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克苏鲁神话
金发歌者伊拉农走进冷硬的泰洛斯城,说自己来自美丽的艾拉,是一位失落王子。他一生寻找愿意理解他歌声的人,也寻找记忆中的故乡,直到最后才从老牧人那里听见残酷真相。
伊拉农来到花岗岩城泰洛斯,向城中人歌唱艾拉的月光、河流和宫殿。他说自己是艾拉的王子,只是幼年离乡,如今正在寻找故国。城里的人不懂他的梦,只命令他去当鞋匠,因为泰洛斯只相信劳作,不相信歌声。 河边的少年罗姆诺德向往远方,听见伊拉农的歌后决定和他离开泰洛斯。他们穿过山林,寻找传说中有琴声和舞蹈的欧奈,也希望那里或许就是艾拉。长久旅途中,罗姆诺德渐渐长大,伊拉农却像被梦留住一样始终年轻。 欧奈确实热闹,人们起初为伊拉农的歌鼓掌,国王也给他华服和房间。可是这座城的欢乐并不理解艾拉,只是把歌当作短暂娱乐。新舞者和笛手到来后,众人很快转移兴趣;罗姆诺德沉溺酒宴,渐渐粗重老去,最后死在宴席上。 伊拉农为罗姆诺德送葬后脱下华服,继续流浪,仍然年轻,仍然唱着艾拉。最后,一个老牧人认出他所说的名字:那只是牧人少年时代一个乞儿编出的梦,那个孩子从未是王子,也从未住过大理石城市。伊拉农明白自己寻找的故乡从未存在,便在月光下走进流沙。
一个金发青年走进泰洛斯城时,衣袍已经被山上的荆棘划破,头上还戴着藤叶。
泰洛斯是一座冷硬的城。城里房屋方正,石墙沉重,人们脸色阴郁。他们问陌生人从哪里来,叫什么,有什么财产。青年回答说,他叫伊拉农,来自遥远的艾拉。那是一座他记得并不清楚、却一直在寻找的城市。他没有金钱,只有童年记忆、梦和歌。
傍晚,伊拉农在塔前广场唱歌。他唱艾拉的月光,唱母亲摇他入睡时窗外的街道,唱大理石和绿柱石筑成的宫殿,唱尼特拉河与山谷中的花木。有人短暂地被打动,更多人却打哈欠、发笑,或者转身回去睡觉。
第二天,城里的执政者告诉他,所有人都必须劳作。他应当去鞋匠阿托克那里当学徒。
伊拉农说自己是歌者,心里没有做鞋匠的愿望。他问这些人为何劳作,若劳作只是为了继续劳作,快乐又在何处。可是泰洛斯听不懂这样的问话。执政者只说,歌是愚蠢的,城中的神明赞许劳作。
伊拉农离开街道,走到石堤边。
那里有一个少年坐在迟缓的祖罗河旁,望着水面,等山中冲下来的绿色枝叶。少年名叫罗姆诺德,生在泰洛斯,却还没有被这座城完全磨硬。他听说山那边有欧奈城,那里有琴声和舞蹈,便渴望跟伊拉农一起离开。
罗姆诺德说,也许欧奈就是艾拉。名字会变,城市也会在传说中换上不同面貌。伊拉农并不相信欧奈真是艾拉,可他愿意带这个仍懂得向往的孩子走。
日落时,他们离开泰洛斯,进入山林。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在绿色山丘和凉爽树林间行走。白天吃果子,夜里看星星。伊拉农唱艾拉,罗姆诺德听着。这样的时候,他们几乎是快乐的。只是路一直没有尽头,欧奈也总像在远处。
多年像风一样过去。罗姆诺德长高了,声音也低沉了;伊拉农却仿佛没有变老,仍用藤叶装饰金发。
一个满月夜,他们终于从山顶看见欧奈。城中灯火无数,人声和音乐从下面升起。伊拉农一眼就知道,那不是艾拉。艾拉的光在他记忆中柔和如月,而欧奈的灯火刺眼又喧闹。
可欧奈至少有琴声和舞蹈。于是他们下山入城。
起初,人们喜欢伊拉农。他们向他抛花,为他的歌鼓掌。国王也请他进宫,让他换下破旧紫袍,穿上华服,住进铺着织物的房间。伊拉农在大厅中唱艾拉,唱得镜面般的地板似乎不再映出醉酒的人群,而映出久远而美丽的城市。
可是欧奈并不真正理解他的歌。这里的人喜欢新鲜的娱乐,也喜欢酒、舞者和喧闹。后来,外来的舞者和笛手来到宫中,人们的花便不再多给伊拉农。
罗姆诺德也变了。他喜欢欧奈的宴饮,头发里插着花,脸色因酒变红,身体一天天粗重。那个曾在泰洛斯河边等待绿枝的少年,渐渐不再认真听伊拉农唱艾拉。
有一夜,罗姆诺德死在宴席软榻上。伊拉农为他哭泣,把他少年时喜爱的绿色枝条放在坟上,然后脱去华服,穿回破旧紫袍,离开欧奈。
伊拉农继续寻找。
他走过许多城市,也走过荒凉土地。孩子们嘲笑他的旧歌和破衣,可他仍然年轻,仍在头上戴着藤叶,仍唱艾拉的大理石宫殿、尼特拉河和细小的克拉瀑布。
一天夜里,他来到一个贫穷牧人的茅屋。牧人年纪很老,住在一片流沙沼泽上方的石坡边。伊拉农像问过许多人那样问他:可知道艾拉在哪里?
老人听见艾拉、尼特拉和克拉这些名字,久久看着伊拉农。
他说,自己年轻时确实听过这些名字。那是一个乞儿常常挂在嘴边的梦话。那个孩子也金发漂亮,也爱编月光、花和西风的故事。他说自己是王子,说有一座名叫艾拉的城市等他回去。可村里的人都知道,他从出生起就在这里,从没有什么大理石城市,也没有理解他歌声的人。
老人说,那孩子后来跑了,去寻找愿意听他唱歌的人。
伊拉农听完,便明白了。
月光落在沼泽上,像孩子睡前看见的光。他不再辩解,也不再唱。一个很老很老的人,穿着破旧紫袍,头戴枯萎藤叶,望着眼前仿佛有金色圆顶的城市,慢慢走进致命的流沙。
那一夜,古老世界中某种年轻而美丽的东西也随他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