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在墨科涅,普罗米修斯替人类分祭肉,用一堆白骨和一堆好肉试探宙斯,从此定下人向神献祭的规矩。宙斯被激怒后夺走火种,普罗米修斯又把火偷回人间,也因此把自己推向更沉重的惩罚。
那时,神明和人类还没有把各自的分界说清。人们宰牛献祭,却还没有定下规矩:哪些部分该归神,哪些可以由人留下。普罗米修斯站在人类一边,在墨科涅摆下两份祭肉:一份是藏在牛胃里的好肉,外表平平无奇;另一份是白骨,外面裹着丰厚发亮的油脂。 宙斯明知其中有诈,还是选了那堆裹着油脂的。油脂一掀开,下面只剩光秃秃的白骨。从此,人们便把骨头和脂油放上祭坛献给神明,而真正能养活人的肉,则留在火边,由人类自己分食。宙斯接受了这条规矩,却始终没有忘记那份羞辱。 为了惩罚人类,宙斯从地上夺走了火。炉膛冷了,灰里再也没有火星,夜色沉沉地压在房屋和洞穴上。人们发抖着吃生肉,再也不能烧硬陶土、冶炼金属。普罗米修斯看见他们的苦难,便决定再次出手,尽管他知道宙斯的怒火必然会落到自己身上。 他找来一根空心的茴香杆,偷取天火中隐藏的一点火种,把它带回凡人的世界。火焰再次在人间升起:先是红色,接着转为金黄,亮到足以逼退黑暗。宙斯看见地上重现火光,立刻知道是谁违抗了自己。火会留在人类手中,但普罗米修斯也必须为此付出沉重代价。
那时,天地已经有了主人,奥林匹斯山上坐着新一代神明,宙斯手握雷霆,统管云雨和风暴。地上的人类也渐渐多了起来。他们会聚在一起,砍木头,生火堆,围着牲畜和田地过日子。可是在人与神之间,还有许多规矩没有定下。
人们知道神明比自己强大,也知道祭坛上的烟会升到天上去。每当宰杀肥牛时,他们把牛牵到空地,按住牛角,举起刀,鲜血落进尘土里。可是牛身上的肉、骨头、油脂,到底哪一份该献给神,哪一份该留给人,还没有一个说法。
这件事不能小看。若把最好的肉都给神,人类自己只剩骨头和烟灰;若把好肉留给自己,又怕得罪天上的主人。于是,在墨科涅这个地方,神与人聚到一起,要把祭肉的规矩定下来。
普罗米修斯也在那里。
他是伊阿珀托斯的儿子,出身古老的泰坦神族,心思灵巧,比许多神明都更会打算。他看见人类站在一边,眼里有畏惧,也有盼望,便决意替他们争一份好处。宙斯坐在众神中间,目光沉沉,看着普罗米修斯动手。
一头大牛被宰开了。普罗米修斯把肉割下,把肥美的内脏和鲜红的牛肉收拢起来,藏进牛胃里。牛胃皱皱巴巴,颜色灰暗,看上去并不讨喜。接着,他又把剔净的白骨堆成一堆,在上面细细铺满闪亮的板油。那层油脂洁白丰厚,盖住骨头,远远望去,像是一堆最肥美的祭品。
两份都摆好了。
一份外表寒酸,里面却是好肉;一份外表诱人,里面却是骨头。
普罗米修斯走到宙斯面前,说:“尊贵的宙斯,请你挑一份吧。你选中的,就是以后神明该得的祭品。”
宙斯并不是看不出这里有诡计。他是克洛诺斯的儿子,经历过父亲吞子的恐惧,也经历过推翻旧神的大战;他怎会不懂普罗米修斯的心思?可是他仍伸出手,拿起那一堆盖着白油的骨头。
油脂被揭开时,下面露出的是空空的白骨。
在场的人类看见了,心里一阵暗喜,却不敢笑出声。众神也看见了,空气像忽然冷了一下。宙斯的脸色沉下来。他知道普罗米修斯让人类占了便宜:以后人们献祭,只要把骨头裹上油脂,让烟气飘到天上;真正能吃的肉,却可以留在火边,由人们分食。
从此,祭坛上的火烧起时,人们把白骨和脂油放进火里。油脂滋滋作响,浓烟升上天空,像是送给神明的份额。人们围在旁边,把肉割开,煮熟或烤熟,分给家人和同伴。
