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克托耳与大埃阿斯决斗 — 希腊神话

城下的血尘

阿喀琉斯不肯再为希腊人出战以后，特洛伊城外的战场一天比一天凶险。

清晨，海边的希腊船营里响起号令，士兵提起盾牌和长矛，从营门涌出来。城门那边，特洛伊人也列队下山，马车碾过干土，车轮后扬起黄尘。两军在平原上撞在一起，矛尖碰着铜盾，刀刃砍上头盔，受伤的人倒在尘土里，血顺着盔甲缝流出来。

那一天，战斗从早晨打到日头偏西。希腊人想逼近城墙，特洛伊人拼命把他们推回去。赫克托耳穿着闪亮的甲胄，在队伍前后奔走。他的盔缨在头顶摇动，像一簇被风吹乱的马鬃。哪里有人后退，他就赶到哪里；哪里希腊人压上来，他就举矛迎过去。

城墙上，特洛伊的老人、妇人和孩子望着平原，不敢大声说话。他们看见尘土里时而露出战车，时而露出倒下的尸体，也看见赫克托耳在最危险的地方来回冲杀。城里的人都知道，他若倒下，特洛伊的城门就像少了一道铁闩。

可是希腊人也不是容易吓退的。墨涅拉俄斯、狄俄墨得斯、两位大埃阿斯、伊多墨纽斯、奥德修斯，一个个都在阵中作战。只是他们心里也明白，少了阿喀琉斯，希腊军中最锋利的矛被收进了鞘里。

两位神明叫停战场

战场上杀声越来越重，像海浪一层压着一层。

这时，阿波罗从特洛伊的城头望下来。他向来护着这座城，看见特洛伊人和希腊人都在大批倒下，便不愿让那一天的血流得没完没了。雅典娜也从奥林匹斯来到战场，她护着希腊人，却同样看见平原上到处是尸体，尘土和血混在一起。

两位神明在战场上相遇。阿波罗说，不如先让双方停一停，让赫克托耳出来挑战希腊人中最勇敢的一个。雅典娜答应了。

于是他们把这个念头送进了赫克托耳的心里，也让特洛伊的占卜者赫勒诺斯明白了神意。

赫勒诺斯找到赫克托耳，对他说：“你去叫特洛伊人和希腊人停手，向希腊人挑战。今日还不是你死的时候，神明不会让你在这场决斗里倒下。”

赫克托耳听了，立刻从战车上跳下。他走到两军之间，把长矛横在手里，高声叫喊，让特洛伊人停住。特洛伊人听见他的声音，纷纷收住脚步。希腊人那边也渐渐止住进攻，战场上只剩受伤的人呻吟，马匹喷着热气。

赫克托耳站在空地上，铜甲映着夕阳，向希腊军阵喊道：“希腊人的首领们，听我说！你们为了海伦和财物，已经在这里流了太多血。现在让两军坐下，叫你们中间最勇敢的人出来，同我一战。若他杀了我，就取走我的甲胄，把我的尸身还给特洛伊人，让他们在城里为我焚烧。若我杀了他，我也只取他的甲胄，把他的尸身还给你们，让你们在海边为他立坟。以后过海的人看见坟丘，会说：这里埋着一个勇士，他曾同赫克托耳交手。”

这番话传到希腊阵中，众人一时都沉默了。

不是没有勇士，而是赫克托耳的名声太响。他是特洛伊的盾，是普里阿摩斯最倚重的儿子。许多人曾在战场上见过他冲锋，知道同他单独交手，不是普通的搏斗，而是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墨涅拉俄斯想先出战

沉默久了，墨涅拉俄斯忍不住了。

这场战争本是因他而起。海伦被帕里斯带到特洛伊，希腊诸王才从各地聚集，渡海来到这里。如今赫克托耳当众挑战，希腊人却没有人立刻站出来，墨涅拉俄斯觉得羞愧。

他站起身来，披上甲胄，拿起长矛，说道：“你们都自称是勇士，怎么现在一个个坐着不动？若没有人去，我去。”

许多希腊首领听了，心里吃了一惊。墨涅拉俄斯勇敢，却不是赫克托耳的对手。阿伽门农急忙走过去，拉住他的手臂。

阿伽门农说：“兄弟，不要逞一时的气。你若在赫克托耳手下倒下，希腊人会更受打击。让更强的人去，不是羞辱你，而是保全我们大家。”

其他首领也围上来劝。墨涅拉俄斯咬着牙，心中不甘，却终究被劝住。他脱下刚披上的甲胄，重新坐回队伍里。

这时，老王涅斯托耳站了起来。

他年纪已经很大，白发落在肩上，可说话仍然有力。他责备希腊勇士们，说自己年轻时也曾同强敌交手，从不在挑战面前退缩。如今希腊营里有这么多首领，竟让赫克托耳的声音压住，实在难看。

涅斯托耳的话像火星落进干草。希腊人中有九位勇士先后站起，愿意应战：阿伽门农、狄俄墨得斯、两位大埃阿斯、伊多墨纽斯、墨里俄涅斯、欧律皮洛斯、托阿斯，还有奥德修斯。

每个人都不愿让别人说自己胆怯。可是只能有一个人出战。

涅斯托耳便让他们抽签。他们把写有名字的签放进头盔里，摇动之后，由传令官拿到各营前。希腊将士向宙斯祈祷，希望抽中的人足以抵挡赫克托耳。

签从头盔里跳出来。传令官拿着它，先递给一位首领看，不是他的；又递给另一位，也不是。最后签送到大埃阿斯手里。

大埃阿斯一看，立刻认出是自己的签。他欢喜地站起来，把签扔在脚边，说：“朋友们，这是我的。我心里高兴，因为我相信自己能同赫克托耳交手。你们为我祈祷吧。”

