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阿尔戈英雄们离开菲纽斯后,来到黑海入口前最可怕的险关——两座会相撞的巨岩。众人按老人的指点放出鸽子试探海峡,又在雅典娜相助下拼命划桨,终于让阿尔戈号穿过撞岩。
菲纽斯摆脱哈尔庇厄的折磨后,感激阿尔戈英雄,便把前路的危险告诉他们。他说,通向科尔喀斯的海上有两座漂动的岩山,浪潮一推,它们便猛地撞在一起,能把船只压成碎片。 他教英雄们先放出一只鸽子。如果鸽子能从岩间飞过,他们便要抓住岩石再次分开的短短一刻,全船齐心划桨;如果鸽子死在岩下,他们就不该硬闯。英雄们听后心里沉重,但仍然收拾船具,驶向那道轰鸣的海口。 阿尔戈号来到撞岩前,海面满是旋涡和白沫,两座岩山时分时合,发出雷声般的响动。欧菲摩斯放出鸽子,鸽子贴着浪花飞进岩缝,岩石合上时只夹掉了它尾上的几根羽毛。 提费斯立刻喊众人用力划桨。英雄们弓着背,船桨一齐落入水中,阿尔戈号像被风推着冲向岩间。岩石再次合拢,几乎咬住船尾,幸有雅典娜在旁伸手相助,船才脱出险境。从那以后,撞岩不再四处漂移,终于停在海中,成为后来航船可以经过的海峡。
哈尔庇厄被赶走以后,菲纽斯的屋子里第一次安静下来。
这位老国王已经饿得只剩一把骨头。他坐在席上,手还在发抖,却终于能把干净的食物送进口中。面包、酒、烤肉摆在他面前,不再有带爪的怪鸟从空中扑下,不再有腥臭的风卷过桌面。他吃得很慢,又像怕这只是梦,眼睛时不时望向门外。
阿尔戈英雄们没有催他。伊阿宋坐在一旁,提费斯靠着船桨,波瑞阿斯的两个儿子刚从远处飞回,身上还带着追赶哈尔庇厄时的风声。等菲纽斯喘过气来,他抬起头,看着这些救了他的人。
“你们要去科尔喀斯,”他说,“可是先别只想着金羊毛。你们眼前还有一处海上险关,许多船还没看见远岸,就在那里被碾碎了。”
屋里的人都静了下来。
菲纽斯告诉他们,在通往黑海的狭窄水道前,有两座可怕的岩山。它们不是稳稳长在海底的礁石,而像被大海赶着走的巨兽。潮水推来时,两座岩山便慢慢靠近;等中间只剩一线海水,它们忽然猛撞在一起,白浪冲上半空,声音像山崩。凡有船只误入,桅杆、船板、船桨都会被压碎,连浮木也漂不出来。
英雄们听着,脸色都沉了。
菲纽斯又说:“到了那里,你们不要立刻冲进去。先放一只鸽子,看它能不能从岩石中间飞过。如果它飞过去,只被夹掉尾羽,你们就抓住岩石分开的那一瞬,全力划桨。那时谁也不要回头,谁也不要停手。要是鸽子被夹死,你们也别逞强,回头吧,因为那不是人能闯的路。”
伊阿宋问:“如果我们赶上那一瞬,真能过去吗?”
菲纽斯沉默了一会儿,像在黑暗里看见远处的浪。他虽然眼睛不能视物,心里却知道神明给他的预言。
“你们有阿尔戈号,”他说,“也有女神眷顾。但船不会自己飞过去。到那时,靠的是你们每一个人的手臂。”
众人记住了他的话。第二天清晨,阿尔戈号离开菲纽斯的海岸,船帆迎风张开,船头劈开灰蓝色的海水。老人站在岸边,听着桨声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
起初,海面还算平稳。
阿尔戈号沿着海岸向前,山影在左边慢慢退去,海鸟在船上方盘旋。英雄们各守位置,有人收拾缆绳,有人检查桨架,有人默默磨着矛尖。大家都知道,前方不是寻常海峡,而是一张会合拢的石口。
越往前,风越乱。
海水不再像平日那样一浪接一浪,而是从几个方向翻卷过来。船底时而被浪托起,时而像落进深坑。白色泡沫贴着船舷奔走,远处传来低沉的轰响,仿佛有巨石在雾里互相撞击。
掌舵的提费斯眯着眼望前。他是船上最懂海的人,可这时也握紧了舵柄。雾气散开的一刻,众人终于看见了那两座岩山。
它们立在海口两边,高得像要顶住天空。岩壁上没有树木,只有湿黑的石面和挂着白沫的裂缝。更可怕的是,它们并不安静。左边的岩山缓缓向右移去,右边的岩山也被看不见的力量推着靠近。中间的海水被挤得翻滚,像沸腾的锅。
“退一点!”提费斯喊道。
桨手们倒划几下,让阿尔戈号停在较远处。就在这时,两座岩山猛地相撞。巨响压过风声,浪头从岩缝里炸开,冲起的水雾落到阿尔戈号上,像一阵冰冷的大雨。船身晃得厉害,许多人下意识抓住船板。
等岩山又慢慢分开,中间出现一条黑色水路。可是那条水路并不宽,旋涡在里面打转,碎浪撞着石壁,发出野兽喘息般的声音。
伊阿宋看向船头。
那里放着菲纽斯叮嘱过的鸽子。欧菲摩斯把它捧在手里。那只鸟原本安静地缩着翅膀,此刻也感到海上的惊恐,爪子紧紧扣住他的手指。
“就是现在吗?”有人低声问。
提费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岩山,看它们分开到最远,又看水流从中间冲出。他知道,下一次合拢很快就会来。
“等我喊,”他说,“鸽子先走。它若过去,我们就跟着。”
海峡前的风突然停了一瞬。
提费斯大喊:“放!”
