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克苏鲁神话
在姆纳尔静湖边,萨纳斯人毁灭了古老的伊布城,夺走那里的神像,又把自己的城市建成世上少有的富庶之地。可在胜利一千年后的大宴之夜,湖上的旧怨终于回来,萨纳斯从此消失。
在姆纳尔静湖边,古老的伊布城早已存在,而后来兴起的萨纳斯人将它视为敌人与异类。萨纳斯人攻灭伊布,毁掉那座旧城,并把城中的神像夺走,作为胜利的象征。 此后,萨纳斯在湖畔不断扩张,凭借掠夺来的财富与权势,建成了世上罕见的繁华城市。伊布的覆亡似乎被当作遥远往事,只剩那尊神像和静湖边的传说提醒人们旧怨未消。 一千年后,萨纳斯为当年的胜利举行盛大宴会,城中沉浸在富庶与骄傲之中。就在这场大宴之夜,湖面上被遗忘的仇恨重新逼近,萨纳斯人终于迎来他们以为早已结束的报应。 黎明之后,萨纳斯从世上消失,只留下关于那场毁灭的记忆。姆纳尔静湖边的胜利之城不复存在,伊布的旧怨则以无法挽回的方式完成了归来。
在姆纳尔之地,有一片很大的湖。湖水静得像磨平的黑石,没有一条河流进来,也没有一条河流出去。白天,湖面映着天空和岸边的芦苇;夜里,月光落下去,水下却像还藏着另一片更深的黑暗。
很久很久以前,萨纳斯还没有出现时,湖边已经有一座灰石城,名叫伊布。
伊布的城墙矮而古老,石头上生着潮湿的苔痕。城里住着一群不像后来人类的人。他们皮肤发绿,眼睛鼓起,嘴唇厚而松垂,耳朵和声音也都怪异。别的民族说,他们不是从人类的祖先那里来的,而是在月亮还年轻的时候,从天空降到这片湖边。
伊布人不爱远行,也不与别的城邦争战。他们住在湖畔,守着灰石屋和旧庙,向一位名叫博克鲁格的水蜥蜴神献祭。那神的模样被刻成绿色石像,身形像蜥蜴,头顶有冠,眼神冷冷地望着前方。伊布人相信,它来自湖底深处,也会在湖底听见他们的祈祷。
每到夜晚,伊布城里会传出低沉的鼓声。祭司们走到湖边,举起火把,把香料、粮食和小兽投入水中。火光照着他们突出的眼睛,也照着那尊绿色石像。湖水一圈圈荡开,很快又恢复平静,好像什么也没有收下,又好像什么都已收下。
许多年以后,另一群人来到姆纳尔。
他们身材高大,擅长打造金属,也会筑起坚固的墙。他们在湖畔不远处建起新城,给它取名萨纳斯。起初,萨纳斯只是年轻的城邦,城门不高,街道也不宽。可是那里的人心气很盛。他们看见伊布人古怪的面貌,听见夜里湖边的鼓声,心里先是害怕,随后便变成厌恶和嘲笑。
“那些东西不该住在我们旁边。”萨纳斯的战士这样说。
他们也听说伊布城中有一尊绿色石像,古老而珍贵;又看见伊布人不善作战,城墙年久失修。于是,贪念和傲慢一同成长起来。
有一天,萨纳斯的军队出发了。铜矛、斧头和弯刀在日光下发亮,盾牌敲打着盾牌,脚步声震动湖边的泥地。伊布人听见声响,从灰石屋里走出来,祭司们匆忙奔向神庙,想向博克鲁格祈求保护。
可是萨纳斯人已经冲进城门。
那一天,伊布的街巷里到处是叫喊。伊布人没有强弓硬甲,也没有训练有素的战阵。他们被赶到湖边,被杀死在祭坛前,被从屋里拖出来。灰石墙倒塌,神庙的门被砸开,火把丢进屋顶的干草里,浓烟顺着湖风滚动。
萨纳斯人没有留下伊布。
他们拆掉城墙,推倒房屋,毁坏祭坛,把尸体丢进静湖。湖水吞下那些发绿的身影,仍旧没有发出声音。到黄昏时,伊布城只剩下一片破碎的石基和焦黑的柱脚。
