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克苏鲁神话
一个贫穷青年搬进纽约一座旧公寓,结识了楼上总让房间冷得像冰窖的穆尼奥斯医生。后来制冷机器在酷暑中坏掉,青年才发现,那股冷空气并不是怪癖,而是医生多年抵抗死亡的最后屏障。
那个贫穷青年年轻时住进纽约一座便宜旧公寓,楼上住着穆尼奥斯医生。医生深居简出,房间终年冷得像冰窖,还摆满药剂、玻璃管和制冷机器。一次青年突发心脏不适,正是这位冷冰冰的医生救了他。 两人因此熟识。穆尼奥斯谈起医学时异常兴奋,认为死亡并非不可抵抗,只要懂得维持人体这架机器,就能拖延它的崩坏。青年渐渐发现,医生几乎不离开冷室,吃得极少,皮肤也灰白得不像健康活人。 酷暑到来后,医生的制冷装置突然坏掉。他惊慌地让青年买冰、找工人、修机器,仿佛屋里的温度一升高就会要他的命。冰块一批批送上楼,却还是挡不住夏天的热气,医生的声音和字条也越来越急。 最后,穆尼奥斯留下说明,承认自己多年以前已经死去,只靠低温和药物维持身体不散。机器坏掉后,他再也无法抵抗腐败。青年看见那间屋子里的最后景象,从此再也不能忍受冷空气,因为那股寒意永远和死亡残留在一起。
我从来受不了冷空气。
别人觉得冬天开窗不过是透透气,冰块碰到杯壁也只是清凉,我却会立刻躲开。旅馆里若有一阵冷风从走廊灌进来,我宁可披着外衣坐到天亮,也不愿让那股寒意靠近脸颊。
这不是天生的毛病。许多年前,我在纽约住过一座旧公寓。从那以后,冷空气在我心里就不再只是冷空气了。它会让我想起一间永远拉着窗帘的屋子,一台低声喘息的机器,一个脸色惨白、眼睛却亮得吓人的医生。
那时我年轻,手里没有多少钱,只能在城里找最便宜的住处。那座房子外墙发暗,楼梯窄而旧,扶手摸上去总有一层灰。房东太太说房间虽然小,但还算安静。我看了看窗户,听见街上马车和汽车混在一起的响声,觉得自己也没有挑拣的资格,便住了下来。
楼里的房客不多,大家各过各的日子。只有楼上那位医生很特别。他住在顶层附近,几乎不出门。每天总有送货的人把瓶子、药品、冰块或奇怪的器械送上去。楼梯间偶尔飘下一股刺鼻的味道,像药水,又像坏掉的化学品。更怪的是,他房门底下常常渗出冷气,即使外头是暖和的天气,经过那里时也会让人打个寒战。
房东太太说,那位是穆尼奥斯医生,从前在西班牙很有名,后来身体不好,搬到这里静养。他不喜欢别人打扰,但若有人病得厉害,他也会伸手相助。
我当时只把这些话当成闲谈。直到一个夜里,我自己成了求他救命的人。
那天晚上,我在房里写东西,忽然胸口一阵发紧,像有一只手从里面攥住了心脏。桌上的灯变得模糊,墙壁也在眼前倾斜。我想喊人,却只发出一点气声。
我扶着椅背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门口。走廊里空荡荡的,灯光昏黄。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步一步爬上楼,朝那扇总有冷气漏出的门敲去。
门开了。
站在门后的是一个瘦高的男人。他穿着整洁的室内长袍,脸白得近乎透明,胡须修得很干净,眼窝却深得像被阴影掏空。他看见我的样子,没有多问,立刻扶住我,把我带进屋里。
那一瞬间,我像跌进了冰窖。
房间里冷得惊人。窗户封得严严实实,厚窗帘垂到地面。墙边摆着一台制冷机器,金属管子沿着墙角绕开,发出低低的震动声。屋里还有大瓶药剂、玻璃管、金属器械和厚厚的医学书。空气冷而干,夹着一股刺鼻的药味。
穆尼奥斯医生让我躺下,动作迅速又稳。他给我用了药,按住我的手腕听脉搏,又俯身听我的呼吸。他的手指很冷,冷得不像活人的手,可那时我顾不上这些。我只知道胸口那股痛慢慢松开,眼前的黑影也渐渐散了。
过了很久,我能坐起来了。医生站在灯下看着我,声音低而清楚。
“你的心脏受了刺激,”他说,“幸好你来得及时。”
我向他道谢。他没有露出得意的神情,只是点点头,又把炉火似的目光投向那台机器,好像它才是房里最要紧的病人。
从那以后,我和穆尼奥斯医生熟了起来。
穆尼奥斯医生不常笑,但并不粗暴。他说话讲究,懂得很多东西,尤其谈到医学时,整个人会变得异常有精神。他不把死亡看成庄严的终点,倒像把它当作一个可以研究、可以拖延、甚至可以击退的敌人。
“人体不过是一架复杂的机器,”他曾对我说,“机器坏了,人就说那是命运。可若有人知道怎样减慢损坏,怎样替它补上所缺的东西,命运就未必那么可靠。”
我年轻,又刚被他救过,听这些话时只觉得他学问深、胆子大。可是相处久了,我也看出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医生从不离开那间冷屋。若有事必须处理,他宁可写字条叫人跑腿,也不亲自下楼。房东太太说,他一年到头都要大量冰块,天气越热,送上去的冰越多。他吃得极少,或者说,我几乎没见过他像常人那样吃东西。灯光下,他的皮肤总有一种灰白的蜡色,嘴唇也缺少血色。
