宙斯的诞生与回归 — 希腊神话

吞下孩子的王

乌拉诺斯被推翻以后，克洛诺斯坐上了众神之王的位置。

他曾经举起镰刀，帮助母亲盖娅反抗高高压在大地上的父亲。那时他年轻、勇猛，也以为自己终于能摆脱父亲的阴影。可是，等他自己成了王，过去那句预言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预言说，克洛诺斯也会被自己的孩子推翻。

克洛诺斯越想越不安。他看着妻子瑞亚，心里不再只有夫妻之间的亲近，还多了一层戒备。瑞亚第一次生下孩子时，孩子还小，身上带着新生儿的温热，哭声细细的。瑞亚把孩子抱在怀里，想给他取名，想让他贴着自己的胸口安睡。

克洛诺斯却走了过来。

他没有笑，也没有俯身逗弄孩子。他伸出手，把孩子从瑞亚怀里夺走，张口就吞了下去。

瑞亚惊叫，可已经来不及了。孩子消失在克洛诺斯的喉咙里，连最后一声哭也被截断。

从那以后，每一个孩子降生，瑞亚的心都会先亮一下，随即又沉下去。赫斯提亚出生了，克洛诺斯把她吞下。得墨忒耳出生了，也被吞下。赫拉、哈迪斯、波塞冬，一个接一个，都没有逃过父亲的手。

这些孩子没有死去，却被黑暗裹住，困在父亲体内，不能见到阳光，不能伸手触摸大地。克洛诺斯以为这样就能保住王位。他坐在高处，表面安稳，心里却仍旧怕着那句预言。

瑞亚却一天比一天沉默。她是母亲，记得每一个孩子出生时的重量，也记得自己怀里忽然一空的感觉。她不敢同克洛诺斯争抢，因为她知道，那样只会让下一个孩子更快被夺走。

可是，她不能永远这样忍下去。

瑞亚的请求

后来，瑞亚又怀了一个孩子。

这一次，她没有把心里的恐惧告诉克洛诺斯。她低着头，像从前一样待在宫中，可夜里常常独自醒来，听着风吹过门缝，手放在腹上。腹中的孩子轻轻动着，好像在黑暗里提醒她：他还活着，他还没有落进父亲手中。

瑞亚终于去求盖娅和乌拉诺斯。

盖娅是大地，是古老的母亲。她知道被压迫是什么滋味，也知道孩子被夺走时心会怎样疼。乌拉诺斯曾被克洛诺斯推翻，却也知道那句预言不会空空落下。于是，他们给瑞亚出主意：等孩子临近出生，就离开克洛诺斯，去遥远的克里特岛。那里有隐秘的山洞，有浓密的树林，也有可以遮掩哭声的山谷。

瑞亚照做了。

她避开克洛诺斯的眼睛，离开众神居住的地方，来到大海环绕的克里特。岛上的山高而荒，岩石间长着树木，洞口被阴影盖住。瑞亚就在那里的洞穴中生下了最小的儿子。

孩子落地时，山洞里没有金殿，也没有盛大的庆祝。只有潮湿的石壁、黑暗里的风声，还有母亲急促的呼吸。

瑞亚抱起孩子，看见他小小的手握紧又松开，哭声刚要响起来，她立刻把他贴近胸口。她知道，这哭声若传到克洛诺斯耳中，一切就完了。

她给孩子取名宙斯。

襁褓里的石头

瑞亚不能一直留在克里特。克洛诺斯很快就会发觉她已经生产。她必须带着一个“孩子”回去。

于是，她找来一块石头。石头不大不小，正能被布包住。她用襁褓把石头层层裹起，包得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布角收紧以后，从外面看不出里面是冷硬的石块，还是温软的孩子。

瑞亚把真正的宙斯留在山洞里，交给当地的神女照看。有人说，阿德剌斯忒亚和伊达照料他；也有人说，山羊阿玛尔忒亚用乳汁喂养他。洞外还有库瑞忒斯，他们拿着盾牌和长矛，每当婴儿哭起来，便在洞口跳起战舞，矛尖敲在盾面上，发出一阵阵响亮的金属声。山谷回声滚动，婴儿的哭声就被掩盖过去。

瑞亚最后看了孩子一眼，忍住眼泪，带着那块襁褓里的石头回到克洛诺斯面前。

克洛诺斯没有细看。

他的心早被恐惧塞满了。他看见瑞亚怀里抱着东西，便以为那就是新生的孩子。他怕预言成真，怕孩子长大，怕有一天自己也像乌拉诺斯那样被推下高位。于是，他伸手夺过襁褓，连布带石头一口吞了下去。

