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克苏鲁神话
敦威治山谷里,惠特利一家用禁书和仪式养大了一个不该来到人间的孩子。等威尔伯·惠特利死在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图书馆后,他藏在家中的另一个恐怖之物终于挣脱出来,逼得阿卡姆的学者赶去阻止一场灾难。
敦威治是马萨诸塞群山间一个偏僻村子,旧屋歪斜,溪谷阴湿,村民们世代守着不愿明说的传闻。惠特利家的拉维妮娅忽然生下男孩威尔伯,没人知道父亲是谁;孩子长得飞快,眼神和声音都不像普通人,老惠特利则带着他翻读《死灵之书》,在山顶举行夜间仪式。 威尔伯一年比一年高,惠特利家的屋子也被不断改造,像是在给某个看不见的庞大住客腾地方。牲口被大量买进,又很快衰弱消失;夜里,屋中传出沉重声响。老惠特利临死前提醒威尔伯,必须找到密斯卡托尼克大学那本完整的《死灵之书》。 威尔伯夜闯图书馆偷书,被守卫犬咬死,尸体露出非人的下半身。阿米蒂奇博士从他的笔记中明白,惠特利家藏着另一个更可怕的后代。威尔伯死后,那东西冲破老屋,却因为隐形而无法被村民看见,只在山坡、树木和牲畜身上留下巨大的破坏痕迹。 阿米蒂奇带着同伴赶到敦威治,用粉末显出怪物轮廓,又在山顶念出咒文将它驱除。怪物最后发出近似人言的呼喊,暴露它与威尔伯同源,只是更接近那位非人父亲。敦威治得救了,可村民从此知道,恐怖曾被惠特利家一点点养在屋里。
在阿卡姆以西,山路绕过荒坡和破旧石墙,会通向一个叫敦威治的地方。那里不像外面的城镇,房屋稀稀落落地靠在山脚,许多屋顶塌了一半,窗子常年蒙着灰。溪水从黑暗的树根间流过,夜里常有夜鹰在山上嘶鸣,声音又尖又急,像是在催促什么东西醒来。
敦威治的人很少愿意提及惠特利家。
惠特利家的老屋坐在一片荒地边,木板被风吹得发黑,牲口棚常常传出奇怪的响动。老惠特利年纪很大,胡子乱蓬蓬的,走路时手里总拄着一根棍子。他懂些乡下人害怕的咒语,也收藏着一些不该随便翻看的旧书。和他住在一起的女儿拉维妮娅身体瘦弱,头发淡黄,常在山坡上一个人游荡,嘴里念着别人听不懂的话。
有一年冬天,拉维妮娅生下了一个男孩。
村里没人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有人说,在孩子出生前的夜里,山顶曾有火光,牲口们在棚里乱撞,狗缩在门槛下不敢出来。也有人说,拉维妮娅曾经得意地告诉旁人,她的孩子将来会知道许多普通人不知道的事。可这些话传来传去,最后只剩下恐惧。
孩子取名叫威尔伯·惠特利。
他从一开始就不寻常。别的婴儿还在襁褓里啼哭时,他已经像大孩子一样盯着人看;过不了多久,他就会站,会走,会说话。邻居远远看见他,总觉得他的身体长得太快,脸上却没有孩子的稚气。他的耳朵尖,嘴唇厚,皮肤带着不健康的暗淡颜色。更让人不安的是,他身上总穿着紧紧裹住全身的衣服,哪怕天热也不例外。
老惠特利却很高兴。他把威尔伯带到屋里,教他认字,教他翻那些破旧发黄的书页。夜深以后,惠特利家的窗缝里还会透出灯光,屋里传来低低的念诵声。村民们经过那片荒地时,总会加快脚步,因为他们听见牲口棚里似乎有庞大的东西在挪动,木板被撞得咯吱作响。
威尔伯长得一年比一年高。他还没有到普通孩子上学的年纪,身材已经像少年;等他真正到了少年岁数,村里许多成年男子都要仰头看他。他很少和人交谈,买东西时也只说必要的话。可是他常替老惠特利进城,买牛,买木料,买各种稀奇的药粉和器具。
那些牛买回去后,总是很快变得瘦弱。村民偶尔看见惠特利家的牛群,会发现它们身上有古怪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气血。更奇怪的是,惠特利家明明买了许多牲口,院子里却始终不见牛群增加。夜里,棚里的低吼声越来越沉,就像不只是从一只喉咙里发出来的。