最后,战士们把绿色石像抬走了。它沉得出奇,许多人用绳索和木杠才把它拖到萨纳斯。一路上,那石像的眼睛朝着湖面,像在看着什么没有结束的事。
萨纳斯人为胜利欢呼。
他们把伊布的石像放进自己的神庙,想把它当作战利品,也当作被征服之城的证明。城里的大祭司塔兰-伊什负责看守神庙。他是个年老的人,见过许多祭礼,也听过许多关于湖和伊布的传说。别人嘲笑那些传说时,他没有多说,只是常常望着那尊绿色神像沉默。
石像被放进神庙后的第二天,怪事发生了。
清晨,侍从们推开神庙大门,发现殿里一片冰冷。火盆里的灰还在,却没有一点余温。绿色石像不见了。
他们惊慌地四处寻找,在祭坛边看见了塔兰-伊什。老人已经死了,手指僵硬地搭在橄榄石祭坛上。他的脸扭曲着,眼睛睁得很大,像临死前看见了从来不该看见的东西。
祭坛表面被他用力刻下一行痕迹,只有一个词:
“毁灭。”
这个词很快传遍萨纳斯。有人害怕,说伊布的神来过;有人说塔兰-伊什年老昏乱,看见石像被小偷搬走,才吓死在祭坛旁。年轻的战士们更不愿承认自己惹怒了什么东西,他们把酒倒在地上,大笑着说:“伊布已经没有人了,死人不会回来。”
他们派人去湖边搜寻,也没有找到那尊石像。静湖仍旧无波,伊布旧城的废墟也仍旧躺在草丛和碎石里。渐渐地,萨纳斯人不再谈起这件事。只有塔兰-伊什刻下的那个词,被保存在神庙深处,像一块不肯愈合的伤口。
岁月流过去,萨纳斯越来越强盛。
它的城墙高得能挡住远方来的军队,城门上包着铜,塔楼上插满旗帜。街道铺上光滑的石板,商人牵着骆驼和骡马进城,带来香料、宝石、象牙、丝绸和异国的酒。宫殿里有金柱和雕花的梁,水池边种着奇花,夜里灯火亮得像另一片星空。
萨纳斯的国王坐在象牙宝座上,听各地使者称赞他的城市。贵族穿着染色的长袍,手指上戴着戒指;士兵列队走过广场,矛尖整齐地闪光。诗人唱萨纳斯的繁华,匠人雕刻萨纳斯的胜利,孩子们从小就听说,他们的祖先曾消灭湖边那座丑陋的伊布。
每年,萨纳斯都会举行一次盛大的庆典,纪念当年攻灭伊布。
那一天,城门大开,乐师吹响长笛和铜号,厨子宰牛烤羊,酒坛堆得像小山。人们在街上跳舞,往彼此头上撒花瓣。到了夜里,国王和贵族在宫中设宴,举杯祝愿萨纳斯长存。
他们也会讲起伊布人的古怪模样,讲起那尊失踪的绿色神像,讲起塔兰-伊什死前刻下的字。可是这些故事已经变成宴席上的笑谈。越是年轻的人,越觉得那不过是祖先留下的旧迷信。
湖边的废墟一直在那里。
有时,牧人赶着羊经过,会看见草丛中露出灰白的石块;有时,渔人夜晚靠近那片水域,会听见远处像有鼓声,又像只是风吹过芦苇。他们回城后低声说起,旁人便让他们少喝点酒,少在夜里看湖。
萨纳斯太富了,也太久没有受过惩罚。它几乎忘了,自己脚下的荣耀,是从一座被毁掉的城上开始的。
到了攻灭伊布的一千周年,萨纳斯准备了前所未有的大宴。
远方各城的王侯、商人、祭司和使者都来了。他们带着礼物走进萨纳斯:有装在银盒里的香膏,有罕见的羽毛,有宝石镶成的杯子,还有用细绳牵来的白象。城里到处挂着锦旗,街角堆着鲜花,喷泉旁站着吹号的少年。
傍晚时,湖上起了雾。
