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狄浦斯在科罗诺斯 — 希腊神话

走到圣林边上的老人

离开底比斯以后，俄狄浦斯走过许多路。

从前他做过国王，坐在高高的王座上，听人向他诉苦，也向神明献祭。后来一切都变了。他知道自己杀了亲生父亲，又娶了亲生母亲，羞愧和痛苦一起压下来，他用母亲兼妻子的金针刺瞎了自己的眼睛。再后来，他被赶出家门，离开那座曾向他欢呼的城。

到这时候，他已经很老了。白发落在肩头，衣服被尘土磨旧，脚底也走得粗硬。他看不见道路，只能把手搭在女儿安提戈涅身上。安提戈涅年轻，却早早学会了扶着父亲，一步一步避开石头、树根和沟坎。

一天，他们走到雅典城外的科罗诺斯。那里有坡地，有橄榄树，也有马蹄踩过的路。远处能看见雅典的城墙，近处却很安静，树影深处像藏着谁不愿被惊动。

俄狄浦斯走累了，摸索着坐在一块石头上。安提戈涅看了看四周，觉得这里不像普通地方。青草长得很密，林子里有泉水声，树枝上挂着献给神明的东西。

不久，有当地人走来，看见一个陌生老人坐在那里，立刻惊叫道：

“老人，快起来！那地方不能坐。这里是可畏女神们的圣地，外人不能随便踏进去。”

安提戈涅连忙扶父亲起身。俄狄浦斯却没有慌张。他问：“你们说的女神，是不是那些不愿被直呼其名的女神？人们也称她们为仁慈的女神？”

当地人更吃惊了。他们说，这片林子正属于她们，又属于波塞冬和普罗米修斯一带的神圣地方。

俄狄浦斯听完，久久不说话。后来他低声对安提戈涅说：“孩子，我们走到地方了。”

安提戈涅不明白。俄狄浦斯说，许久以前，神谕曾告诉他，他一生受尽苦难以后，会在一个供奉可畏女神的地方停下。他死在那里，那块土地会因收留他而得福；谁若想强夺他，也会遭到灾祸。

他不再只是一个流亡老人了。命运在他身上绕了很久，终于把他带到最后的门前。

科罗诺斯的人们

当地人不敢擅自处理这件事。他们把俄狄浦斯围在远处，一面害怕他玷污圣地，一面又不敢对一个求庇护的老人下手。

俄狄浦斯向他们请求：“请告诉这片土地的主人，雅典的王忒修斯。让他来见我。我不会空手求他，我能给他的城留下好处。”

科罗诺斯的人听见“忒修斯”的名字，态度稍稍缓和。他们说，雅典人敬神，也敬求助的人，但这事太大，必须等王来决定。

这时，远处又有人来了。安提戈涅先看见，是她的妹妹伊斯墨涅。伊斯墨涅骑着马赶来，身上带着路上的尘土。姐妹多年受苦，一见面便抱在一起哭。

伊斯墨涅告诉父亲，底比斯又乱起来了。

俄狄浦斯的两个儿子，厄忒俄克勒斯和波吕涅克斯，本该轮流治理底比斯。可是权位一到手，兄弟情分就轻了。厄忒俄克勒斯不肯交出王位，波吕涅克斯被赶出城，逃到阿尔戈斯，娶了那里的公主，又召集军队，准备回来攻打自己的家乡。

更要紧的是，底比斯人又听见神谕。神谕说，俄狄浦斯死后所在的地方，将给那片土地带来保护；谁能把他掌握在手里，谁就能得到好处。

听到这里，俄狄浦斯的脸沉下来。

“他们从前把我赶走，”他说，“我受苦时，他们没有扶我。如今听说我的坟墓有用，就想起我了。”

伊斯墨涅说，克瑞翁很可能会来。他不会让父亲安葬在底比斯城内，却想把父亲放在边境附近，好让底比斯占住这份神谕中的好处。

俄狄浦斯握紧手杖。他已经没有眼睛，可他的声音很清楚：“我不会回去。底比斯不要我活着，如今也别想要我死去。”

忒修斯伸出手

消息很快传到雅典。忒修斯来到科罗诺斯时，并没有摆出高高在上的样子。他看见俄狄浦斯衣衫破旧、双眼空洞，先站在一旁，听老人说话。

俄狄浦斯向他讲明自己是谁，也没有遮掩那些可怕的事。他说自己犯下大罪，但许多事并非出于明知故犯。他出生时就被父母抛弃，长大后又在不知情中走进神谕设下的黑路。如今他不求王座，不求财富，只求在雅典土地上安静死去。

忒修斯听完，没有嫌弃他。

他自己也经历过远行和危险，知道人在异乡求助时最怕什么。于是他说：“老人，你既到我这里来求庇护，我不会把你交给别人。只要我在，谁也不能从雅典土地上强行带走你。”

这句话让安提戈涅松了一口气。伊斯墨涅也向雅典王行礼。俄狄浦斯则把手举向看不见的天空，为忒修斯和雅典祈求好报。

可是平静没有持续多久。

克瑞翁的软话和硬手

克瑞翁来了。

他是俄狄浦斯妻子伊娥卡斯忒的兄弟，也是底比斯城里有权势的人。从前俄狄浦斯在位时，克瑞翁曾被他怀疑和责骂；后来俄狄浦斯倒下，克瑞翁也亲眼看过那座王宫里的血泪。

这一次，他带着随从来到科罗诺斯，嘴上却说得温和。他称俄狄浦斯为亲人，说底比斯怜悯他的苦难，请他回去。他还说，离开本城死在别人的土地上，并不是体面的事。

俄狄浦斯听着，冷笑起来。

“你现在说我是亲人，”他说，“可我当初请求留下时，你们赶我走；我后来愿意离开时，你们又拖着不放。你不是来怜悯我，是来拿走神谕给我的东西。”