老惠特利开始修屋。他和威尔伯把屋里许多隔板拆掉,打通楼层,又在墙上钉上厚木梁,好像要给某个不断长大的东西腾地方。村民远远看着,不敢上前问。惠特利家的门总是锁着,窗子也用木板遮得严严实实。
有几次,敦威治的山顶在夜里出现火光。威尔伯和老惠特利站在圆形石堆之间,举起双臂,对着看不见的天空呼喊。夜鹰在他们头顶盘旋,叫声忽高忽低。山谷里的狗同时狂吠,又突然像被掐住喉咙一样停下。
老惠特利年纪太大,终于病倒了。
临死前,他把威尔伯叫到床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威尔伯弯下高大的身子,贴近老人干裂的嘴唇。老人告诉他,门还没有打开,咒文还没有凑齐,该做的事不能停。他又提到那本藏在阿卡姆密斯卡托尼克大学里的《死灵之书》,说那里有威尔伯需要的完整段落。
不久,老惠特利死了。敦威治的人来埋葬他时,看见威尔伯站在一边,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急迫。拉维妮娅在那以后也渐渐不见了。有人说她走进山里,再也没有回来;也有人在夜里听见她的哭喊,却没人敢去找。
惠特利家的老屋里,只剩下威尔伯和那个被藏起来的东西。
威尔伯开始频繁去阿卡姆。
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图书馆里收藏着一本珍贵而危险的《死灵之书》。威尔伯来到那里,穿着宽大的黑衣,帽檐压得很低。他向管理员借阅那本书,翻到自己想要的地方,仔细抄录。可是书中的某些页关系重大,图书馆不准他带走,也不准他长时间独占。
威尔伯并不满足。他知道自己手里的版本缺了关键部分。没有那几页,他就不能完成老惠特利临死前交代的事,也不能让那扇看不见的门真正打开。
大学里的亨利·阿米蒂奇博士注意到了他。
阿米蒂奇见过许多古怪书籍,也读过不少危险文字,可他看见威尔伯抄录的内容时,心里还是沉了下去。那些句子提到人类世界之外的存在,提到旧日支配者,提到某些力量怎样越过空间来到地上。阿米蒂奇不愿把书交给威尔伯,还暗中写信给别的图书馆,提醒他们不要让这个敦威治来的年轻人接近同一本书。
威尔伯表面上离开了,夜里却又回来了。
一个深夜,图书馆的狗忽然狂吠。接着,楼里传出撞击声、撕咬声和一声不像人类的惨叫。看守人赶到时,发现门被撬开,地上有血迹,图书馆的狗也受了伤。而在地板上,躺着威尔伯·惠特利。
他的衣服被撕开了。那些被衣服遮住多年的秘密终于暴露出来:他的身体并不是完整的人形,腰以下的样子让看见的人几乎站不稳。他像是由人类与某种更古怪的东西拼接而成,许多特征根本不该出现在地上的生物身上。
威尔伯还没有完全断气。他用嘶哑的声音吐出几句外人听不懂的话,像是在呼唤远处的什么。随后,他的身体迅速变化,软塌,缩坏,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没过多久,地上只剩下一具让人不敢细看的残骸。
阿米蒂奇博士赶来后,沉默了很久。他明白,威尔伯死了,事情却没有结束。那些笔记、咒文和惠特利家多年来的异常,都指向同一个答案:敦威治老屋里,还有另一个更可怕的存在。
威尔伯死后不久,敦威治出事了。
惠特利家的老屋先是在夜里发出巨响,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撞碎了墙和屋梁。第二天,人们看见那座旧屋塌了一大半,木板散得到处都是。荒地上出现了巨大的痕迹,草被压倒,树枝被折断,可是谁也看不见留下痕迹的东西。
那东西是隐形的。
它从惠特利家的废墟里出来,沿着山坡移动。每经过一处,地面都会凹下去,树木像被无形的手推倒。牛羊被撕开,棚屋被压碎,有些人家里的墙上留下黏湿的印子。村民们躲在屋里,听见外面传来沉重的呼吸和含糊不清的叫声,却看不见敌人在哪里。
