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忒勒玛科斯离开伊塔刻去寻找父亲的消息传到求婚人耳中,安提诺俄斯立刻密谋在海上伏击他。珀涅罗珀得知阴谋后悲痛祈祷,雅典娜派梦影安慰她,使她暂时放下恐惧。
传令使墨冬听见了这场阴谋。他不愿看着奥德修斯的儿子被害,便赶到内室,把消息告诉珀涅罗珀。珀涅罗珀一听几乎站立不住,想到丈夫多年不归,如今儿子也可能死在海上,悲痛得说不出话来。 老乳母欧律克勒娅这时才承认,忒勒玛科斯出海前曾让她准备粮食和酒,并要她暂时瞒住母亲。她劝珀涅罗珀不要惊动年老的拉厄耳忒斯,而该向雅典娜祈祷。珀涅罗珀照她的话做,洗净脸上的泪,向女神求救。 雅典娜听见了祈祷,派一个梦影来到珀涅罗珀床边,安慰她说忒勒玛科斯有神明保护,不会孤身受害。与此同时,安提诺俄斯带人驶向伊塔刻和萨墨之间的海峡,阴谋已经开始,但珀涅罗珀的心中也重新有了一点安定。
奥德修斯离家多年,伊塔刻的宫殿一天比一天不像一座王宫,倒像一处被外人占住的宴会厅。
清晨,仆人把长桌摆开,酒瓮打开,羊和猪被牵进院子宰杀。到了傍晚,琴声又响起来,求婚人靠在椅背上,把肉块切得满盘都是,杯子一只接一只传过去。他们等着珀涅罗珀答应改嫁,也等着奥德修斯的家产被他们慢慢吃空。
在这些人中,安提诺俄斯最凶横,欧律玛科斯最会说漂亮话。他们常常坐在一边,看着别的求婚人喧闹,低声商量怎样逼珀涅罗珀尽快作出选择。
这一天,一个名叫诺蒙的人走进宫殿。他不是来赴宴的,脸上也没有笑意。他穿过那些酒气和嘈杂声,来到安提诺俄斯和欧律玛科斯面前,说:
“你们知道忒勒玛科斯什么时候回来吗?他从我这里借走了一条船。如今我有事要去伊利斯,那船该还给我用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进酒杯里。
安提诺俄斯抬起头,欧律玛科斯也停住了手。他们原以为忒勒玛科斯只是躲到乡下去了,也许住在田庄,也许陪着老祖父拉厄耳忒斯。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平日被他们轻视的年轻人,竟已经离开伊塔刻,带着人出海了。
安提诺俄斯问:“他什么时候走的?谁跟他去的?是岛上的年轻人吗?”
诺蒙说,他只知道忒勒玛科斯借了船,带着水手离开;至于他向谁求助,路上要去哪里,他并不清楚。
说完,他没有久留,转身走了。可他带来的消息已经留在宫殿里,再也收不回去。
安提诺俄斯站起身,脸色难看。他走到求婚人中间,招手让他们安静。
“朋友们,”他说,“这件事可不小。忒勒玛科斯竟敢瞒着我们航海出去了。若是神明让他回来,若是他带回什么消息,或者带回别人帮助他,我们在这里还能像现在这样安稳吗?”
有人皱起眉头,有人把酒杯放下。过去他们只把忒勒玛科斯当作一个尚未长成的少年,看他在大厅里说话,也不过笑他胆子忽然大了。可是现在他出海寻父,这就不是一句气话了。
安提诺俄斯继续说:“我们不能等他回来。给我一条快船,再给我二十个好水手。我到伊塔刻和萨墨之间的海峡去守着。等他的船经过,就在那里截住他,让他的旅程到海上为止。”
大厅里一阵低声议论。有人害怕这事太狠,有人又怕忒勒玛科斯将来清算他们。最后,更多人点头赞成。他们已经在奥德修斯家里吃喝太久,手也伸得太深,到了这一步,反倒觉得杀掉主人的儿子比退回自己的家更容易。
于是他们开始安排船和水手。安提诺俄斯的心里已经有了一幅图:黑夜,海峡,伏兵,年轻人的船从远处驶来,然后被围住,沉进海水里。
求婚人以为自己的话只在宴厅里转了一圈,其实有人听见了。
传令使墨冬站在门边。他平时受命在宫中往来,常替这些人传话,却并不喜欢他们。他看见他们如何糟蹋奥德修斯的财物,也听过他们怎样讥笑忒勒玛科斯。如今听见安提诺俄斯要在海上伏击这个年轻主人,他心里一紧,不敢多停。
他悄悄离开人群,快步穿过庭院,沿着通往内室的走廊跑去。那里的声音和宴厅不同,少了酒杯碰撞,也少了男人的笑闹。珀涅罗珀正在自己的屋中,身边是女仆和织机。多年来,她白天织布,夜里拆线,用这个办法拖住求婚人,也拖住自己心中那一点希望。
墨冬来到门前,急急说道:“王后,我有坏消息。求婚人知道忒勒玛科斯已经出海,如今安提诺俄斯要带人埋伏在伊塔刻和萨墨之间的水道上,等他回来时杀掉他。”
珀涅罗珀听完,像忽然被抽走了力气。她站在那里,许久说不出话。她已经忍受了丈夫多年不归,如今又听见儿子也在危险里,眼前的一切都仿佛暗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他为什么要走?他为什么要登上船?难道我失去丈夫还不够,还要失去儿子吗?”