冷硬的石头沉进他的腹中。

克洛诺斯以为自己又一次胜过命运。他没有听见真正的孩子在远方山洞里呼吸，也没有看见瑞亚转过身时脸上那一点压住的喜色。

山洞里的孩子

宙斯就在克里特岛的洞穴里长大。

他不是在宫殿中长大的王子。最早陪着他的，是洞顶滴下的水，是岩石上的青苔，是洞外风吹树叶的声音。神女们给他喂乳，照看他睡觉。山羊阿玛尔忒亚伏在一旁，让这个被藏起来的孩子有食物活下去。

宙斯一天天长高，手臂有了力量，眼神也越来越明亮。

他从照料他的人口中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的父亲是克洛诺斯，现今的众神之王；他的母亲瑞亚为了救他，用石头骗过丈夫；他的哥哥姐姐都被吞进克洛诺斯肚里，至今还困在黑暗中。

这些话落在宙斯心里，不会马上变成怒吼，却像山洞深处的火种，慢慢烧起来。

他想起自己本来也该被吞下，想起母亲冒险离开宫殿，也想起那些从未见过面的兄姐。赫斯提亚、得墨忒耳、赫拉、哈迪斯、波塞冬，他们不是名字而已，他们是被父亲夺走的生命。

宙斯开始等待时机。

年幼时，他只能藏。长大以后，他不能永远藏在克里特的山洞里。预言既然落到他身上，他就必须走回克洛诺斯面前。

让克洛诺斯吐出孩子

宙斯回到克洛诺斯身边时，没有急着挥动武器。

克洛诺斯仍然强大，仍然坐在高位上。他的力量来自古老的泰坦神族，也来自多年的统治。若宙斯只是冲上去，未必能救出被吞下的兄姐。于是，他先想办法让父亲把他们吐出来。

有的传说说，瑞亚帮宙斯安排，让他来到克洛诺斯身边；也有的传说说，墨提斯给了宙斯一种药。无论怎样，宙斯最后把这药送进了克洛诺斯口中。

克洛诺斯喝下以后，腹中翻江倒海。他想压住，可那股力量越来越猛，像从身体深处撞出来。忽然，他张开口，先吐出的不是孩子，而是当年吞下的那块石头。

石头滚落在地，仍旧裹着旧日的欺骗，也带着命运早已种下的结果。

接着，被吞下的孩子一个个回到光亮中。

赫斯提亚出来了。她离开黑暗，重新呼吸外面的空气。得墨忒耳出来了。赫拉出来了。哈迪斯和波塞冬也出来了。他们没有像凡人那样在腹中衰老，仍保有神明的生命。只是长久的幽暗让他们明白，父亲为了王位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他们看见宙斯，知道正是这个最小的弟弟救了他们。

从这一刻起，宙斯不再只是被藏在山洞里的孩子。他站在兄弟姐妹之间，有了同克洛诺斯对抗的同伴。

雷霆落到宙斯手中

要推翻克洛诺斯，仅靠兄弟姐妹还不够。

在更深的地方，还有被囚禁的古老神族。独眼巨人曾被关押，他们有强大的手艺，也有可怕的力量。百臂巨人也被束缚在黑暗之中，许多臂膀不能伸展，许多怒气无处发泄。

宙斯释放了他们。

被放出来的独眼巨人没有忘记这份恩情。他们为宙斯造出雷霆、闪电和霹雳，让他手中有了震动天空的武器。他们也给波塞冬和哈迪斯带来各自的力量：波塞冬得到能撼动大地和海浪的武器，哈迪斯得到能隐身的宝物。

山川之间，旧日的寂静被打破。克洛诺斯吞下孩子，是为了阻止预言；可正因为他的残忍，瑞亚才藏起宙斯，宙斯才长大归来，兄弟姐妹才终于站到一起。

接下来的争斗漫长而激烈。泰坦神族守着旧王，宙斯和他的同伴则从另一边逼近。雷霆在天上炸开，闪电照亮山岭，百臂巨人举起巨石，一块接一块投向敌人。大地震动，海水翻涌，天空像被撕开一样发亮。

克洛诺斯终于失去了他拼命想保住的一切。

那个被他吞下的石头没有替他挡住命运；那些被他吞下的孩子，也没有永远困在黑暗里。宙斯从克里特的山洞中走出，救回兄弟姐妹，又取得雷霆，成为新一代神明的领袖。

后来，人们说，那块被克洛诺斯吐出的石头被安放在德尔斐一带，作为往事的记号。它提醒后来的人：克洛诺斯曾以为自己吞下了未来，可未来早已在远方的山洞里长大，等着回到光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