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庇里托俄斯抢走忒修斯的牛,本以为会迎来一场恶战,却和忒修斯结成了生死之交。后来两人因狂妄的誓言卷入抢亲和冥府之行,庇里托俄斯永远被困在黑暗里,忒修斯也带着耻辱和伤痛回到人间。
庇里托俄斯听说忒修斯名满希腊,便故意赶走他的牛群,想试一试这位雅典英雄。忒修斯追到拉庇泰人的土地,两人原本几乎要拔剑相斗,却在彼此身上看见同样的勇气。怒意化成敬意,他们从敌人变成了朋友。 后来庇里托俄斯迎娶希波达弥亚,婚宴上肯陶洛斯人醉后抢夺新娘和宾客中的女子。宴席顷刻变成战场,忒修斯与庇里托俄斯并肩作战,帮助拉庇泰人击退肯陶洛斯人。这场血战让两人的友谊更加牢固。 可是这份友谊也把他们推向狂妄。两人都不愿娶普通女子,便约定只娶宙斯的女儿。他们先劫走年幼的海伦,把她藏在阿提卡的阿菲德奈,交给忒修斯的母亲埃特拉照看,等待将来成婚。 轮到庇里托俄斯时,他想要的不是人间女子,而是冥后珀耳塞福涅。忒修斯不愿违背朋友的约定,便同他下到冥府。哈迪斯没有立刻发怒,只请两位英雄坐下;他们一碰到石座,身体便被牢牢困住,再也无法起身。 后来赫拉克勒斯下冥府时救出了忒修斯,却无法把庇里托俄斯从石座上拉起。忒修斯回到人间时,海伦已被兄长救走,埃特拉也被带离,雅典不再安稳。庇里托俄斯永远留在黑暗里,成了这段英雄友谊最沉重的结局。
忒修斯在雅典坐稳王位以后,名声已经传到很远的地方。人们说他走过危险的道路,杀过强盗,进过克里特的迷宫,又从米诺陶洛斯物那里活着回来。许多人敬他,也有许多人想试试他。
在色萨利一带,拉庇泰人的王庇里托俄斯听见这些传闻,心里并不服气。他不是躲在宫殿里听故事的人,年轻、好斗,骑在马上就像风一样。他想:若忒修斯真是世上少有的英雄,那就让他亲自追来。
于是庇里托俄斯带人闯进忒修斯的牧场,把牛群赶走。牛蹄踏起尘土,牧人惊叫着躲开,长角的公牛被鞭子驱赶着向北走去。消息传到忒修斯耳中,他没有派使者去责问,也没有坐在王座上等人道歉。他披上外衣,拿起武器,立刻追了出去。
忒修斯一路追到拉庇泰人的地方。庇里托俄斯没有躲。他站在空地上,等着这位雅典英雄到来。两人相见时,手都按在剑柄上,身旁的人也屏住呼吸,以为马上就会有一场死斗。
可是忒修斯看见庇里托俄斯的眼神,那里没有偷牛贼的闪躲,只有硬碰硬的胆量。庇里托俄斯也看见忒修斯奔波追来,脸上没有惧色,也没有轻慢。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怒火反倒慢慢退下去。
庇里托俄斯先开口。他承认自己赶走牛群,不是为贪那几头牛,而是为试一试忒修斯。既然忒修斯亲自追来,他愿意赔偿,也愿意接受惩罚。忒修斯望着他,没有举剑。他说,这样的人不该做仇敌,倒该做朋友。
于是,一场本该流血的争斗停在剑还没有出鞘的时候。两位英雄握手立誓,从此彼此相助。被赶走的牛群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庇里托俄斯找到了他想找的人,忒修斯也得到了一位敢把生死交给他的朋友。
后来,庇里托俄斯迎娶希波达弥亚。他在家中摆开盛大的婚宴,邀请许多英雄和邻近的族人前来。忒修斯自然也在宾客之中。
大厅里摆满烤肉、面包和酒。火光照在铜杯上,歌声和笑声一阵接一阵。新娘坐在席间,披着婚礼的衣裳,庇里托俄斯满面欢喜,举杯向客人致意。
来客之中有肯陶洛斯人。他们住在山野,性情粗暴,上半身像人,下半身像马,平日不懂节制。起初他们也坐在席上喝酒,酒香浓烈,杯子一再斟满。可酒进入他们的喉咙以后,野性便压过了理智。
有个肯陶洛斯人猛地站起,伸手去抓新娘。另一些肯陶洛斯人也跟着吼叫,扑向席间的妇女。酒杯被撞翻,长桌歪倒,盘里的肉滚到地上,婚宴一下子变成了战场。
庇里托俄斯看见新娘受辱,怒得像被火烧着。他拔出剑冲上去。忒修斯也从席位上跃起,挡在妇女和肯陶洛斯人之间。来不及取盾的人抓起桌腿,来不及找矛的人举起酒杯和火把。大厅里到处是马蹄声、喊杀声、木器碎裂声。
肯陶洛斯人个个力大,挥动粗手臂把人掀翻。拉庇泰人也不退让,他们在自己的屋檐下保护新娘和亲族。忒修斯看准一个肯陶洛斯人扑来的瞬间,侧身避开,反手用剑砍向他的肩背。庇里托俄斯则冲向最先动手的恶客,逼得他在血和酒混成的地面上连连后退。
这一战打得凶狠。婚歌早已停了,火把在墙上摇晃,妇女们躲到柱子后面。最后,肯陶洛斯人抵挡不住,被拉庇泰人和前来相助的英雄赶出厅堂,逃向山野。