女仆们围上来,有人哭,有人扶住她。墨冬也低下头。他只能把听见的事告诉她,却没有办法把忒勒玛科斯从海上带回来。
珀涅罗珀忽然想起拉厄耳忒斯。那位老人住在乡间,年老而悲伤,很少再到城里来。她吩咐女仆:
“去把多利俄斯叫来,让他赶快到田庄去告诉拉厄耳忒斯。也许老人还能想出办法,也许他会向众人呼喊,让他们知道这些求婚人要杀奥德修斯的儿子。”
这时,老乳母欧律克勒娅走上前来。她从忒勒玛科斯小的时候就照看他,如今满头白发,却仍旧忠心。她知道自己再瞒不下去了,便对珀涅罗珀说:
“王后,你若要怪罪,就怪我吧。少主人出海的事,我早知道。他临走前让我准备粮食和酒,还让我发誓,在他离开后的十来天里不要告诉你,除非你自己先发现他不在宫中。”
珀涅罗珀转过身,惊愕地看着她。
欧律克勒娅含着泪说:“我不是有意让你受苦。我怕你日夜哭泣,伤了身体,也怕你阻拦他。他一心要去打听父亲的消息,我劝不住。如今事情已经这样,王后,不要叫拉厄耳忒斯来冒险了。那老人年纪大了,若是听见这个消息,只会更痛苦。你该沐浴更衣,带着女仆向雅典娜祈祷。她曾爱护奥德修斯,也会看顾他的儿子。”
珀涅罗珀听着,眼泪落下来。她没有责打老乳母,也没有再派人去惊动拉厄耳忒斯。她知道,此刻宫殿被求婚人占着,海上又有伏兵,凡人的办法已经很少了。
珀涅罗珀让女仆取来清水。她洗净脸上的泪痕,换上干净的衣服,又叫人把谷粒放进篮中,准备献给神明。她走到上层屋中,举起双手,向雅典娜呼求。
“宙斯的女儿,明亮眼睛的女神啊,”她说,“如果奥德修斯曾在这座宫中向你献过肥美的牛羊,如果你还记得他的敬意,请救救我的儿子。不要让那些狂妄的人在海上害死他。”
她祈祷时,女仆们也跟着哀哭。宫殿外面,求婚人仍在喧哗;宫殿里面,一个母亲把最后的希望交给女神。
雅典娜听见了。
她不愿让珀涅罗珀被恐惧折磨到天明,便造出一个梦影。梦影取了珀涅罗珀姐姐的模样,像一个熟悉的亲人,趁夜来到她床边。那时珀涅罗珀已经疲惫地睡着,脸上仍带着泪痕。
梦影站在她身旁,轻声说:“珀涅罗珀,不要再这样哭泣。你的儿子不会孤单地走在路上。雅典娜怜悯你,已经派人护送他。”
睡梦中的珀涅罗珀问:“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你知道我心里有多苦。我丈夫远离家乡,生死不明;如今我的儿子又被人设计,要在海上遭害。”
梦影回答:“放心吧。有神明保护他,他会避开这场灾祸。”
珀涅罗珀还想追问奥德修斯的消息,想知道丈夫到底活着还是已经死去。可是梦影没有回答这件事。它像一缕轻烟一样离开屋子,消失在门边的黑暗里。
这一夜,求婚人的船也离开了岸边。
安提诺俄斯带着挑好的水手登船。他们把桨放下,趁着夜色划向伊塔刻和萨墨之间的水道。那一带船只往来必须经过,海面看似宽阔,暗处却容易埋伏。安提诺俄斯正是看中了这里。
他们把船停在可以窥望航路的地方,等着忒勒玛科斯归来。海风吹过船舷,桨叶收在一旁,水手压低声音说话。安提诺俄斯望着黑沉沉的海面,心里想着的不是宴席,也不是珀涅罗珀,而是怎样在浪声中除掉奥德修斯的儿子。
可是宫殿里的珀涅罗珀已经从梦中醒来。她记得那个温和的声音,也记得梦影说过:忒勒玛科斯身边有神明看顾。恐惧没有完全离开她,但她的心不像先前那样乱了。她静静躺在床上,等天色一点点变亮。
求婚人的阴谋已经布下,海峡里也有了伏船。然而这一夜,杀意没有传到忒勒玛科斯身边。它只留在黑暗的海面上,随着潮水起伏,等待一个还未到来的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