利名字的新圆缸,也想起所谓“无痛”的外科技术。
他没有再验证什么。
他压住叫声,冲出书房和农舍,钻进棚里的旧福特车,在无月夜里沿着山路逃走。后来治安官的人去查,屋里只剩弹孔、散落衣物和失踪的牲畜,没有圆缸,没有机器,没有怪气味,也没有那些面孔和手。
埃克利从此不见踪影。
许多人说威尔马思受了惊吓,把骗局和幻觉当成真实。他自己有时也想这样相信。可是诺伊斯没有被查到身份,乡民仍记得黑山和圆山附近的怪声、爪印与失踪案。而当人类后来发现海王星之外的新行星,并给它取名冥王星时,威尔马思只想到埃克利信里说过的犹格斯。
他没有在最后真正看见怪物。
可正是没有看见,才让结论更难躲开。黑暗里低语的那个人,也许早已不是埃克利;真正的埃克利,也许正被封在那只新圆缸里,等待被带往群星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