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瑞克斯之墙 — 克苏鲁神话

新星地外的清晨

这份记录是肯顿·J·斯坦菲尔德留下的。

他在金星历第六月九日抵达新星地，被分到晶体公司米勒主管的勘探组。两天里，他领了皮制防护服、火焰枪、晶体探测器和沉重的卡特式氧气面罩，又按金星较短的昼夜调好手表。到了第十二日清晨，他独自离开基地，沿着安德森从空中标出的南方路线进入丛林。

大雨刚停，湿透的藤蔓韧得像皮条。斯坦菲尔德常常要挥刀砍上十几分钟，才能从纠缠的枝叶间挤过去。泥浆没过靴底，氧气面罩的重量又拖着他的肩膀，每走一步都比地球上费力。可他并不打算空手回去。探测器的指针一直稳稳指向前方，说明那一带藏着一块能量极强的晶体。

晶体是地球人来到金星的理由。它们能储存巨量能源，在地球上价值惊人；对金星土著来说，却像是必须守护和祭拜的圣物。斯坦菲尔德不理解这种敬畏。他把那些高大、绿皮、胸前垂着触须的生物叫作“人形蜥蜴”，认定它们只会修塔、投毒镖和偷袭。他甚至在记录里写，只要地球派来二十艘运兵船，就能把这些妨碍开采的东西清理干净。

当天中午，一支毒镖擦过他的头盔。三名土著借着丛林颜色逼近，他抬起火焰枪，将它们烧倒在泥地里，然后继续赶路。再往前，肉食植物咬住他的靴子，细长的生物在泥中蠕动，带斑点的蜃影植物又向空气里释放气体。四周的花朵一度变得惨白，光点随着无声的鼓拍旋转，连温度也像在呼吸。斯坦菲尔德闭眼捂耳仍摆脱不了幻觉，只能朝远离花丛的方向胡乱劈砍，直到世界重新安定下来。

下午五点，他终于离开密林，登上一片开阔高地。地图把这里标作厄瑞克斯，也叫厄瑞克利安高地。远处雾气中，有一点冷白光凝在平原中央。探测器的指针剧烈颤动，仿佛下一刻就要折断。

斯坦菲尔德知道，他找到了一块罕见的大晶体。

丛林里的白色光点

他顾不上检查四周，踩着稀薄的泥浆向那道白光跑去。距离只剩百码时，他忽然像撞上石墙一样弹了回来。胸口和指节一阵剧痛，整个人仰面摔进泥里。

眼前明明什么也没有。

他起身后把小刀伸在前面，慢慢又走了几步。刀尖很快碰到一层坚硬的表面。他戴着手套摸了摸，又摘下手套确认：那东西冰凉、平滑，像玻璃或金属，却完全透明，既不反光，也不折射后面的景物。墙一直向两边延伸，高处也摸不到尽头。

斯坦菲尔德用刀敲、用靴子踢，又把挤干的泥团向上抛。泥团撞上墙面后摊开滑落，直到他把一团泥掷过大约二十英尺的高度，才终于越过墙顶。这说明屏障并非无限高，却高得无法徒手攀越。

他开始贴着墙向左走，想找出它的形状。走了不久，他才看清白光下隆起的并不是土坡，而是一具穿着公司皮衣的尸体。死者仰面倒在墙内，氧气面罩落在几英尺外，右手仍把一颗拳头大小的椭圆晶体紧紧按在胸前。斯坦菲尔德认出那人可能是两个月前失踪的勘探员弗雷德里克·N·德怀特。

继续沿墙摸索时，他的手忽然探进一处三英尺宽的缺口。入口没有门，也没有铰链。斯坦菲尔德跨进去，沿一条看不见的走廊来到尸体旁。德怀特身上没有伤，面罩却已经脱落。也许他在绝望中主动摘下了它，用金星有毒的大气结束了漫长的折磨。

斯坦菲尔德掰开死者僵硬的手指，把晶体装进自己的衣袋，又用安全帽盖住那张圆睁着眼的脸。他本可以原路离开，可眼前这座不可能存在的建筑勾住了他的好奇心。人类到达金星不过七十多年，也造不出这种无缝、无影、无法折射的材料。若建筑属于金星土著，就意味着那些被他当作野兽的生物拥有远超人类理解的技术；若不属于它们，又会是谁把它留在这里？

他决定进去看一眼。

看不见的墙

斯坦菲尔德伸出双手，像盲人一样沿走廊前进。通道先拐弯，再缓缓向内盘旋，途中不断分出新的岔路。有的路口只有两条支道，有的却有三四条。他每次都选择看起来更靠近中心的方向，最后摸进一间直径约十英尺的圆形空地。

这里没有屋顶，只有六条无形通道向外伸展。斯坦菲尔德凭尸体与远方树木的位置判断，其中一条就是来路。天色已经向晚，他不想在泥地里过夜，于是沿那条路折返。

等他再次靠近尸体，却抬手撞上另一面墙。他走进了一条与入口平行的死路。

他返回中央空地，换一条通道，结果又绕到更远的地方。再试一次，仍旧走错。透明墙不留下影子，地上的稀泥又会迅速抹平脚印；钢笔、刀刃和泥块都无法在墙面留下标记。夜色降下后，尸体这个唯一可见的路标也消失了。斯坦菲尔德只好退回中央空地，躺在泥浆里过夜。

第二天，他脱下安全帽放在一个入口前，又在耐腐蚀的记录卷上写下每一次转弯。他依次排查六条通道，却总会在某处失去方向。有时尸体近得仿佛伸手可及，下一步却又撞上冰冷墙面；有时他明明朝外走，最后却莫名回到中央。