婚宴虽然被血污弄脏,庇里托俄斯却更加明白,忒修斯不是只会在远方传说中获胜的人。他在朋友受难时拔剑,在混乱中站在前面。从那以后,两人的情义比从前更深。
时日过去,忒修斯和庇里托俄斯都经历了各自的哀伤。一个失去了妻子,一个也成了无妻的人。两位英雄年纪已不算轻,却仍有年轻时那种不肯服输的心。他们坐在一起谈起婚事,谈着谈着,话越说越大。
他们约定,既然他们自认出身和勇力都不平凡,就不该娶平凡女子为妻。他们要娶宙斯的女儿。这样的誓言一出口,就已经带着危险。神的女儿不是战利品,人的手也不该伸得太远。可是那时两人的心被骄傲催动,谁也没有把脚步停住。
他们先想到了海伦。海伦还很年幼,却已经以美貌闻名。她是宙斯的女儿,住在斯巴达一带。忒修斯和庇里托俄斯来到那里,看准时机,把她带走。孩子离开家时,身边没有军队保护,只能被两位强大的英雄带着远行。
他们把海伦带到阿提卡,藏在阿菲德奈,交给忒修斯的母亲埃特拉照看。城中知道此事的人不多。忒修斯打算等海伦长大后再娶她。对他来说,这是用胆量夺来的新婚约;对海伦的亲人来说,却是一场羞辱和抢掠。
海伦的兄弟卡斯托耳和波吕丢刻斯不会长久沉默。可是,在他们赶来之前,庇里托俄斯提出了另一个更可怕的愿望。
他说,忒修斯已经选了宙斯的女儿,轮到他自己,也要娶一位配得上誓言的女子。他想要的不是人间女子,而是冥后珀耳塞福涅。她也是宙斯的女儿,却已经是冥王哈迪斯的妻子,坐在地下黑暗的王座旁。
忒修斯听见这个名字,心中也该明白,那不是强闯一座城、抢走一个女子那么简单。冥府的门一旦走下去,就不是人人能回头的路。可是他已经答应帮助朋友。庇里托俄斯曾在他的危险中站在一边,他也不愿在庇里托俄斯最狂妄的愿望前退缩。
于是,两位英雄离开人间的阳光,往通向冥府的道路走去。
通往地下的路没有婚宴的火光,也没有战场上的喊声。越往下走,空气越冷,脚下的土像吸走了人的力气。河水在黑暗中流过,亡灵的影子无声徘徊。这里不是英雄扬名的地方,也不是刀剑能随意解决一切的地方。
忒修斯和庇里托俄斯来到冥王面前。哈迪斯知道他们为何而来。这个请求若在人间说出,已经足够荒唐;在冥府说出,就等于冒犯了地下的主人和他的王后。
可是哈迪斯没有立刻命令阴影撕碎他们,也没有叫他们拔剑决斗。他像接待客人一样,让他们坐下。面前有石座,冰冷、沉重,看上去只是一处歇脚的地方。
庇里托俄斯坐了下去,忒修斯也跟着坐下。就在身体碰到石座的一刻,他们发现自己再也站不起来。腿像被岩石吞住,背像被黑暗压紧,手臂还能挣扎,却挣不脱那无形的束缚。他们想起身,石座没有动;他们想喊,冥府的寂静把声音吞掉。
哈迪斯用不着挥剑。对闯入冥府、想夺走冥后的凡人来说,这样的惩罚已经足够。他们被困在那里,不能回到阳光下,也不能完成狂妄的誓言。时间在地下变得模糊,忒修斯和庇里托俄斯坐在黑暗里,身边只有亡灵来来去去。
人间却没有停下。海伦的兄弟终于来到阿提卡,寻找被掳走的妹妹。他们攻下阿菲德奈,救出海伦,也带走了照看她的埃特拉。忒修斯不在人间,无法保住自己的家,也无法为这场抢夺收拾后果。
后来,赫拉克勒斯下到冥府,去完成自己的艰难任务。他在黑暗里看见了忒修斯和庇里托俄斯。曾经走遍道路、战胜强敌的雅典英雄,如今被困在石座上,像被大地钉住。
赫拉克勒斯伸手去拉忒修斯。他力大无比,曾举起过常人不能撼动的东西。这一次,石座终于松动,忒修斯被他从束缚里拉起。可是当他再去拉庇里托俄斯时,冥府不肯放人。石座像和庇里托俄斯长在一起,地下的力量死死扣住他。
赫拉克勒斯不能把两人都带走。忒修斯回到了人间,庇里托俄斯却留在冥府。他们当初因一群牛相遇,因一场婚宴并肩作战,又因一个不该许下的誓言一同走进黑暗。到最后,只有一个人重新看见太阳。
忒修斯回到雅典时,许多事已经变了。海伦被救走,母亲埃特拉被带离,城中的人心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稳。他身上带着冥府的阴影,也带着朋友永远不能归来的痛苦。
庇里托俄斯的名字从此和那张石座连在一起。这个拉庇泰人的王曾用大胆赢得忒修斯的友谊,也曾在婚宴上守住自己的新娘;可是他最后想夺走冥后,走过了凡人不该越过的界线。黑暗没有把这段友谊抹去,却把它永远留下一半在人间,一半在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