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底比斯公主塞墨勒被宙斯所爱,却在赫拉的诱导下要求亲眼看见宙斯真正的神威。宙斯无法收回誓言,雷火焚毁了塞墨勒,却从火中救出尚未足月的孩子狄俄尼索斯。
塞墨勒是底比斯王卡德摩斯和哈墨尼亚的女儿。宙斯爱上她,常在夜里悄悄来见她。塞墨勒怀了孩子,宫中传出流言,赫拉得知后心生嫉恨。 赫拉没有直接伤害塞墨勒,而是变成老妇人去见她。她假装关心,又故意挑起疑心,劝塞墨勒让宙斯发誓,并要求他以真正的神威出现。塞墨勒被说动,等宙斯来时,先让他发下不可反悔的誓言。 宙斯听见她的请求后大惊,知道凡人承受不了雷霆与神光。他苦劝塞墨勒换一个愿望,但誓言已经立下,塞墨勒又坚持不改。最后,宙斯只能带着雷电显现,宫室起火,塞墨勒在光焰中死去。 孩子还没有足月,宙斯从火中救出他,把他缝进自己的大腿里继续孕育。日子满后,孩子从宙斯体内出生,这就是狄俄尼索斯。后来他被藏起来抚养,以躲避赫拉的怒气,也因此留下了“两次出生”的传说。
底比斯城建起以后,城墙在阳光下显得洁白而坚固。城中人常说,这座城来得不容易:卡德摩斯曾寻找失踪的妹妹,曾杀死泉边的毒龙,又把龙牙撒进泥土里,看着披甲的武士从地里站起来。后来,他成了底比斯的王,娶了哈墨尼亚为妻。
诸神参加过卡德摩斯和哈墨尼亚的婚礼,给这对新人送来珍贵的礼物。可神明给人的礼物,有时像金子一样耀眼,有时也像藏在金子里的祸根。婚后,哈墨尼亚生下几个女儿,塞墨勒便是其中之一。
塞墨勒长大后,常在宫院里走动。她的衣裙拖过石阶,侍女们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织物和香盒。她不是女神,却有一种明亮的美。底比斯人见了她,会低声说:卡德摩斯家的女儿,真像春天刚开的一枝花。
宙斯也看见了她。
他没有驾着雷云降临,也没有让鹰在头顶盘旋。他常常在夜色深下来的时候来到塞墨勒身边,像一个远道而来的情人,声音温和,手掌温热。塞墨勒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神威,她只知道这个来访者爱她,愿意听她说话,也愿意为她留下。
不久,她怀了孩子。
宫中没有不透风的墙。侍女看见公主的脸色变了,看见她时常独自发笑,又时常按着胸口出神。低声的议论穿过廊柱,传到女眷的房间,也传到更远的地方。最后,这消息到了赫拉耳中。
赫拉听见塞墨勒的名字时,心里已经有了怒火。她是宙斯的妻子,最不能忍受的,正是凡间女子得了宙斯的宠爱。可是她没有立刻降下狂风,也没有让宫殿倒塌。赫拉懂得怎样让一个人自己走向灾祸。
她换上一副老妇人的模样,白发垂在额边,脸上布满细纹,脚步也放慢了。她走进塞墨勒住的地方,装得像一位老乳母,仿佛从小照看过她。侍女们没有起疑,让她进了内室。
那时塞墨勒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织到一半的布。她抬头看见老妇人,便请她坐下。老妇人叹着气,先问她近来的饮食,又问她夜里睡得好不好。话说得温柔,眼睛却一直盯着塞墨勒的神色。
塞墨勒终于说起自己的秘密。她说,那个常来见她的人不是凡人,他说自己是宙斯。她说这话时,脸上有羞怯,也有骄傲。一个凡间女子被天父所爱,这样的事足够使她心跳加快。
赫拉装作吃惊,随后皱起眉头。
“孩子,”她慢慢说,“男人的话,有时像风一样轻。有人说自己是神,难道就真是神吗?如果他真是宙斯,为什么总在黑暗里来?为什么不让你亲眼看看他原本的模样?”