敦威治陷入了恐慌。有人想逃,刚出门就看见路边的树一棵棵倒下,只好退回屋里。有人拿枪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射击,子弹却像打进空处,毫无用处。夜鹰在山谷上空尖叫,仿佛在为那东西报信。
消息传到阿卡姆时,阿米蒂奇博士已经准备好了。
他带着两位同伴来到敦威治。他们不是来猎杀普通野兽的,所以除了望远镜、粉末和仪器,还带着抄好的咒文。阿米蒂奇知道,那东西和威尔伯有同一个来源,却比威尔伯更接近它真正的父系。它被关在惠特利家多年,靠牲口喂养,一直长大;如今威尔伯死了,屋子也挡不住它,它便下山寻找出口,或者寻找它被许诺过的东西。
三位学者跟着痕迹往山上走。山路旁的灌木被压成泥,石墙被踩塌,空气里有一种刺鼻的气味。看不见的重物就在附近移动,偶尔发出湿重的喘息。村民远远跟着,不敢靠近,只能望见山顶上几个人影在灰天里攀行。
阿米蒂奇等人终于在山上找到了那东西的所在。
他们仍然看不见它的全貌,只能从草木倒伏的形状和空气里的扭曲猜出它的庞大。它似乎正向一片古老的石圈靠近。那里曾是威尔伯和老惠特利举行仪式的地方,也是许多怪声传出的地方。
风从山口刮过,卷起碎草和尘土。阿米蒂奇站稳脚步,拿出准备好的粉末,向那片空处撒去。粉末落在空气里,没有立刻落地,而是附着在某个巨大的轮廓上。旁人终于看见了一点形状:那不是普通兽类,也不是完整的人形,而是一个庞大、畸形、怪异、难以用常理安放的躯体。它的边缘在光里发抖,像有太多不该属于地球的部分挤在一起。
怪物察觉到自己暴露了,发出震动山坡的吼声。远处的村民听见那声音,吓得跪倒在地。它想挣扎,想冲向山下,也可能想冲向更远、更高的某处。可是阿米蒂奇已经开始念诵咒文。
那不是给普通人听的语言。词句又急又硬,像从古老书页上剥下来的石片。两位同伴守在他身边,按着仪式的步骤按部就班的执行。空气变得沉重,山顶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压住。怪物的轮廓剧烈扭动,草地被刮开,土石四溅。
就在最后关头,它发出了一声近似人言的呼喊。
那声音断断续续,充满痛苦,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在叫父亲。山下有人听清了其中的意思,脸色瞬间变白。人们这才明白,威尔伯·惠特利并不是惠特利家唯一的后代;那个藏在屋里的东西,是他的孪生兄弟,只是更不像人,也更接近它真正要归去的地方。
阿米蒂奇没有停下。
咒文落定时,山顶上爆出一阵可怕的震动。看不见的巨躯像被从世界里硬生生扯走,轮廓先是膨胀,随后塌陷,最后消失在空气中。风重新吹过山坡,夜鹰的叫声也渐渐远了。地上只剩下被压烂的草、裂开的石头,以及一片让人不愿靠近的污迹。
敦威治得救了,可这个地方再也无法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惠特利家的老屋成了废墟,牲口棚只剩几根歪斜的木桩。村民们后来绕开那片地,宁愿多走很远的路,也不愿从那里经过。山上的石圈仍在风里露出灰白的边角,像一排沉默的牙齿。
阿米蒂奇博士回到阿卡姆后,没有把所有细节都说给外人听。他知道,有些书页不能随便翻开,有些名字不能随便呼唤。威尔伯想从《死灵之书》里找出的,不只是几句咒文,而是一条让人间裂开的缝。
敦威治的人只记得那几天的声音:木屋倒塌的轰响,山坡上看不见的脚步,牛群临死前的哀叫,还有最后从山顶传来的那声呼喊。那声音证明,恐怖并不总是从天外突然降下;有时它会被人一点点养在自家屋里,用锁住的门、遮住的窗和夜里的仪式喂大。
从那以后,村民听见夜鹰在山上叫,仍会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一眼阴沉的山脊。风吹过荒草,旧屋废墟没有动静,可敦威治的人都知道,那里曾有某个不该出生的东西,差一点就把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