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特洛伊战场上希腊人攻势正盛,赫克托耳奉先知赫勒诺斯之言回城,请母亲率妇女向雅典娜祈求怜悯。城中他见到母亲、海伦、帕里斯,又在城门旁与妻儿短暂相会,随后重新披甲奔向战场。
特洛伊城外,希腊人的攻势越来越猛,狄俄墨得斯在战场上冲杀,使特洛伊人的阵线不断后退。赫克托耳和埃涅阿斯还在努力稳住士兵,先知赫勒诺斯却看出局势已经危险,劝赫克托耳暂时离开战场,回城请母亲赫卡柏召集年长妇女,把宫中最珍贵的长袍献给雅典娜,求女神怜悯特洛伊。 赫克托耳进城后,妇女们围上来询问亲人的生死,他却只能催她们向神明祈祷。赫卡柏以为儿子回来是为了休息,想给他酒喝,赫克托耳却拒绝了。他让母亲立刻带着妇女去神庙,献上长袍并许诺祭牲。赫卡柏照做了,可雅典娜没有接受这份祈求,神庙里的烟气仍静静升起。 离开母亲后,赫克托耳去找帕里斯。城外的特洛伊人正在为帕里斯和海伦流血,他却还在屋中整理华丽的兵器。赫克托耳严厉责备他迟迟不出战,帕里斯承认自己被羞愧拖住,答应披甲回到阵前。海伦也带着自责请赫克托耳坐下休息,但赫克托耳没有停留,因为他还想见妻子和孩子一面。 赫克托耳回到家中没有找到安德洛玛刻,得知她已经带着儿子去了城门,便赶到斯开亚门旁。安德洛玛刻哭着劝他不要再冲到最前线,因为她的父母和兄弟都已死去,只剩赫克托耳是她的依靠。赫克托耳承认自己知道特洛伊终有一天会陷落,也最害怕妻子被希腊人掳走为奴,可他不能像懦夫一样躲在城里。 赫克托耳伸手抱儿子时,小阿斯堤阿纳克斯被父亲闪亮的头盔和马鬃吓哭。赫克托耳摘下头盔,亲吻孩子,并向宙斯祈祷,希望儿子将来比父亲更勇敢。随后他把孩子交还给安德洛玛刻,劝她回家照看织机和女仆,自己重新戴上头盔。帕里斯也赶来同行,兄弟二人穿过城门,赫克托耳把亲人的眼泪留在城内,又回到尘土和厮杀之中。
特洛伊城外的平原上,尘土被马蹄和战车卷得很高。青铜盾牌互相撞击,矛尖在阳光下发亮,受伤的人倒在车轮旁,呼喊声一阵接一阵传到城墙上。
这一天,希腊人攻得很凶。狄俄墨得斯像一阵狂风,在战场上来回冲杀。他的长矛刺倒一个又一个特洛伊人,战车从尸体旁驶过,马鬃上沾着灰尘和血。特洛伊人原本还在拼力抵挡,可看见同伴不断倒下,队伍渐渐乱了。
赫克托耳站在特洛伊阵中。他头盔上的马鬃随风摆动,手里的长矛不断举起又落下。他大声呼喊同胞的名字,催他们守住阵脚,不要把背后留给敌人。埃涅阿斯也在一旁鼓励士兵,可是希腊人的攻势仍像潮水一样压来。
这时,特洛伊的先知赫勒诺斯走到赫克托耳和埃涅阿斯跟前。他不是来添一句勇敢的话的。他看着战场上混乱的形势,心里已经明白,单靠喊杀声撑不了多久。
他对赫克托耳说:“你和埃涅阿斯是特洛伊人最倚重的人。你们把各处的士兵稳住,不要让他们退回城门。我有一件事要你去做。你回城去,告诉我们的母亲赫卡柏,让她召集城中年长的妇女,带着宫里最美、最珍贵的一件长袍,到雅典娜的神庙去。她们要把长袍放在女神膝前,许下祭牲,请她怜悯这座城,让狄俄墨得斯从城下退开。”
赫克托耳听完,没有多问。他知道赫勒诺斯说的不是空话。城墙后面有老人、妇女和孩子,神庙里还有香烟和祭坛;城墙外面,则是刀剑、战车和一片混乱。他把战场托给埃涅阿斯和其他首领,转身向城门走去。
他一路穿过战场,身边不时有特洛伊人向他呼喊。他没有停下,只用响亮的声音命令他们转身作战。等他踏上通向城门的路,城上的妇女已经看见了他。她们以为他带来了噩耗,纷纷从屋里、街口和门廊下走出来,焦急地望着他。
