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克苏鲁神话
库拉尼斯厌倦了清醒世界的冷漠与贫穷,越来越深地走进梦里,寻找少年时代曾见过的海滨之城塞勒菲斯。最后,他在梦中被故城的船队迎回,成为那片永不衰老的梦境国度之王,而清醒世界只留下一个无人珍惜的躯壳。
库拉尼斯生活在伦敦的人海里,厌倦了清醒世界的冷漠、贫穷与无人理解,便越来越频繁地沉入梦境。他在梦中追寻少年时代曾见过的海滨之城塞勒菲斯,想回到那片比现实更亲近、更值得依恋的地方。 随着他与清醒世界的联系逐渐削弱,库拉尼斯终于在梦里抵达塞勒菲斯。故城的船队迎接他归来,他被拥戴为这片永不衰老的梦境国度之王;而在伦敦的现实中,只剩下一个无人珍惜的躯壳。
库拉尼斯在清醒世界里并不叫这个名字。白天,人们用另一个名字称呼他,把他当成一个潦倒、古怪、没有用处的人。可是在梦里,他叫库拉尼斯。这个名字像一件旧斗篷,披上以后,他便不再是伦敦街头那个无人在意的穷人,而是能望见远方海光的旅人。
他原本出身不算低微,家里有过土地,也有过一座让他怀念的老宅。可那些东西一样样离他远去。亲人死了,朋友散了,旧日的房间不再属于他,窗外的树影和童年听过的故事都被岁月推到身后。到了后来,他独自住在伦敦,四周挤满人,却很少有人真正看他一眼。
他试着把自己的梦写下来。梦里有城墙,有山谷,有海,有少年时代才会相信的美丽。他把这些文字拿给别人看,人们只是笑,说他不合时宜,说他逃避现实。库拉尼斯听多了,便不再辩解。后来他连写也不写了,因为那些梦越来越清楚,越来越辽阔,纸和墨已经装不下它们。
他不喜欢清醒世界的街道。那里有阴冷的墙、油腻的雾、急匆匆的人群,还有许多自以为是的人。他们说世界本来就是粗糙的,越能忍受这种粗糙,才越成熟。库拉尼斯却不肯。他觉得如果人活着只是为了看见丑陋,听见嘲笑,数着口袋里越来越少的钱,那还不如去寻找梦里曾经闪过的光。
于是,他越走越远。白天他像影子一样在街上游荡,夜里却回到那些无人能夺走的地方。
最初,塞勒菲斯是在梦里出现的。
库拉尼斯看见一座城坐在山谷中,远处有海岸,海岸外铺着明亮的大海。一座积雪的高峰俯视着海面,山顶白得像被月光洗过。城里的屋墙和塔楼在日光下闪亮,港口停着涂有鲜艳颜色的桨帆船,船帆鼓起来,正要驶向海天相接的远方。
那不是伦敦的雾,也不是现实里潮湿发黑的石头。塞勒菲斯的天空清澈,空气里像有盐味和花香。城门外是欧斯-纳尔盖的山谷,山谷中有草地、果树和通向海边的道路。库拉尼斯在梦里沿着路走,听见远处市集的声音,看见商人搬运货物,看见水手在船边喊话。他觉得自己并非第一次来这里。
也许在很小的时候,他就来过。也许他只是从童年的故事里把这座城拼了出来。可是梦不会解释,只把这座城完整地摆在他眼前。
他在塞勒菲斯的街道上走过,心里没有陌生人的胆怯。石阶、拱门、白墙上的日影、港口上空盘旋的海鸟,都像久别重逢的旧物。他望见那些彩船驶出港湾,船头指向远方,远方的海面与天空连在一起,好像只要一直航行,就能到达世上最美的尽头。
醒来以后,伦敦仍在窗外。马车声、脚步声、灰暗的屋顶和冷漠的人脸又回来了。可是塞勒菲斯已经留在他心里,像一盏藏在胸口的灯。
有一段时间,库拉尼斯常常回到塞勒菲斯。他知道怎样穿过梦中的山谷,怎样走到港口,怎样望见那座雪峰。可是梦并不总如人所愿。