起初,没有人把它放在心上。静湖边常有雾气,白茫茫地贴着水面,慢慢爬上岸。可是这一晚的雾不太一样。它又厚又低,像从水底翻出来的冷烟,带着潮湿的腥味。守城的士兵站在城头,看见雾中似乎有影子移动,可眨眼再看,又只剩下白色的空荡荡的雾。
宫殿里,宴会已经开始。
金盘里盛着烤肉和甜果,乐师拨动琴弦,舞者赤脚踏过撒满花瓣的地砖。国王举杯,向众人夸耀萨纳斯的千年胜利。宾客们也跟着举杯,酒液映着灯火,像小小的红宝石。
就在这时,城外传来一声低响。
那声音不像雷,也不像战鼓,更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在湖底翻身。宫殿里的乐声停了一瞬,随后又被人勉强接上。有人笑着说,不过是远处山里的回声;有人低头喝酒,不愿看向门外。
接着,雾涌进城门。
它沿着街道奔流,越过台阶,贴着墙根,像有自己的意志。灯火在雾里变暗,马匹惊叫,狗夹着尾巴钻进屋下。守夜人敲响警钟,可钟声只响了几下,便像被湿布裹住一样沉下去。
宫殿外传来喊声。
先是一两个人尖叫,接着是许多人一起逃跑的脚步声。宴席上的贵族站起来,杯子摔在地上,红酒流过白石地面。国王喝令卫兵出去查看。卫兵拔出剑,冲入门外的雾中,很快就没了声音。
有人说,他在雾里看见了伊布人。
不是活人那样走来,而像从潮水和黑夜里浮出来。他们的眼睛鼓起,皮肤发绿,身上滴着湖水,动作迟缓却无法阻挡。还有人说,他看见一尊绿色石像立在雾中,头顶有冠,冷冷地望着萨纳斯的宫殿。
可那一晚真正发生了什么,后来没有一个萨纳斯人能说清。
远方来的宾客躲在高处,看见宫殿的窗子一扇扇亮起,又一扇扇熄灭。雾中传出哭喊、祈求、撞门声和石头崩裂的声音。有人看见湖水似乎越过了岸,漫进街巷;有人听见低沉的鼓声从地下传来,像伊布旧庙里的祭鼓,又像巨大的心跳。
天快亮时,一切声音都停了。
第二天,太阳升起,雾慢慢散开。
幸存的外来人走下山坡,想回到萨纳斯。他们原以为会看见倒塌的城墙、烧毁的屋顶,或者满街的尸体。可是他们来到湖边时,全都停住了脚步。
萨纳斯不见了。
高墙、宫殿、塔楼、街道、市场、神庙、花园,全都没有了。那片曾经挤满人声和车轮声的地方,只剩下潮湿的湖岸和大片泥泞。泥里露出一些断裂的石块,却分不清原来属于哪一座宫殿。湖水安静地拍着岸边,像昨夜什么也没有发生。
在萨纳斯原来的中央,人们看见一件东西。
那是一尊绿色石像,身形像水蜥蜴,头顶有冠,眼神冷冷地望着湖面。它湿漉漉地立在泥地上,像刚从深水里被送回来,又像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的神庙。
人们不敢靠近它。
他们逃离湖边,把见到的一切带回各自的城邦。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萨纳斯的国王坐在象牙宝座上,也没有萨纳斯的士兵列队走过广场。商路改道,歌声停了,曾经的千年富贵只剩下一个名字。
后来,姆纳尔的人说,伊布的旧怨在湖底等了一千年。萨纳斯人以为城墙、金子和宴席能盖住过去,可平静的湖水记得,废墟记得,那尊失踪的神像也记得。
于是,在一千周年的夜里,毁灭终于降临萨纳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