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克苏鲁神话
智者巴尔塞不肯相信人类永远不能窥见梦境诸神,便带着弟子阿塔尔攀上禁峰哈提格-科拉。山顶上,他没有见到自己想象中的温和神明,而是惊动了守护他们的外神,最终只留下阿塔尔一人逃回人间。
智者巴尔塞不相信人类永远不能窥见梦境诸神,决意违背禁忌,带着弟子阿塔尔攀登禁峰哈提格-科拉,想在山顶亲眼见到那些传说中栖居高处的神明。两人一路登上峰顶,巴尔塞期待遇见温和、可被理解的神,而阿塔尔则跟随在旁,见证师父越过人类不该触碰的界限。 到达山顶后,巴尔塞没有看到自己想象中的诸神,反而惊动了守护他们的外神。外神的降临使这次攀登变成灾难,巴尔塞被留在山巅,再也无法回到人间;只有阿塔尔逃下哈提格-科拉,将师父触犯禁忌后的结局带回世间。
在梦境之地,老人们常说,大地最高的山峰上住着梦境诸神。
那些神明并不像后世故事里可怕的怪物。他们有时会在月光下跳舞,有时会在云层间停留,也曾经住在较低的山头上。可是平原上的人总想爬上去,想看一看神明的容貌,想知道他们的足迹落在哪里。每当有人靠近,诸神便带走自己的痕迹,迁到更高、更冷、更难攀的地方。
后来,低峰上只剩下风声、雪线和空荡荡的岩石。人们再也看不见他们留下的祭坛、脚印和火光。传说里只剩下一个名字仍让人不敢轻易提起:哈提格-科拉。
那座山峰孤零零地立在石原之上,山腰常年缠着雾,峰顶像一块黑色的刀刃,插进星光里。附近村落的人夜里不敢望它太久。牧羊人经过山脚,也会低着头快步离开。因为大家都知道,梦境诸神若还会来到人间的某一处,那地方多半就是哈提格-科拉。
可是,总有人不肯把禁忌当作禁忌。
乌撒城里有一位年老的祭司,名叫阿塔尔。他年轻时跟随过一位名声赫赫的老师,那人便是智者巴尔塞。
巴尔塞读过许多古老传说,也听过许多山民的警告。他知道梦境诸神不许凡人窥视,也知道还有更遥远、更凶险的外神守护着他们。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服气。
他常对阿塔尔说:“若神明真的住在山顶,那么登上山顶的人就能知道他们是什么模样。人若一辈子只听别人说不可看、不可问,便永远只是站在山脚下发抖。”
阿塔尔听了,心里又敬佩又害怕。他敬佩老师的胆量,也害怕那些流传了许久的告诫。村里的老人说,凡人若真看见梦境诸神,诸神或许会转身离开;可若外神因此注意到人,那就不是闭上眼睛便能躲开的事了。
巴尔塞却越发坚定。他查问山路,准备绳索和拐杖,挑选晴朗寒冷的日子出发。阿塔尔本不愿同行,可他终究舍不得让老师独自上山,只好背起干粮,跟在巴尔塞身后。
两人离开乌撒,穿过风吹不止的荒原。远处的哈提格-科拉越来越高,山顶的黑影压在天边,像一只不肯合上的眼睛。
起初,山路还算清晰。灰白的石阶夹在枯草之间,偶尔有碎石从脚边滚下去,落进看不见底的沟壑。到了半山,路便断了,只剩下冻硬的岩壁和贴在石缝里的冰。
巴尔塞走在前面。他年纪虽大,脚步却很稳,手里拄着长杖,像早已把整座山画在心里。阿塔尔跟在后面,几次回头望向山下。远处的村庄已经小得像沙粒,乌撒的屋顶也被雾吞没。天地之间只剩下岩石、寒风和两个人急促的呼吸。
夜色降临时,他们仍在往上爬。山顶隐在云后,月亮忽明忽暗。风从峭壁间钻过,发出像长笛又像哭声的声音。阿塔尔停下脚步,低声劝老师回去。
“再往上,就不是人应该去的地方了。”他说。
巴尔塞没有回头,只抬手指向更高处。“正因为不是人应去的地方,才值得上去。”
他们继续攀登。越接近峰顶,周围越安静。连风声都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阿塔尔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老师的靴底擦过石面的声音。再后来,云雾忽然散开,星空露了出来,冷得像一片黑水。
他们终于到了哈提格-科拉的顶端。
峰顶并不宽阔,只是一片高悬在夜空里的黑色石台。四周没有树,没有草,也没有鸟。阿塔尔站在边缘,脚下云雾翻滚,山下的世界像已经消失。
巴尔塞却显得异常兴奋。他望着空旷的石台,仿佛已经等到了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刻。
过了一会儿,云层深处传来很轻的声响。那声音不像雷,也不像人的脚步,更像远处有许多细小的铃在一起摇动。月光洒下时,阿塔尔看见石台另一边似乎有影子在移动。
那些影子轻柔、模糊,像披着雾的身形。它们在峰顶徘徊,又像在跳一种古老的舞。阿塔尔心里一紧,立刻低下头,不敢再看。
巴尔塞却向前走去。
他看见了梦境诸神的踪影,便以为自己胜过了所有传说。他张开双臂,声音在峰顶回荡:“我已经来到这里!我看见了你们!世上的人会知道,神明也不能永远躲开人的眼睛!”