有一次,我说房间太冷,问他为什么不把机器停一会儿。他立刻转过头来,眼神锐利得像刀。
“不行。”他说。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让我不敢再问。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太急,又放缓语气:“我的病很特别。冷空气对我来说不是舒服不舒服的问题,是必要。”
他没有继续解释。我也没有追问。
那年春天过去得很快,纽约的天气一日比一日闷热。街上尘土飞扬,房屋墙壁吸饱了白天的热气,到夜里还往外蒸。我的小房间像个封住的盒子,睡觉时汗水浸透床单。可只要走到穆尼奥斯医生门前,那股冷气仍旧从缝里钻出,像另一个季节藏在门后。
我那时还不知道,对他来说,夏天不是难熬,而是危险。
真正的祸事发生在一个闷得令人喘不过气的早晨。
我刚醒不久,楼上忽然传来急促的铃声。那铃声一阵接一阵,像有人用尽力气拼命拉扯。我披上衣服跑上楼,见穆尼奥斯医生的门半开着,里面的冷气比往常弱了许多。
医生站在屋中央,脸色比以前更白,眼里却充斥着惊慌。他指着墙边的机器,声音发紧:“它坏了。马上去找修理工,再叫人送冰。越多越好,快!”
我从没见过他这样失态。那台平日低声运转的制冷机器已经停了,只剩几滴水从管子上滑落。屋里仍然冷,却不再像从前那样稳定。厚窗帘后面,夏天的热气正一点点压进来。
我立刻照他说的去办。修理工一时找不到合适的零件,送冰的人倒先来了。大块冰被抬上楼,放进盆里、桶里、布袋里,堆在医生房间四周。冰面很快冒出白雾,水沿着地板流到门口。
穆尼奥斯医生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坐在椅子里,一只手紧抓扶手,另一只手写着一张又一张字条。他让我去催工人,让我买药,让我再叫更多冰。他的笔迹开始发抖,话也越来越短。
中午以后,外头更热了。街上的空气像烧过的铁板,连风都是烫的。我跑上跑下,衬衫贴在背上,手里拿着找零和收据,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必须让那间屋子重新冷下来。
可是冰化得太快了。
傍晚时,我再进医生房间,闻到了一股以前没有的味道。它被药水和寒气压着,却仍从角落里钻出来,甜腻、沉重,像潮湿地窖里坏掉的东西。医生把脸遮得更严,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没有看我,只把一张字条递过来。
字条上说,机器若不能马上修好,就必须把整屋都用冰填住。
我照做了。可我心里已经发冷,不是因为屋里的冰,而是因为医生的恐惧不像一个病人怕死,更像一个人知道门外站着什么,只差一点就要闯进来。
夜里,修理工终于答应第二天带零件来。可医生等不到第二天。
半夜过后,他的铃声又响了。这一次,声音短促、混乱,像拉铃的人已经没有力气。我冲上楼,门却从里面锁着。我敲门,喊他的名字,里面没有回答。只有水滴声,冰块裂开的轻响,还有一股越来越重的气味从门缝里涌出来。
过了一会儿,门缝下被推出来一张纸。
我弯腰拾起。纸上字迹歪斜,墨水有些洇开,像写字的人手指已经不听使唤。穆尼奥斯医生在纸上告诉我,他已经无法再见任何人,也不必再请工人。他说自己多年前患上绝症,肉体本该在那时死去。可是他不肯接受结局,便用药物、意志和冷却的方法,把身体留在某种可怕的状态里。
他不是在延长健康的生命。
他是在阻止一具早该腐坏的身体腐坏。
纸上最后几行几乎难以辨认。他写道,冷空气一旦消失,所有被压制住的败坏都会回来。他感谢我这些天的奔走,又请求我不要靠近门内的东西。
我读完时,手指僵住了。走廊很热,可我像站在冬夜里。门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好像有什么从椅子上滑落到地板。随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天亮后,房东太太叫来了人。门被打开时,屋里已经没有那种清澈刺骨的寒意。冰块化成浑浊的水,沿着地板流淌。机器沉默地立在墙边,像一具没用的铁壳。屋中央只剩一摊难以辨认的腐败残迹,衣物塌在里面,药味再也遮不住死亡本来的气息。
穆尼奥斯医生终于失败了。
他曾用冷空气挡住死亡,用知识和执念把最后一刻拖了许多年。可一台机器停下,一阵暑气涌入,所有拖欠的腐朽便一起追上了他。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能忍受冷空气。别人只觉得那是冰、是风、是夏天里短暂的凉意。我却会想起那扇门,那张从门缝里推出来的字条,还有一个早已死去的人,在冰冷房间里苦苦维持自己像活人一样说话、写字、等待救援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