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阿尔戈斯军队逼近底比斯时,恐惧在城内蔓延。忒瑞西阿斯宣告,若底比斯要得救,克瑞翁之子墨诺扣斯必须自愿献出生命。
本篇留在底比斯城内,讲阿尔戈斯军队围向七道城门时城中的恐惧。厄忒俄克勒斯和长老争论防守,忒瑞西阿斯说出拯救城邦的代价,克瑞翁试图保住儿子墨诺扣斯。这个年轻人最终选择城邦而非自己的生命,他的死成为底比斯得以幸存背后的隐秘代价。
阿尔戈斯军队已经来到底比斯城前。本篇的问题不再是波吕涅刻斯如何找到盟友,也不是七将如何出发,而是战争压到城门时,城内的人如何感受。城墙之内,厄忒俄克勒斯必须守城,而旧罪、预言和恐惧也在王宫中流动。
这时,厄忒俄克勒斯正在宫中召集首领。他不愿听人提起当初的约定,只说敌人已经到了城外,底比斯必须守住。有人劝他与波吕涅刻斯谈和,免得兄弟相残;也有人说,敌人既然带兵来攻,就不能再把他当作亲人。
他们的母亲伊娥卡斯忒还活着。她年老而疲惫,却仍想挽回两个儿子。她让人把波吕涅刻斯请进城来,想让兄弟俩当面说话。波吕涅刻斯穿着外乡人的衣甲走进宫门,眼睛却一直看着熟悉的廊柱、祭坛和母亲的脸。他说自己被不公正地赶走,才不得不求助外人。厄忒俄克勒斯冷冷回答,王位已经在他手里,他不会放弃。
母亲站在两人中间,伸手劝这个,又转身劝那个。她求他们想想同一个父亲、同一个母亲,想想城里的百姓和还没有开战就已经哭泣的妇女。可是兄弟俩的话越说越硬。波吕涅刻斯说,如果得不到公正,他宁愿用矛来取;厄忒俄克勒斯说,既然带兵来攻,那就别想活着离开。
谈话破裂了。波吕涅刻斯走出城门,回到阿尔戈斯军中。厄忒俄克勒斯也披上甲胄,准备安排守城的人。母亲的眼泪没有挡住战争,底比斯上空的乌云反而压得更低。
就在城里忙着分派兵力时,盲眼的预言者忒瑞西阿斯被人搀扶着来到宫前。他年纪很老,眼睛看不见,却像能听见神明在暗处说话。他手里拄着杖,身边跟着引路的孩子,衣袍拖过石阶,发出轻轻的声响。
克瑞翁也在那里。自从俄狄浦斯家中灾祸不断,他常替王室处理城中的事务。看见忒瑞西阿斯到来,众人都安静下来,因为这个老人说出的话,很少只是普通人的猜测。
忒瑞西阿斯先不愿开口。他知道自己要说的话会像刀子一样落在别人心上。克瑞翁催问他,底比斯怎样才能保住,城门外的敌军怎样才能退去。老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底比斯的灾祸不只来自眼前的军队,也来自更久远的旧债。
许多年以前,卡德摩斯来到这片土地,杀死了阿瑞斯的巨龙,又把龙牙撒进泥土里。龙牙变成了披甲的武士,他们从土地中长出,彼此厮杀,最后留下少数人,成了底比斯贵族的祖先。那条巨龙属于战神阿瑞斯,血债并没有完全消失。如今敌军围城,城中若要得救,必须有一个从那些“播种人”血脉中来的年轻人,把自己的生命献给阿瑞斯。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克瑞翁的儿子墨诺扣斯。
听见这句话,克瑞翁像被人从胸口打了一拳。他不是不爱底比斯,也不是不敬神,可那是他的亲生儿子,是还没有真正享受过人生的年轻人。城里有那么多战士,有那么多老人,为什么偏偏要他的孩子去死?
忒瑞西阿斯说完便不再多解释。他知道预言已经交出去,剩下的事,不是他能替别人选择的。
克瑞翁急忙把墨诺扣斯叫来。年轻人赶到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看见父亲脸色苍白,便问是不是城门失守了。克瑞翁把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告诉他:预言者说,只要他死,底比斯就能获救。
墨诺扣斯听了,先是吃惊,随后沉默下来。城外的战鼓声隐隐传来,宫外有人奔跑,有人呼喊,神庙里的祭烟顺着风飘过来。他知道这不是一句玩笑,也不是可以随便忘掉的话。
克瑞翁却抓住他的手,急切地说,不要信这些话。神明也许还有别的办法,预言也许还能躲开。父亲让他立刻离开底比斯,趁城门还没有完全封死,带上仆人和马,逃到远处去。克瑞翁甚至愿意让人给他钱财,让他去别的城邦生活,只要他活着。
墨诺扣斯看着父亲。他看见这个平日严厉的男人,此刻只是一个害怕失去儿子的父亲。克瑞翁说得越快,他心里越明白:如果自己逃走,父亲也许能保住儿子,可底比斯会怎么样?城里的孩子、妇女、老人,还有那些守在城门后的战士,又会怎么样?