阿塔尔吓得几乎站不住。他听见云雾里的铃声忽然停了。那些轻柔的影子像受惊的鹿一样退开,消失在黑暗深处。
紧接着,山顶上方的星空变了。
不是乌云遮住了星光,也不是月亮沉下去。阿塔尔觉得有一层更深的黑暗从天空外压了下来。那黑暗里没有形状,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呼吸的重量。石台开始震动,远处的云海像被无形的手搅动,翻起一圈圈苍白的浪。
巴尔塞终于停住了。
他脸上的得意一点点褪去,变成了惊恐。他似乎明白,自己惊动的并不只是温和的梦境诸神。那些神明背后还有更遥远的存在;它们不是住在山顶的神,不会因人的话语羞恼,也不会与凡人争辩。它们只是从不可知的深处张开他们的眼睛,像黑夜低头看一粒尘土。
阿塔尔想逃,可双腿像冻在石上。他听见巴尔塞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喊,那声音里已经没有勇气,只剩下求救般的恐惧。
峰顶忽然裂开似的响了一下。
云雾从四面八方卷上来,吞没石台。阿塔尔看不见老师,只听见巴尔塞在雾中喊他的名字,又像在向什么东西辩解。接着,那声音被拉得很远,仿佛有人把他拖进了天外的深谷。
阿塔尔闭上眼,伏在石上。他不敢看,也不敢动,只用双手死死抓住岩缝。寒气刺进指甲,碎石割破掌心。他听见上方有难以形容的声音经过,不像翅膀,不像脚步,也不像任何活物能发出的响动。那声音从头顶掠过时,他觉得自己的记忆都在颤抖,仿佛只要抬头看一眼,自己便再也认不出人间的道路。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忽然安静下来。
阿塔尔仍趴在地上,直到手脚重新有了知觉,才慢慢睁开眼。峰顶空了。梦境诸神不见了,黑暗也退回星空之外。石台上没有巴尔塞的身体,没有血迹,也没有挣扎留下的痕迹。
只有山风重新吹起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阿塔尔摸索着爬下山。他几次差点从冰冷的岩壁上摔下去,几次在雾里迷失方向。等他终于回到有人烟的地方,已像老了许多岁。人们问他巴尔塞去了哪里,他沉默了很久,只说老师登上了哈提格-科拉,却没有从山顶回来。
后来,阿塔尔成了乌撒很老很老的祭司。年轻人来问他山上的神明,问智者巴尔塞是否真的看见了梦境诸神,他总会把火拨亮些,然后让屋里安静下来。
他不会把自己说成英雄,也不会夸耀那一夜的见闻。他只告诉人们:梦境诸神也许仍会在高峰上行走,但他们不是孤独的。凡人若以为只要爬得足够高,就能把神明当作猎物一样看清,那便错了。
因为在诸神之外,还有外神。
巴尔塞以为自己将带回一桩伟大的发现,最后却连影子都没有留下。哈提格-科拉依旧立在荒原尽头,夜里仍有云雾缠绕峰顶。山下的人偶尔抬头望见它,便会想起那个不肯停步的智者,也会想起阿塔尔带回来的沉默。
从此,很少再有人敢攀上那座山的最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