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赫克托耳战死后,阿喀琉斯因痛失好友帕特罗克洛斯,迟迟不肯归还他的尸身。年老的普里阿摩斯在神明引导下夜入希腊营地,跪在杀子仇人面前赎回儿子,特洛伊人终于为赫克托耳举行葬礼。
赫克托耳被阿喀琉斯杀死后,尸身被拖回希腊人的船边。阿喀琉斯心中的怒火还没有熄灭,他每天把赫克托耳的身体系在战车后,绕着帕特罗克洛斯的坟堆拖行。可是众神不忍看见特洛伊最勇敢的守城人受这样的羞辱,暗中护住他的尸身,不让它腐坏。 奥林匹斯山上,神明们终于决定让这场羞辱停止。宙斯命忒提斯去劝自己的儿子收下赎礼、归还赫克托耳,又派伊里斯来到特洛伊,告诉年老的普里阿摩斯亲自去希腊营地。普里阿摩斯明知阿喀琉斯是杀子仇人,仍叫人打开库房,装上衣袍、金器、三脚鼎和铜釜,因为只有他这个父亲能把儿子带回家。 赫卡柏害怕丈夫死在敌营,哭着劝阻他,可普里阿摩斯已经下定决心。向宙斯献酒祈祷后,他看见大鹰飞过城上,便把这当作吉兆。夜色中,他和老仆伊代俄斯驾车离开特洛伊,带着沉重的赎礼穿过战场。赫耳墨斯化作年轻人出现,引他们绕过哨兵和壕沟,让希腊守卫沉睡,把老王安全带到阿喀琉斯的营帐前。 普里阿摩斯走进帐中,抱住阿喀琉斯的膝,亲吻那双杀死赫克托耳的手,请他想起远方年迈的父亲珀琉斯。阿喀琉斯听见这番话,想起自己的父亲,也想起帕特罗克洛斯,心中的怒火终于松动。两个敌人在同一座帐中为各自失去的人痛哭;随后阿喀琉斯扶起老王,收下赎礼,命人洗净赫克托耳的身体、涂油、裹上衣袍,放到车上。 阿喀琉斯还答应给特洛伊人十二天休战,好让他们为赫克托耳举行葬礼。黎明前,赫耳墨斯提醒普里阿摩斯离开,老王带着儿子的遗体返回特洛伊。卡珊德拉最先在城墙上看见车队,城中随即响起哭声。赫卡柏、安德洛玛刻和海伦依次哀悼赫克托耳,特洛伊人砍柴、火葬、收骨、立坟,终于把这位守城英雄从敌营的羞辱中赎回,安放进自己的土地和记忆里。
赫克托耳倒下以后,特洛伊城像被割去了一根最结实的梁木。
城墙上,安德洛玛刻昏倒过,赫卡柏撕扯过白发,普里阿摩斯伸出老手,恨不得从城头跳下去。可城门外的尘土里,赫克托耳已经不再回答任何人。他的甲胄被剥下,身体被阿喀琉斯拖在战车后面,带回了希腊人的船边。
阿喀琉斯并没有因为杀死敌人就平静下来。
帕特罗克洛斯死在赫克托耳手下,这件事像一根烧红的铁刺,深深扎在他心里。朋友的尸体还没有完全入土,哭声还在营中回荡,阿喀琉斯看见赫克托耳,便只想起帕特罗克洛斯临死前穿着他的甲胄、倒在战场上的样子。
他把赫克托耳的尸身扔在船边,不许特洛伊人领回去。后来,帕特罗克洛斯的葬礼办完,坟堆筑起,阿喀琉斯仍旧不肯罢休。每天清晨,他套上马,把赫克托耳的身体系在战车后,绕着帕特罗克洛斯的坟拖行。车轮卷起白尘,马蹄踏过平地,希腊人看着沉默不语。
可是赫克托耳的身体并没有像凡人尸身那样败坏。阿波罗怜悯他,暗中护住他,使尘土和伤痕不能毁掉他的容貌。众神看在眼里,也渐渐不忍。
在奥林匹斯山上,神明们议论这件事。有人怜悯赫克托耳,有人顾念阿喀琉斯的痛苦。最后,宙斯发话了:赫克托耳应当归还给他的父亲,阿喀琉斯也该收下赎礼,让死者得到葬礼。
于是,女神忒提斯被叫到奥林匹斯。她是阿喀琉斯的母亲,知道儿子的怒火有多深。宙斯吩咐她去希腊船边,告诉阿喀琉斯:诸神已经不满,他必须收下赎礼,把赫克托耳交还。
与此同时,宙斯又派彩虹女神伊里斯飞往特洛伊。
伊里斯来到普里阿摩斯宫中时,王宫里仍是一片哀声。