塞墨勒握紧了手里的布。
老妇人又靠近些,声音压得更低:“你怀着他的孩子,更该知道他是谁。让他发誓,答应你一个请求。等他不能反悔时,你就请他像去见赫拉那样,带着雷霆和神威来到你面前。到那时,真相自然清楚。”
这些话像细小的刺,扎进塞墨勒心里。她本来相信宙斯,可一想到自己从未见过他真正的样子,疑心便慢慢长大。老妇人离开以后,塞墨勒坐了很久,织布掉在膝上也没有察觉。
到了夜里,宙斯又来了。
塞墨勒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迎上去。她望着他,眼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不安。宙斯看出她有心事,便问:“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给,我都会给你。”
塞墨勒等的正是这句话。她靠近他,请他先发一个不可违背的誓。宙斯爱她,又没有想到她会求什么可怕的事,便以斯提克斯河起誓。对神明来说,这誓言沉重无比;一旦说出口,连宙斯也不能轻易背弃。
塞墨勒这才说:“请你用真正的样子来见我,像你去见赫拉时那样,带着你全部的光辉和雷霆。”
宙斯的脸色立刻变了。
他明白了。这不是塞墨勒自己能想出的请求,背后一定有赫拉的手。可是誓言已经出口,无法再吞回去。他劝她换一个愿望:金银、宫殿、长寿、儿子的荣光,什么都可以。塞墨勒却以为他在躲闪,心里的疑心更深,只一再求他履行誓言。
宙斯沉默了很久。
凡人的眼睛不能承受神明完全的光。凡人的房屋不能承受雷霆。宙斯知道,只要他照她说的去做,塞墨勒必死。可斯提克斯河的誓言压在他身上,他不能违背。
于是,他离开了一会儿。
天空深处,云层聚拢起来。雷声先在远处滚动,像巨大的车轮碾过山谷。风吹进底比斯的宫院,灯火一盏盏摇晃。塞墨勒站在屋中,手指冰凉,却仍然等待。她想看见自己的爱人究竟是谁,也想用亲眼所见压住心中的怀疑。
宙斯回来了。
这一次,他不再是夜里温柔的来客。他的身边闪着白亮的电光,云气缠绕在肩头,雷霆在手中发出震响。即使他已经尽力收敛神威,仍不是凡人的身体能够承受的。
宫室先被光照得一片惨白,接着梁木发出爆裂声。帷帐燃了起来,香盒、织物、床榻都被火舌吞没。塞墨勒只来得及看见那耀眼的光,便倒在烈焰中。她怀中的孩子还没有足月,却也在火光里挣动。
宙斯冲进火中,把未出生的孩子救了出来。
那孩子太小,还不能离开母体活下去。宙斯没有把他交给任何凡人,也没有让他暴露在赫拉的怒气下。他割开自己的大腿,把孩子藏在里面,又缝合起来。这样,塞墨勒的孩子便在父亲的身体里继续生长。
底比斯宫中的火渐渐熄灭。人们只看见烧焦的梁柱和倒塌的房间,看见塞墨勒死去,却说不清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有人害怕地低语,说她爱上了神;也有人恶意地说,她夸口与宙斯相会,所以被雷火惩罚。
塞墨勒听不见这些话了。
可是她的孩子没有死。宙斯把他藏得很深,避开赫拉的眼睛,直到日子满了,才从自己的大腿中生出这个孩子。因为他曾在母亲腹中成形,又在父亲体内长成,后来的故事里,人们说他经历了两次出生。
这孩子就是狄俄尼索斯。
狄俄尼索斯出生时,不像战神那样带着兵器,也不像阿波罗那样一开口便显出明亮的神性。他只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婴孩。宙斯知道,赫拉不会轻易放过塞墨勒的儿子,于是把孩子交给塞墨勒的妹妹伊诺和她的丈夫阿塔玛斯抚养。
伊诺把孩子抱在怀里,像抱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照看他。婴孩睡在屋中,旁边有柔软的布,有盛着清水的小盆,也有乳母轻轻哼唱的歌。可是神后的怨恨并没有因此消散。后来,阿塔玛斯家中也遭遇灾祸,伊诺不得不带着自己的孩子逃命。塞墨勒的儿子注定不能在平静的屋檐下长大。
另一些流传中说,宙斯又让赫耳墨斯把狄俄尼索斯带走,交给山林中的仙女抚养。仙女们把他藏在树影、泉水和藤叶之间。山风吹过洞口,葡萄藤攀上石壁,孩子在远离宫廷的地方渐渐长大。为了躲避赫拉,有的传说还说他一度被变作小羊,好叫追查的人认不出来。
无论哪一种说法,都记得一件事:狄俄尼索斯一出生,就带着母亲的死亡和父亲的保护。他不是在明亮的神殿里安稳长成的神,而是在火、恐惧和隐藏中被救下来的孩子。
塞墨勒死后,底比斯人仍会提起她。有人为她惋惜,说她太轻信旁人的话;有人为她辩解,说凡人怎能知道神明真正的样子有多可怕。赫拉的计谋没有在明处留下痕迹,可灾祸已经落下,塞墨勒再也不能回到宫中的石阶上。
狄俄尼索斯后来长大,成了葡萄、狂欢和狄俄尼索斯。他的队伍会经过山林和城邦,手持缠着藤叶的杖,身后有呼喊的女信徒和山野的声音。可在他荣耀的名字背后,最早的一幕却是底比斯宫中的雷火,是一个年轻母亲为了亲眼看见神而付出的生命。
这个故事也让人记住,神明的爱并不总给凡人带来安稳。宙斯救下了孩子,却救不了塞墨勒;赫拉没有亲手点火,却用几句话把火引到了她身边。从此,狄俄尼索斯被称为两次出生的神,而塞墨勒的名字,也随着他的诞生一起留在了希腊人的传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