有一夜,他想再去那座城,却没有到达。他走进了别的梦,来到奇怪的地方,看见陌生的景色。醒来时,他又失望又焦急,好像一个人走到家门口,却发现门被从里面锁上了。
从那以后,他更执着地寻找塞勒菲斯。清醒世界越让他厌烦,梦里的城市就越让他思念。他不愿把心力花在现实的琐事上,不愿应付那些嘲弄他的人,也不愿假装自己喜欢贫穷、衰老和灰尘。他要回去,回到那座不会变旧的城。
为了让自己睡得更深,他开始借助药物。起初只是为了避开白昼,后来却越来越离不开。他的屋子变得凌乱,衣服也不再整洁,钱很快用尽。他在伦敦的街头游荡,时而清醒,时而迷糊,眼睛里看见的不是眼前的石墙,而是白色城楼和蓝色海湾。
有时,他会在肮脏的小巷里停下,像听见了远处的船歌;有时,他走过商铺橱窗,玻璃里映出的不是自己瘦削的脸,而像是梦中港口的桅杆。他越来越像一个误入现实的梦中人,清醒世界也越来越不肯收留他。
最后,库拉尼斯失去了住处。伦敦没有因为他有梦就温柔一点。街道照旧拥挤,雨水照旧落下,行人照旧从他身边走过。可他已经不太在乎了,因为他觉得自己离塞勒菲斯近了。
那一天,库拉尼斯在伦敦的街上走着,身上穷困潦倒,心却不在这里。他穿过人群,仿佛穿过一片毫无意义的影子。忽然,他看见前方出现了一队骑士。
他们不是伦敦的警察,也不是市集上的游行队伍。他们穿着梦中才有的华美衣甲,骑着庄严的马,神情像是奉命来迎接一位久别的主人。街上的灰雾和砖墙在他们身后变得不真实,仿佛只要眨一下眼,整座城市就会散开。
骑士们来到库拉尼斯面前,向他致意。他们告诉他,塞勒菲斯的人一直在等他。他本来就属于那里,他将在欧斯-纳尔盖的美丽山谷中统治那座城。听见这些话,库拉尼斯没有惊讶得后退。他像一个漂泊太久的人终于听见家门打开的声音,跟着他们走了。
他们离开伦敦,或者说,伦敦从他们身边退去了。肮脏的街巷变成了梦里的道路,沉重的天空变得明亮。库拉尼斯跨过清醒与梦的边界,看见熟悉的山谷在前方展开。那座积雪的高峰仍俯视着大海,塞勒菲斯的城墙仍在阳光下洁白闪耀,港口里的彩船仍扬着帆,像从未错过一次潮汐。
城中人迎接他。街道上有欢呼,窗边有人探出身来,港口的水手停下手里的绳索,商人和孩子都望着他。库拉尼斯走过城门,心里没有了伦敦街头的寒冷。他终于明白,自己不是在寻找一座梦里的城市,而是在寻找一个清醒世界夺不走的归处。
从此,他成为塞勒菲斯的王。
在塞勒菲斯,时间不像清醒世界那样紧迫。白墙永不褪色,海面从不显旧,童年听过的奇妙故事也不会被人嘲笑。库拉尼斯可以坐在高处望海,看彩色桨帆船驶向天边;也可以穿过城里的街市,听人们谈论远航、果园和山谷里的风。他终于拥有了自己想要的美好。
后来,有人在伦敦阴暗的地方发现了一具男子的身体。那人衣衫破败,像许多被大城吞没的穷人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去。没有显赫的亲族来认领他,也没有多少人记得他曾把梦写在纸上。对清醒世界来说,那不过是一个失败、古怪、可怜的人。
但在塞勒菲斯,库拉尼斯并没有死。
他住在欧斯-纳尔盖的山谷里,守着那座白色的海滨之城。雪峰俯视大海,港湾里船帆如花,远处的海天相接处永远有航路在发亮。清醒世界只看见一个人倒下,梦境之地却迎回了一位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