赫克托耳进了城,青铜甲胄还带着战场上的灰尘。特洛伊的街道平日里有车轮声、织布声和孩子的笑声,这时却到处是低声询问和不安的脚步。妇女们围上来问他丈夫、儿子和兄弟是否还活着。赫克托耳没有一一回答。他只让她们向神明祈祷,因为战场上的危险还没有过去。
他来到王宫。宫殿宽大,廊柱明亮,里面住着普里阿摩斯的众多儿女和他们的妻子。王后赫卡柏迎了出来。她一看见赫克托耳,立刻走上前,拉住儿子的手。她看见他满身尘土,脸色疲惫,以为他从战场上回来是为了歇一口气。
赫卡柏吩咐侍女取酒来,想让他先向宙斯献一杯,再自己喝一口,恢复气力。可是赫克托耳摇了摇头。
他说:“母亲,不要拿甜酒给我。我怕喝了酒,手脚松软,忘了力气。我身上沾着血和尘土,也不能这样向宙斯举杯。你现在要做的是另一件事。你召集城中的年老妇女,去雅典娜神庙,从宫中挑一件你最珍爱的长袍献给女神。求她保护这座城,保护我们的妻子和孩子,让狄俄墨得斯离开战场。”
赫卡柏听了,立刻转身去做。她走进放衣物的屋子,那里整齐地收着许多华美衣袍,都是西顿妇女精心织成,又由帕里斯从海外带回来的。王后在箱柜中挑选,最后取出一件最美的长袍。那衣袍闪着柔和的光,宽大而精细,压在其他衣物上,如同星光落在布面。
她带着城中年长的妇女走向雅典娜神庙。庙门打开,女祭司忒阿诺迎了出来。妇女们举起双手,哭着向女神祈求。赫卡柏把长袍放在雅典娜膝前,又许诺献上十二头未曾套轭的小母牛,只求女神折断狄俄墨得斯的长矛,救下特洛伊的城墙和孩子。
可是雅典娜没有答应。神庙里仍然庄严安静,祭坛前的烟气慢慢升起,像是听见了人的哭声,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赫克托耳离开母亲后,没有马上回战场。他还要去找一个人——帕里斯。
如果没有帕里斯带走海伦,这场战争不会把这么多船引到特洛伊海岸。城外许多勇士为他而战,他自己却常常离开阵前。赫克托耳心里压着怒气,穿过宫中的回廊,来到帕里斯的屋子。
帕里斯正在屋里整理华丽的兵器。他身边有盾牌、胸甲和弯弓,青铜光亮,做工精美。海伦坐在一旁,和女仆们一起做活。屋外战声遥远却清楚,像一阵阵压过来的雷。
赫克托耳看见帕里斯这样,不由得责备他:“你还在这里耽搁!城外的人为了你在流血,城墙下的战斗烧得正急。你难道不觉得羞愧吗?快起来吧,免得敌人的火烧到城门前。”
帕里斯没有还嘴。他承认赫克托耳说得对,只说自己不是全然没有心肠,只是被悲伤和羞耻拖住了,如今已经准备披甲出战。
这时海伦也开口了。她的话里带着疲倦和自责。她对赫克托耳说,自己给特洛伊带来了灾祸,也给他这样的好人带来了重担。她请赫克托耳坐下歇一歇,因为他为帕里斯和她承受了太多辛劳。
赫克托耳没有坐下。他对海伦说:“你待我好,我知道。可是你不要留我。我的心还在城外,在那些战斗的特洛伊人那里。你催帕里斯快些出来吧。我还要去家中看看我的妻子和幼子。谁知道我还能不能再见到他们。”
说完,他转身离开。帕里斯在后面继续披挂兵器,海伦望着赫克托耳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
赫克托耳回到自己的家,却没有看见妻子安德洛玛刻,也没有看见年幼的儿子。屋中只有女仆。赫克托耳问她们:“我的妻子去了哪里?是在姐妹那里,还是到神庙里和其他妇女一同祈祷?”