宙斯收下了这个规矩,却没有忘记这次羞辱。他看着人类在地上得到肉食,又想到普罗米修斯那副早已算好的神情,怒气便在心里越积越深。
他没有立刻把雷霆劈向墨科涅,也没有马上撕碎普罗米修斯。他想出另一种惩罚。
他要夺走火。
火对人类太要紧了。
有了火,寒夜才不至于像石头一样冰冷;有了火,生肉才会变得香熟;有了火,陶土可以烧硬,金属可以熔化,黑暗里也能有一点红光。火在灶膛里,在铁匠的炉中,在旅人夜宿的灰烬下。它像一个小小的太阳,被人们小心护着。
可是宙斯一声令下,火从人间消失了。
炉膛冷了,灰里再也翻不出一点火星。夜晚落下时,洞穴和屋舍里只剩黑暗。野兽的眼睛在远处发亮,寒风钻进衣角。人们把干枝堆起来,摩擦木头,敲打石块,却怎么也唤不回从前那道红光。
孩子在冷夜里发抖,老人缩在角落。猎人带回来的肉只能生吞,血腥味粘在手上。陶坯晒在太阳下,始终脆弱;金属埋在石里,不能被炉火驯服。人类像被推回了更早的日子,只能仰头望天,看奥林匹斯山那边是否还有一点火色。
普罗米修斯看见这一切,心里无法安静。
他知道宙斯夺火,是冲着他来的,也是冲着人类来的。若他什么也不做,人类就要在寒冷和黑暗中受苦。可是若他再出手,宙斯的怒火必定落到他身上。
他还是决定去偷火。
普罗米修斯没有带闪亮的兵器,也没有驾着战车冲上天庭。他知道,和宙斯硬碰硬,只会引来雷霆。他要靠的,仍是自己的机智。
他找来一根巨大的茴香杆。那种植物外面普通,里面却有柔软的芯,能够藏住火星,不让它一下子熄灭。普罗米修斯把它握在手里,像拿着一根寻常的枯枝。
他趁神明不备,靠近天上的火。那火不是人间灰烬里微弱的红点,而是明亮、炽热、不可轻看的神火。普罗米修斯把茴香杆伸过去,让一点火星钻进杆芯。火没有在外面张扬地燃起,只在里面暗暗发热,像被藏起的心跳。
他把火种带下天。
夜色里,人间仍是一片冷暗。人们围在死灰旁,不知道该等什么。普罗米修斯走到他们中间,折开茴香杆,把里面的火星倒进干草和细枝上。他弯下身,轻轻吹气。
先是一点红。
接着,红点吞住草屑,火舌抬起头来。干枝噼啪作响,橙色的光照亮了人们的脸。有人惊叫,有人伸出手又急忙缩回,有人跪在地上,望着这失而复得的火。寒夜被推开了一小圈,烤肉的香气不久又从火边升起。
火重新回到人间。
人们把火分到各处。有的带回屋里,有的守在炉旁,有的用灰细细盖住余烬,怕它再一次消失。黑夜仍然存在,寒冬仍会到来,可是人类手里多了一样能抵抗它们的东西。
奥林匹斯山上,宙斯很快知道了这件事。
他看见人间又亮起火光,一处,两处,越来越多,像黑布上被针尖扎出的红洞。那些火不是他赐下的,而是普罗米修斯偷去的。墨科涅的白骨还没有从他的记忆里消失,如今又添上盗火的冒犯。
宙斯的怒气再也压不住。
他明白,普罗米修斯不是一时冲动。他一次替人类留下祭肉,一次替人类取回火种。他总是站在人类那边,用狡计从神王手里夺下一点好处。这样的神若不受惩罚,奥林匹斯的威严便会被人轻看。
于是,宙斯开始准备报复。
对人类,他将另设一场灾祸;对普罗米修斯,他也不会只用一句责骂了事。那偷来的火在地上熊熊燃烧,照亮了人的灶台和道路,也照出了普罗米修斯将要付出的代价。
可无论宙斯怎样愤怒,火已经到了人间。
从那以后,人们献祭时仍把骨头和油脂放上祭坛,让烟气升向天上;而在祭坛旁、屋舍里、炉膛中,真正养活人的肉被火烤熟。夜晚来临时,人们围着火光坐下,听木柴裂开的声音,看红色火星飞进黑暗。
他们知道,这火不是轻易得来的。
它藏在一根茴香杆里,被普罗米修斯从神明那里带下,留给了寒冷、饥饿又倔强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