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真相大白后,俄狄浦斯瞎眼受辱地离开底比斯。安提戈涅陪伴他走过最艰难的流亡岁月,直到道路渐渐通向科罗诺斯。
底比斯隐藏的真相被揭开后,俄狄浦斯刺瞎双眼,带着耻辱离开城邦。他的儿子没有真正扶住他,只有安提戈涅留在身边,牵引他的脚步,为他寻找水和歇脚处,与他一同承受流亡的羞辱。本篇讲述他们抵达科罗诺斯最终圣剧之前的漂泊。
底比斯的王宫曾经很热闹。使者在门前进出,长老们来向国王求问,百姓把城中的灾病和希望都放在俄狄浦斯身上。可是那一天以后,宫门前只剩下低声议论。
真相已经被一点一点挖出来了。拉伊娥斯王死在三岔路口,杀他的人不是外来的强盗,而是当年在那里挥杖还击的俄狄浦斯。那被丢在山中的婴儿没有死,长大后逃离科林斯,却仍旧走进了神示预先说出的命运。他杀了自己的父亲,又娶了自己的母亲伊娥卡斯忒。
伊娥卡斯忒在屋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俄狄浦斯冲进去,看见悬挂的身影,像被雷击中一样站住。他解下她身上的金别针,用尖端刺进自己的眼睛。鲜血沿着脸颊流下来,他一边痛哭,一边说自己再也不配看见光、看见底比斯、看见那些被他伤害而不自知的人。
从那以后,他眼前只剩黑暗。
他曾经请求克瑞翁把他赶出城,让他到荒野里去,不要再让这座城承受他的污秽。可是事情并没有立刻结束。底比斯还要决定这个失明的前王该由谁照看,该在城里留多久,又该怎样离开。俄狄浦斯已经不能像从前那样发号施令。他摸索着墙壁,听别人脚步的远近,听门外百姓压低的声音。
他的儿子厄忒俄克勒斯和波吕涅刻斯长大了,却没有像儿子该做的那样扶住父亲。王位、城门、兵器和人心,渐渐比一个瞎眼老人的手更要紧。俄狄浦斯心里记下了这一切。他的性子原本急烈,如今受了苦,话语也像磨过的石头,冷而锋利。
在他身边留下来的,是安提戈涅。
她还年轻,却已经不像宫中少女那样只待在内室。她握住父亲的手,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肩上。她告诉他台阶在哪里,门槛在哪里,路边有没有碎石。有人在街角避开他们,她听见了,却不回头。有人低声说“这就是那个受咒的人”,她也只是把父亲扶得更稳。
终于,俄狄浦斯离开底比斯。那不是一位国王出城巡行,没有车马,没有号角,也没有披甲的侍从。只有一个白发渐乱、眼窝流过血痕的老人,和一个牵着他的女儿,慢慢走出熟悉的城门。
离开城以后,路变得更难走。
白天,太阳晒在头顶。俄狄浦斯看不见光,却能感到热气从石头上升起来,像烤人的炉火。安提戈涅用衣角替他擦汗,扶他避开路上的沟坎。夜里,他们在路旁停下,找一片背风的地方歇脚。她把干草铺在地上,让父亲先坐下,再去附近寻水。有时只有一点浑浊的泉水,她也先捧给父亲喝。
他们走过许多城邦的边界。人们听见俄狄浦斯的名字,脸上常常露出惧色。这个名字曾经意味着智慧和王权,因为他解开了斯芬克斯的谜,使底比斯免于怪物吞噬。可现在,这个名字又带着杀父、乱婚和灾祸。有人给他们一口水,却不许他们久留;有人让安提戈涅拿走一块面包,又匆匆关上门;也有人远远指路,像怕他们的影子落在自家门槛上。
俄狄浦斯听得出这些反应。他有时沉默很久,有时突然发怒,诅咒那些抛弃他的人。安提戈涅没有和他争辩。她知道父亲的怒气里有疼痛,有羞耻,也有无人可依的孤苦。她只是在他气息急促时,轻声提醒他前面有树根,右边有石阶,慢一点。
岁月这样在路上磨过去。
俄狄浦斯的衣服破旧了,手杖也磨得光滑。他曾经坐在底比斯的王座上,听众人向他禀告;如今他要靠女儿告诉他晨风从哪边来,路上的泥是干是湿。可是他心中还有一件事没有熄灭。他记得神示曾说,他最后安息的地方,会给那片土地带来好处;而那些曾经把他推出去、又想利用他的人,终将得不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安提戈涅也听过这些话。她没有完全明白神明安排的终点在哪里,只知道父亲还活着,她便要牵着他走下去。
后来的故事会把俄狄浦斯带到科罗诺斯,在那里,雅典和诸神接住他生命的终点。本篇止步于那场最终的神圣剧情之前,关注的是道路本身:失明的老王、不肯离开的女儿,以及他们身后在底比斯逐渐积聚的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