欧菲摩斯双手一扬,鸽子从他掌心飞起。它拍着灰白色的翅膀,先被乱风压低,几乎碰到浪尖,随即又抬起身子,直向两座岩山之间飞去。
船上的人全都盯着它。
那一小团白影在黑石和白沫之间显得很轻,轻得像随时会被浪吞掉。它没有回头,翅膀急急扇动,贴着中间那条水路往前冲。岩山开始移动了。左边的阴影压过来,右边的石壁也推了过去,中间的亮光越来越窄。
“飞啊……”有人忍不住说。
鸽子忽然往上窜了一下,避开扑来的浪花。下一刻,两座岩山轰然合上。声音像雷霆在海面炸裂,水雾遮住了所有人的眼睛。
等浪雾散开,英雄们急忙向前望。
鸽子已经飞出去了。
它在远处的海面上摇摇晃晃,又重新稳住翅膀。只是它尾上少了几根羽毛,被岩石夹落,正随着浪花打旋。
船上先是一阵寂静,随即有人喊了起来。不是欢呼得轻松,而是像胸口压着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下。
提费斯却没有笑。他知道,鸽子过去了,阿尔戈号就必须立刻进去。岩山已经合拢过一次,正在重新分开,留给他们的时间只有一口气那么短。
“桨手就位!”他大吼,“所有人,用尽力气!谁也不许停!”
英雄们扑向自己的位置。赫拉克勒斯的手还没有上船参加这一段远路,船上少了最有力的桨手,但留下的人没有一个退缩。伊阿宋握住船边,欧菲摩斯坐回桨位,波瑞阿斯的两个儿子收起翅膀般的披风,和众人一起抓紧船桨。
海水在船头翻滚。岩山慢慢分开,中间又露出那条危险的水道。
提费斯看准水流,猛地把舵一压。
“划!”
几十支船桨同时落水。
阿尔戈号向前一冲,船头像利刃劈开浪花。桨手们弓着背,肩膀一起起伏,手臂上的青筋绷起。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船身被急流拖住,又被众人的力量推开。浪花打进船里,溅到脸上,咸得发苦。
提费斯站在船尾,眼睛不离前方。他一边压舵,一边喊着节奏。岩壁越来越近,高大的阴影盖住船身,阳光被切成细细一线。两边石壁上挂着海草和贝壳,水从裂缝里往下流,像山在出汗。
阿尔戈号冲进岩间时,所有声音都变了。
外面的风声被挡住,只剩水流在船底怒吼。岩山的内壁粗糙潮湿,离船桨只有几尺远。桨叶稍一偏,就会撞上石头碎裂。桨手们不敢看两旁,只盯着前一个人的后背,一下一下把桨插入水中。
可是撞岩又开始合拢了。
先是水声变急,接着两边黑影向船压来。有人听见石壁摩擦时发出的闷响,像巨兽磨牙。船尾还没有完全离开岩缝,岩山已经追了上来。
“再快!”提费斯喊得嗓子发哑。
众人几乎把身体压到桨柄上。阿尔戈号往前窜了一截,又被回卷的浪头拖住。船尾猛地一摆,木板发出令人心惊的呻吟。
就在那一刻,雅典娜来了。
英雄们未必都看清了她。有的人只觉得头顶掠过一道明亮的风,有的人看见岩壁旁闪过女神的身影。她一手按住一边岩山,使它们迟了一瞬合拢;另一手推向阿尔戈号的船尾,把这艘为英雄们建造的船往前送去。
船身猛然一轻。
阿尔戈号冲出了岩口。
几乎同时,两座岩山在它身后合上。船尾的一小块木饰被夹断,随着浪花飞起,又被白沫吞没。那情形和鸽子尾羽被夹落一样,只差一点,整艘船便会留在岩石之间。
英雄们仍然划了好几下,直到提费斯喊停,众人才像从梦里醒来。有人伏在桨上喘气,有人回头望着那道海口,脸上还带着水珠和惊色。
伊阿宋站起身,看见前方的海面宽阔起来。风重新吹满船帆,阳光落在潮湿的甲板上。阿尔戈号虽然受了轻伤,却还稳稳漂在水上。
身后的撞岩没有再追来。
它们合拢之后,轰响渐渐低下去。两座岩山像耗尽了长久以来的凶性,不再随潮水漂动,而是固定在海峡两边。浪仍旧拍打石壁,白沫仍旧飞溅,可那种忽开忽合、吞船噬人的可怕力量已经停住了。
英雄们这才敢欢呼。
他们举起湿漉漉的手臂,拍着船板,呼喊彼此的名字。欧菲摩斯望向远处,那只试路的鸽子早已飞得看不见,只剩几片羽毛还在回旋的浪里。提费斯松开舵柄,手掌被磨得发红。伊阿宋向女神相助的方向低头致谢,虽然海面上只剩风和光。
阿尔戈号继续向前驶去。
它穿过了从前无人能稳稳通过的石门,也把一条新的海道留在身后。后来再有船只来到这里,看见的只是海峡两旁沉默的峭壁。水流仍急,礁石仍险,可撞岩不再像活物一样扑向来船。
而阿尔戈英雄们记得最清楚的,是那一刻的鸽子、断落的尾羽、贴着船尾合上的黑石,以及所有人一起把桨插进浪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