女仆回答说:“她没有去亲戚那里,也没有去神庙。她听说特洛伊人被压退,希腊人占了上风,就像发了疯一样奔向城墙。奶娘抱着孩子跟着她去了。”
赫克托耳听了,立刻转身往城门走。斯开亚门旁人来人往,城墙高高立着,墙外就是平原和战场。安德洛玛刻果然在那里。她站在城楼附近,身边的奶娘抱着孩子。那孩子还小,名叫阿斯堤阿纳克斯,特洛伊人也称他为城主的孩子,因为他的父亲是守护这座城的赫克托耳。
安德洛玛刻看见丈夫,急忙迎上前。她抓住他的手,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她说:“你这样勇敢,会害死你自己。你不怜悯我,也不怜悯这个孩子。希腊人迟早会一齐向你冲来,把你杀死。到那时,我还不如先死。我的父亲已经被阿喀琉斯杀了,母亲也不在人世,兄弟们也都倒在战场上。如今我只有你。你既是我的丈夫,也是我的父亲、母亲和兄弟。求你留在城墙这里,不要再冲到最前面去。把兵力布在无花果树附近,那里的城墙最容易被攻。”
赫克托耳听着妻子的话,心里并不是不痛。他看着她,又看着奶娘怀里的孩子。可是他不能答应。
他说:“这些事我都想过。可是如果我像胆小的人一样躲在城里,特洛伊的男子和长衣的妇女都会看不起我。我从小学会的就是站在前列,为父亲和自己赢得名声。我知道,总有一天,神圣的伊利昂会陷落,普里阿摩斯和他的百姓会遭灾。可那些痛苦里,最让我难受的不是父亲,也不是母亲,甚至不是兄弟们倒下,而是你会被希腊人带走,在远方替别人织布、挑水。到那时,别人会说:‘这就是赫克托耳的妻子,他曾是特洛伊最勇敢的战士。’我宁愿在那一天以前死去,免得听见你的哭声。”
说完,赫克托耳伸手去抱儿子。可是孩子一看见父亲的头盔,立刻吓得往奶娘怀里缩。头盔上的马鬃高高晃动,青铜盔面在阳光下闪亮,对一个幼小的孩子来说,那不是父亲的脸,而是一个会动的可怕东西。
赫克托耳笑了,安德洛玛刻也含着泪笑了。赫克托耳摘下头盔,把它放在地上。青铜头盔落在尘土边,马鬃还轻轻颤着。他重新伸手,这一次孩子认出了父亲,被他抱进怀里。
赫克托耳亲吻孩子,把他举起来,向宙斯和众神祈祷:“宙斯啊,众神啊,愿这个孩子将来像我一样,在特洛伊人中出众,甚至比我更强。愿有人看见他从战场上带回敌人的血衣时说:‘他比他的父亲更勇敢。’那时,愿他的母亲心里欢喜。”
他说完,把孩子交还给安德洛玛刻。安德洛玛刻把孩子抱在胸前,脸上还带着笑,眼泪却又流下来。赫克托耳看着她,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劝她回家去。
他说:“不要让心太难过。没有人能越过命运把我送进冥府;可是命运来到时,无论勇敢的人还是胆小的人,都躲不过。你回去吧,照看你的织机和纺锤,吩咐女仆做事。打仗的事交给男人,尤其交给我。”
这不是冷淡的话。赫克托耳只是知道,城墙外的战斗还在等他,而他不能把长矛放下。
安德洛玛刻一步一回头地往家走。她回到屋里,女仆们看见她神色悲伤,都围上来哭。她们像是已经在为赫克托耳举行哀悼,虽然他还活着,还站在阳光下。
赫克托耳重新戴上闪亮的头盔。马鬃又在盔顶立起,他拿起长矛,转身向城外走去。就在这时,帕里斯也从宫中赶来。他披着华丽的甲胄,像一匹在槽边养足了力气的马,挣脱缰绳后奔向平原。迟来的勇气让他的脚步很快,他追上了赫克托耳。
帕里斯对哥哥说了几句话,像是为自己的耽搁辩解,也像是想把气氛变得轻松些。赫克托耳没有再责骂他,只说他作战并不缺勇气,缺的是常常不肯尽心。城外的战声又一次逼近,他们没有时间多谈。
兄弟二人穿过城门,回到特洛伊平原。城墙上的妇女还在望着他们,神庙中的祈求没有带来明确的答复,雅典娜仍站在希腊人那边。可是赫克托耳已经做完城中该做的事:母亲去了神庙,帕里斯重新披甲,妻儿也见过了。
于是他握紧长矛,踏进尘土和喊杀声里。城门在他身后高高立着,安德洛玛刻的眼泪、孩子被头盔吓住的哭声、母亲献上的长袍,都留在城内。而城外,特洛伊最勇敢的守护者又回到了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