克瑞翁见软话无用，脸色变了。他先命人捉走伊斯墨涅，又派人抓住安提戈涅。两个女儿哭喊着被拖开，俄狄浦斯看不见，只能伸手在空中乱摸。他的手摸不到女儿的衣角，只听见她们的声音越来越远。

老人悲愤地喊起来，向这片圣地、向雅典人求救。

科罗诺斯的人怒了。他们不敢相信，克瑞翁竟敢在雅典的土地上抢人。忒修斯也很快赶来。听清事情后，他没有多说废话，立刻带人追去，截住克瑞翁的随从，把安提戈涅和伊斯墨涅救了回来。

姐妹重新抱住父亲时，俄狄浦斯的身体都在发抖。他摸着她们的头发，一遍遍确认她们还在身边。

忒修斯把克瑞翁逼住，警告他不要把底比斯的霸道带到雅典来。克瑞翁无话可说，只能带着羞怒退去。

儿子来求父亲

克瑞翁走后，俄狄浦斯以为灾祸暂时过去了。可不久，另一个人来到科罗诺斯。

那是波吕涅克斯。

他从阿尔戈斯来，身后没有大军，只以求见父亲的名义站在雅典土地上。安提戈涅看见他，心里很痛。她知道这个哥哥曾任父亲流亡，也知道他如今要带兵攻打底比斯；可他毕竟是她的兄长。

波吕涅克斯来到俄狄浦斯面前，声音低下去。他承认自己没有照顾父亲，也承认兄弟争位让家中再起灾难。他说厄忒俄克勒斯夺走本该轮到他的王权，他不得不求助外邦。他请求父亲站在他这一边，给他祝福。因为神谕说，俄狄浦斯的支持能影响战事。

俄狄浦斯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过圣林，树叶响得很轻。安提戈涅希望父亲能说几句宽恕的话，至少不要让兄弟之间的血越流越多。

可是俄狄浦斯开口时，声音冷硬得像石头。

“你们两个都没有把我当父亲，”他说，“我被逐出家门，拄着手杖讨路走时，你们坐在城里争王位。如今你来，不是因为爱我，是因为你想打赢。”

波吕涅克斯跪在地上，仍然求他。

俄狄浦斯却向他发出可怕的诅咒：他不会夺回底比斯，也不会平安返回阿尔戈斯；他将和自己的兄弟彼此相杀，兄弟的血会落在兄弟手上。

波吕涅克斯听完，脸色变白。他知道父亲的话不是普通怒骂，而像命运把刀递到了他面前。

安提戈涅哭着劝他不要出兵。她说：“哥哥，既然已经听见这样的话，就回去吧。不要带军队攻打自己的城。”

波吕涅克斯却没有答应。他羞愧，痛苦，也仍被王位牵着。他只求安提戈涅一件事：如果他死了，请为他安葬。

说完，他离开了科罗诺斯，走向那条通往战争的路。

雷声里的召唤

波吕涅克斯离去后，天空变了。

远处传来雷声。起初只是一声，像从云后滚过；接着又一声，更近，更沉。科罗诺斯的树叶颤动，圣林里阴影加深。

俄狄浦斯抬起头。他虽然看不见，却像听见了别人听不懂的呼唤。

“时候到了。”他说。

他让人去请忒修斯。等雅典王赶来，俄狄浦斯不再像刚到时那样疲惫。他叫女儿们准备好清水，为自己做临终前的洁净。安提戈涅和伊斯墨涅哭着照办，洗去父亲身上的尘土，给他换上干净衣服。

俄狄浦斯摸索着抱住两个女儿。他知道自己一死，她们在世上更孤单。他安慰她们，说自己受苦很久，如今终于到了停止的时候。可女儿们舍不得他，抱着他不肯放。

又一阵雷声响起。俄狄浦斯对她们说，不能再耽搁了。

他要忒修斯独自跟随自己，并嘱咐他：他将看见一件不许向别人泄露的事。俄狄浦斯埋身的地方，必须由雅典王一代一代秘密传下去，只能告诉继位的人。这样，俄狄浦斯给雅典留下的庇护才不会被敌人夺走。

说完，俄狄浦斯竟不用别人搀扶，自己向前走去。一个盲眼老人，刚才还靠女儿牵引，如今却像认得每一寸土地。他走进圣林深处，忒修斯跟在后面。安提戈涅和伊斯墨涅被留在外面，只能听着脚步声渐远。

后来发生了什么，只有忒修斯知道。

有人说，没有病痛，也没有刀剑；没有火堆，也没有坟坑。只是神明把俄狄浦斯带走了。等忒修斯回来时，他脸上带着敬畏，像见过不能对人细说的事。

留在雅典的秘密

安提戈涅和伊斯墨涅扑上去，问父亲在哪里，求忒修斯让她们看一眼坟墓。

忒修斯摇头。他答应过俄狄浦斯，不能说出那个地方。姐妹们痛哭失声，却也知道父亲最后的心愿不能违背。

俄狄浦斯的一生从王宫开始，经过谜语、王冠、瘟疫、真相、血和流放，最后停在科罗诺斯的圣林里。他没有回到底比斯，也没有被那些想利用他的人带走。他把自己最后的归宿交给雅典，交给守信的忒修斯。

从此，雅典土地上藏着一个无人指认的秘密。人们不知道俄狄浦斯究竟安息在哪里，只知道科罗诺斯曾收留一个受尽苦难的盲眼老人，而那老人临终前，把自己的沉默和庇护留给了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