他没有当面违抗父亲。为了不让父亲派人强行带走他,墨诺扣斯点头答应,说自己会离开,会照父亲的话去做。克瑞翁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催他赶快收拾。
可是墨诺扣斯走出父亲身边后,没有去马厩,也没有去取行囊。他沿着石阶向城墙走去。风从城外吹来,带着尘土和战马的气味。远处,阿尔戈斯人的旗帜在平原上翻动,七道城门前都能听见兵器撞击盾牌的声音。
墨诺扣斯来到高处,望见整座底比斯。宫殿的屋顶、神庙的柱廊、狭窄街巷里的屋门,都在他眼前铺开。他也看见人们把水罐搬到墙边,准备灭火;看见少年把箭筒背上肩,手还在发抖;看见妇女在雅典娜的神像前举手祈求。
他心里并不轻松。没有哪个年轻人会毫不畏惧地走向死亡。他也许还想过将来的宴会、马车、婚礼,想过父亲老去以后自己要怎样撑起家门。可城外的军队已经来了,神谕也已经说出口。若人人都只想留下自己的命,底比斯就会被长矛和火焰吞没。
于是他拔出剑。青铜剑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墨诺扣斯没有再回头去找父亲,也没有向城下的人高喊自己的名字。他把自己的生命交给城邦和神明,在城墙高处刺死了自己。鲜血落在石头上,也落向与古老巨龙传说相连的土地。
等人发现时,克瑞翁已经来不及阻止。父亲赶到城墙下,看到儿子的身体,悲痛得几乎站不住。可战事没有因为一个父亲的哭声停下。城门外,阿尔戈斯大军仍在逼近;城门内,底比斯人却知道,有一个年轻人已经替他们先走进了死亡。
随后,七位阿尔戈斯首领分别压向七道城门。城头的守军把大石推到墙边,把箭搭上弦。厄忒俄克勒斯亲自安排防守,让勇士们去迎战各处的敌人。
卡帕纽斯是攻城者中最狂妄的一个。他站在梯上,举着火把和盾牌,宣称就算宙斯亲自挡在面前,他也要烧毁底比斯。话音未落,天空猛然裂开,雷霆带着白光击下。他从攻城梯上坠落,盔甲冒着烟,身体摔在城墙脚下。看见这一幕,许多攻城者心里发寒。
另一些首领也在城门前遭遇抵抗。矛尖刺进盾牌,车轮撞上尸体,马匹受惊嘶鸣。年轻的帕耳忒诺派俄斯倒在战场上,提丢斯也被重伤拖下。安菲阿剌俄斯本来就知道这次远征不会有好结局,他驾车逃离时,大地在他面前裂开,把他连人带车吞入深处。阿德拉斯托斯虽是这场远征的主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一个个死去。
最后,最可怕的相遇还是落到兄弟二人身上。厄忒俄克勒斯选择亲自去迎战波吕涅刻斯。两人都披着甲,手里拿着长矛,站在城门附近的空地上。一个守着王位,一个索要王位;一个说自己保卫底比斯,一个说自己讨回公正。到了这一步,话已经没有用,只有兵器会回答。
他们相互冲向对方。长矛先后折断,盾牌被撞得凹陷,剑又从鞘中拔出。围在周围的人不敢靠近,只听见青铜相击的刺耳声。最后,兄弟俩几乎同时给了对方致命一击。厄忒俄克勒斯倒下,波吕涅刻斯也倒下。母亲想要阻止的事,终究在城门前发生了。
阿尔戈斯军失去首领,攻势崩散。活着的人开始后退,战车掉头,尘土又一次在平原上扬起,只是这一次不再是进攻,而是败走。七门外留下破碎的盾牌、断矛、死马和无数尸体。底比斯没有被攻破。
可是城里并没有真正的欢呼。保住城墙的代价太重了。克瑞翁失去了墨诺扣斯,伊娥卡斯忒失去了两个儿子,底比斯人也看见,俄狄浦斯家中的灾祸并没有随着旧王离去而立刻平息。
墨诺扣斯的死不像战场上的喧闹厮杀。他没有带着军队冲锋,也没有在万人面前夸耀勇力。他只是听见城邦需要一个人的生命,便独自走上城墙,把父亲想留住的那条命交了出去。底比斯的城门仍然立着,城中的炉火仍然没有熄灭;而他的名字,也随着这场围城,留在了底比斯最沉重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