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阿德涅与忒修斯 — 希腊神话

公主看见了陌生青年

克里特岛上，米诺斯王的宫殿高大华丽，石柱鲜艳，庭院里有青铜器和香烟。可对雅典来的少年少女来说，这里不像宫殿，更像通往坟墓的门口。

他们被带到王前。米诺斯坐在高处，打量这批贡品。忒修斯站在人群中，没有低头。他的神色太镇定了，和旁边那些惊恐的年轻人很不一样。

这时，米诺斯的女儿阿里阿德涅也在旁边。

她看见这个从雅典来的青年，心里忽然一动。忒修斯身上没有求饶的样子，眼睛却也不是狂妄的。他像是早已决定要做一件危险的事，只等有人打开那扇门。阿里阿德涅知道迷宫是什么地方。她也知道被送进去的人从来没有回来过。想到这个青年很快就要消失在那一层又一层石墙里，她的心便乱了。

夜里，宫殿安静下来。火把在长廊里发出轻响。阿里阿德涅悄悄找到了忒修斯。

“你真想杀死米诺陶洛斯吗？”她低声问。

“我为这个来的。”忒修斯回答。

“杀死它还不够。”阿里阿德涅说，“迷宫比怪物更难对付。代达罗斯造它的时候，让通道互相缠绕。你走进去，转过几个弯，身后的路就像从没存在过一样。就算怪物倒下，你也会在里面饿死。”

忒修斯看着她，没有说话。

阿里阿德涅从衣下取出一个线团，又把一柄锋利的剑交给他。线团不大，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像一条能把人从死亡里拉回来的细路。

“进去时，把线的一头系在入口。”她说，“你每走一步，就放出一点线。杀死怪物后，顺着线回来。可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带我离开克里特。”

这句话说出口，阿里阿德涅也许已经知道自己不能回头了。她背叛的是父亲的王宫，是自己的岛，是从小熟悉的一切。可她还是站在那里，把线团放进忒修斯手里。

忒修斯握住线团，对她起誓：“若我活着出去，就带你一同离开。”

她交出的线团

阿里阿德涅给忒修斯的，是希望的具体形状：一柄用来面对怪物的剑，一个用来走出迷宫的线团。杀死米诺陶洛斯属于忒修斯自己的篇章；对阿里阿德涅来说，真正决定命运的是另一件事。她选择相信这个陌生人，背离父亲王宫的沉默，把自己的未来系在交到他手里的那根线上。

夜里的逃船

阿里阿德涅已经在那里等着。

海边停着雅典的船，黑帆在夜风中轻轻抖动。船员们急忙割断缆绳，把桨推入水中。有人说，为了不让克里特人立刻追上，忒修斯还破坏了港口里几艘船的器具，使追兵一时不能出海。

阿里阿德涅回头望了一眼克里特的岸。远处王宫灯火还在，她的父亲还不知道女儿已经离开。那一眼里有恐惧，也有决心。她踏上船板，站到忒修斯身边。

船离岸后，海水拍打船身。克里特岛渐渐沉到黑暗里。雅典少年少女坐在舱中，仍不敢相信自己已经逃出来。有人抱着膝盖发抖，有人小声向神明祈祷。忒修斯站在船头，望着前方的海。阿里阿德涅站在不远处，手里空了，线团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他们驶过海面，来到纳克索斯。岛上有山坡和沙滩，清晨的风吹着野草。众人上岸休息，疲惫很快压倒了他们。阿里阿德涅也睡着了。她经历了一夜的逃亡，以为醒来时还会看见那艘船和那个曾向她起誓的青年。

可是海边传来了桨声。

等她醒来，船已经离岸。海面上只剩远去的帆影。忒修斯走了。关于他为什么把阿里阿德涅留在纳克索斯，古老传说里说法不一：有人说他变了心，有人说神明不许他带走她，还有人说狄俄尼索斯已经看中了这位公主。故事流传到后来，人们多记得的是阿里阿德涅醒来时的那一刻。

她站在空荡荡的岸边，四周没有克里特的宫殿，也没有雅典的船。浪花一遍遍涌上沙地，又退回海中。她呼喊忒修斯的名字，可回答她的只有海风。

海岛上的新命运

阿里阿德涅在岸边哭泣。她为忒修斯背离了父亲，为雅典人打开了生路，自己却被丢在陌生岛上。她看着远海，胸口像被那根旧线反过来缠住，越收越紧。

就在这时，岛上响起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船桨声，也不是追兵声，而是鼓声、笛声和欢呼声。山坡间走来一群随从，手里拿着藤杖，头上缠着常春藤。走在中间的是狄俄尼索斯，狄俄尼索斯。他看见阿里阿德涅，走到她面前。

对阿里阿德涅来说，这像是命运突然从黑暗里换了一条路。她失去了故乡，也失去了忒修斯的承诺，却没有被永远留在荒岛上。狄俄尼索斯安慰她，迎她为妻。后来，人们还说，狄俄尼索斯把她的冠冕高高举起，使它化作天上的星光。从此，夜里有人抬头望见那串明亮的星，便会想起纳克索斯海边那位被遗弃又被神明接走的公主。

而忒修斯继续驶向雅典。

他杀死米诺陶洛斯，救回了雅典的少年少女，却忘了一件父亲最挂心的事。他离开雅典时说过，若平安回来，就把黑帆换成白帆。可是船上忙乱，或是心事太重，黑帆仍旧挂在桅杆上。

埃勾斯日日站在海边高处眺望。终于，他看见远处有船归来。那船越来越近，帆却仍是黑的。老王以为儿子死在克里特，悲痛压倒了他。他没有等船靠岸，便投身入海。

忒修斯回到雅典时，胜利已经带着悲伤。米诺陶洛斯死了，献给克里特的血债结束了，雅典的孩子不用再被黑帆船带走。可阿里阿德涅留在纳克索斯，埃勾斯沉入海中。这个故事最后留下的，不只是英雄的胜利，也有海风里说不尽的错过与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