高大的大埃阿斯走向空地

大埃阿斯是忒拉蒙的儿子，身材高大，在希腊军中像一座能走动的塔。他拿起自己的巨盾，那盾有好几层牛皮，外面覆着铜面，宽大得能遮住身体大半。他把盾挂在肩上，铜盔扣紧，握着长矛，大步向两军中间走去。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尘土微微扬起。希腊人看见他出阵，心里安定了些。特洛伊人看见他的盾，也忍不住低声议论。

赫克托耳站在空地上，等他走近。两人相隔不远时，大埃阿斯开口说：“赫克托耳，现在你会知道，希腊人中除了阿喀琉斯，也还有勇士。你先动手，或让我先来，都可以。”

赫克托耳回答：“大埃阿斯，不要像吓唬孩子那样同我说话。我也懂得怎样挥盾，怎样投矛，怎样冲进车阵。可我不愿偷袭你。我们就明明白白地战斗。”

说完，赫克托耳举起长矛，向大埃阿斯投去。

长矛带着风声飞来，击中了大埃阿斯的大盾。铜尖穿过外层，扎进厚厚的牛皮里，却没有完全透过去。大埃阿斯稳住盾牌，身体只是微微一震。

随即大埃阿斯投出自己的长矛。他力气极大，矛尖打在赫克托耳的圆盾上，穿过盾面，又划破胸甲，在赫克托耳身旁擦过。赫克托耳侧身躲开，才没有被刺中。

两军都发出一阵惊呼。

赫克托耳拔出另一支矛，再次投向大埃阿斯。矛尖碰上巨盾，折弯在铜面上。大埃阿斯又投出长矛，这一回矛穿过赫克托耳的盾，刺中他的颈旁，划破皮肉，鲜血顺着脖子流下。

赫克托耳没有后退。他握紧武器，继续逼上来。

石头、长剑与黄昏

投矛用尽后，两人拔出长剑，隔着盾牌寻找空隙。铜剑砍在盾缘上，发出沉重的响声。大埃阿斯用大盾向前压，赫克托耳则灵活地绕开，趁空还击。

他们像两头在山谷里相撞的野兽，一个力大，一个勇猛，谁也不肯先退。

不久，赫克托耳弯腰抓起地上一块黑石。那石头又粗又硬，普通人搬起来都吃力，他却用双手举起，向大埃阿斯砸去。石头打在大埃阿斯的盾上，铜面发出震响，盾后的牛皮也被震得颤动。

大埃阿斯随即抓起一块更大的石头。他双臂一抡，把石头掷向赫克托耳。石头砸中赫克托耳的盾，把他震得向后倒去，膝盖碰到地面。若不是阿波罗暗中扶助，赫克托耳也许就要在那一刻被压倒在尘土里。

赫克托耳重新站起。两人又拔剑冲近，眼看就要贴身厮杀。

这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太阳落到海边，战场上的人影拉得很长。双方的传令官赶忙走到两人中间，一个是特洛伊的伊代俄斯，一个是希腊人的塔尔提比俄斯。他们举起手杖，挡在两位勇士之间。

伊代俄斯说：“勇士们，停手吧。夜已经来了，黑夜属于神明，也叫人休息。你们两人都勇敢，双方军队都看见了。不要在天黑以后继续搏杀。”

大埃阿斯听了，看向赫克托耳，说：“让赫克托耳先开口吧。是他挑战我们，也该由他同意停手。”

赫克托耳便说：“大埃阿斯，神明给了你高大的身躯、力量和战斗本领。今天希腊人中，你是最强的。我们暂且停手，等将来再在战场上相遇。现在让我们互赠礼物，使特洛伊人和希腊人都说：他们曾怀着仇恨决斗，却像勇士一样分开。”

说完，他解下佩剑，连剑带鞘和剑带送给大埃阿斯。大埃阿斯也把自己的紫色腰带赠给赫克托耳。

两人各自收下礼物。战场上没有欢呼，也没有嘲笑，只有夜风吹过尘土，吹动死者身边散落的羽饰和披风。

各自回营

赫克托耳回到特洛伊人那里。亲友围上来，看见他还活着，都松了一口气。有人扶住他的手臂，有人查看他颈旁的伤口。城中若能听见消息，必定也会暂时放下悬着的心。

大埃阿斯回到希腊营时，希腊将士纷纷迎接。他们看见他的盾上插着矛痕，铜面被石头砸得凹陷，知道他刚才经历了怎样的搏斗。阿伽门农为他设宴，给他分了丰厚的一份肉，向他表示敬重。

那一夜，两军没有再战。希腊人和特洛伊人都忙着收回尸体，准备埋葬战死的人。白天还在互相追杀的敌人，到了夜里都想把自己的亲人和同伴从尘土中带走。

赫克托耳和大埃阿斯的决斗没有分出胜负。一个是特洛伊最倚重的王子，一个是希腊军中像城墙一样的勇士。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投矛、举石、拔剑，直到黄昏把他们分开。

后来，人们还记得那两件礼物：赫克托耳给了大埃阿斯一柄剑，大埃阿斯给了赫克托耳一条腰带。那天它们像勇士之间的敬意，可在更远的命运里，这两件礼物又会染上沉重的阴影。只是当夜，战场终于安静下来，特洛伊城外只剩火光、守夜人的脚步声，还有海边希腊船只旁低低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