他试过从墙下挖出去。表层泥浆只有几英寸深，下面却是越来越坚硬的灰色黏土。挖到三英尺时，小刀已经削不动了，仍摸不到墙基。他又用火焰枪灼烧屏障，火焰只沿着无形表面散开，墙上连一道痕迹都没有。

挖掘和奔走耗掉了大量氧气。斯坦菲尔德休息片刻，准备再次摸索时，看见森林边缘出现了四五名金星土著。很快，十几个、几十个绿色身影从雾里走出来，在迷宫外围成一圈。

它们没有攻击。

它们只是站在墙外，胸前的触须不断摆动，彼此传递着某种消息。有的指向斯坦菲尔德，有的模仿他撞墙和挥拳的动作。更多土著不断从林中赶来，接替离开的同伴，仿佛这里正在上演一场所有人都懂、只有猎物不懂的仪式。

这时，斯坦菲尔德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遗迹，也不是偶然形成的怪异地貌，而是一座仍在使用的陷阱。土著造出了无形迷宫，把晶体放在其中作饵，等那些自以为聪明的地球人循着探测器闯进来。德怀特是前一个猎物，而他是下一个。

更让他难堪的是，他终于不得不承认，土著确实在用触须交谈，也确实拥有地球人无法复制的材料和建筑技术。它们并不是守着宝物的无知野兽。真正看不清局势的，一直是带着武器和贪念来到金星的人类。

越走越近的绝望

明白真相后，斯坦菲尔德一度失去理智。他在无形走廊里狂奔，接连撞上墙壁，直到满脸是血地跌进泥浆。外面的土著晃动触须，有几名甚至学着他挥拳。他把那当成嘲笑，也许它们确实在嘲笑。

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德怀特的尸体就倒在入口附近，这证明出口并非无法抵达。只要把每条岔路都记下来，他总能走出去。

第十三日过去了，他没有找到出口。水壶越来越轻，制氧用的氯酸盐罐也所剩无几。第十四日中午，他喝光最后一点水；下午的暴雨让他用安全帽接到少量雨水，才又撑过一夜。食物片还能维持生命，却止不住口渴。为了节省氧气，他不敢再快速行走，只能伏在泥里，一寸寸摸索。

德怀特的尸体在他眼前迅速腐烂。飞虫聚成黑云，泥中的小兽和食腐植物慢慢剥去皮衣与血肉。到了第三天，那里只剩一具被藤蔓缠住的骨架。骷髅的牙齿在昏暗光线里露着，仿佛也在催促他快一点。

斯坦菲尔德的记录越来越凌乱。他画出的线路铺满整段金属卷轴，许多转弯却彼此矛盾。视觉在这里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不断欺骗他：墙是透明的，通道是透明的，远处的尸骨和树木看似提供方向，却会让相邻的几个入口显得完全一样。

第十五日下午，他终于找到一条从未走过的通道。那条路呈螺旋形，逐渐把他带向德怀特的骷髅。土著全聚到外墙入口附近，跳动着，急促摆动触须。斯坦菲尔德以为它们是在为即将发生的战斗聚集。他握紧火焰枪，趴在泥里继续向前，打算一出去就烧开一条路。

骷髅离他只剩几码。

他向前爬去，额头却又碰上一面墙。

这仍是一条死路。

三天的摸索没有把他带近出口，只把他送回最初绝望的位置。斯坦菲尔德换上最后几罐制氧材料，又向前爬了几英尺，仍旧无路可走。他已经没有足够的水、空气和体力返回新星地了。

外面的土著依旧守在入口旁。直到这时，他才隐约想到，它们也许并非只在嘲笑。它们的动作是否是在指路？它们聚在入口，是不是想让他看清出口的位置？他已经虚弱得无法判断，也没有力气再试一次。

留下的记录

临死前，斯坦菲尔德把剩下的话写在卷轴上。

他请求后来的人不要再来争夺这些晶体。地球并非没有别的能源，金星土著却把晶体视为属于自身世界的东西。人类为了财富闯进它们的土地，杀死守卫者，切开丛林，再把抵抗称作野蛮。德怀特和他已经为此付出生命，若掠夺继续，零星死亡也许只是更大灾祸的开端。

写到最后，他不再坚持人类天然高于土著。他问，在宇宙的尺度下，究竟哪一个种族更接近所谓文明：是能造出无形迷宫、懂得守护自己世界的金星生命，还是带着火焰枪前来夺取圣物的地球人？

他的字迹渐渐歪斜，只剩几句短语：天黑了，土著点起绿色火炬；它们还在入口附近；他似乎听见了天空中的声音。

第十六日，卫斯理·P·米勒派出的搜索队抵达厄瑞克斯高地。侦察机在低空飞行时撞坏一侧机翼，队员下机摸索，才发现这座看不见的建筑。他们先找到德怀特的骷髅，又在另一条通道里找到刚死不久的斯坦菲尔德。记录卷仍握在他左手，巨型晶体则被泥浆盖住，探测器仍能准确指出它的位置。

搜索队带着绳索进入迷宫，很快画出了完整路线。他们这才发现，斯坦菲尔德死去时，出口就在他身后二十二三英尺处。只要回头穿过一个入口，再沿右侧通道走一小段，他就能离开。那些聚在外面的土著，或许一直知道这一点。

队员读完卷轴，也证实了他对迷宫的绝大多数描述。

可是公司没有接受他的请求。

米勒在报告末尾写道，他们将把德怀特和斯坦菲尔德葬在公司墓园，把巨型晶体运回芝加哥；救援人员会用钻机和炸药摧毁迷宫，分析无形材料，并把所得知识用于进攻土著城市。等公司调来足够的军队，清除高地和丛林里的抵抗者，就能开采更多晶体。

斯坦菲尔德用最后的清醒写下警告，希望自己的死能让后来者停步。

公司却把它读成了一份勘探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