赫克托耳的兄弟们、姐妹们、妻子和母亲都沉在悲痛里。普里阿摩斯年纪已经很大,头发雪白,衣袍上沾满灰尘。他不是没有别的儿子,可在守城的人心里,赫克托耳才是特洛伊最高的盾牌。如今盾牌碎了,城还站着,人却已经像失去了日光。
伊里斯悄悄来到老王身边,把宙斯的话告诉他:带上赎礼,亲自去希腊人的船边,请阿喀琉斯归还赫克托耳。不要害怕,赫耳墨斯会护送你,直到你进入阿喀琉斯的营帐。
普里阿摩斯听完,心里震动。
他要去见谁?去见那个杀了赫克托耳的人,去见那个拖着儿子尸身绕坟的人。那不是寻常敌人,而是希腊军中最可怕的战士。可是如果不去,赫克托耳就要继续躺在敌营,不能回到父母、妻儿和特洛伊人中间。
老王站起来,叫人打开库房。
仆人们搬出精美的衣袍、厚重的披毯、闪亮的金器、三脚鼎、铜釜,又牵来骡车,把赎礼一件件装上去。金子在火把下发光,织物叠得整整齐齐。普里阿摩斯没有心思细看,他只催促众人快些。
王后赫卡柏听说丈夫要独自去希腊营地,吓得拦住他。她哭着劝他不要去,说阿喀琉斯心硬如铁,若见到他,未必肯放过。普里阿摩斯却已经下定决心。他对赫卡柏说,若这是宙斯的命令,他愿意冒险;若命运要他死在希腊船边,他也愿意在儿子身旁死去。
赫卡柏无法阻止,只好叫人取来酒杯,让老王先向宙斯祈祷,求一个吉兆。
普里阿摩斯洗净双手,在院中举杯,把酒洒向地面,向高天上的宙斯祈求:如果这条路真由神明允许,就请派一只鸟来,让他看见。
不久,一只大鹰从城上飞过,展开的翅膀宽阔有力。特洛伊人看见它,心中稍稍安定。普里阿摩斯登上车,老仆伊代俄斯坐在他身旁,握住缰绳。城门打开,夜色像黑水一样涌在门外。
老王带着赎礼,离开了特洛伊。
特洛伊城外的平原白天满是喊杀声,到了夜里却更加可怕。
这里有倒下的兵器,有未收的尸体,有被车轮碾过的泥土。远处希腊人的营火一簇簇亮着,靠海的地方停着黑船。普里阿摩斯坐在车上,听见车轮轻响,心里想着赫克托耳小时候的样子,想着他披甲出城时回头望过的城墙。
走到半路,有一个年轻人忽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看起来像希腊营中的随从,脸上没有凶恶的神色,步子轻快,声音温和。老仆伊代俄斯紧张起来,害怕遇到巡夜的敌人。普里阿摩斯也心中一惊。可那年轻人开口问他们是谁,要到哪里去,又说愿意引他们穿过营地。
这年轻人正是赫耳墨斯,只是他隐藏了神明的模样。
他告诉普里阿摩斯,赫克托耳的尸身仍在阿喀琉斯那里,没有腐坏,也没有被野狗撕咬。阿波罗一直护着他。普里阿摩斯听见这话,眼泪几乎落下。对一个父亲来说,儿子还保有人的容貌,已经像黑夜里的一点火光。
赫耳墨斯走在车前,带他们绕过哨兵。他让守卫沉沉睡去,使车轮和骡蹄的声音不惊动希腊人。营门、壕沟、木栅,一处处从夜色里过去。普里阿摩斯只看见睡着的士兵、搁在地上的盾牌、靠着船身的长矛。若没有神明引路,他绝不可能活着来到这里。
最后,他们到了阿喀琉斯的营帐外。
赫耳墨斯这才显出自己的身份,告诉普里阿摩斯:你现在进去,抱住阿喀琉斯的膝,求他想起自己的父亲珀琉斯。说完,神明离开了他,回到奥林匹斯。
普里阿摩斯站在帐外,夜风吹动衣袍。他知道,接下来的一步,只能自己走。
阿喀琉斯刚刚吃完饭,坐在帐中。帕特罗克洛斯死后,他很少真正安睡。营帐里有火光,有器皿,有战利品,也有沉重的寂静。
忽然,普里阿摩斯走了进来。
帐中的人都吃了一惊。谁也想不到,特洛伊的老王竟能穿过重重营地,出现在阿喀琉斯面前。普里阿摩斯没有拿剑,没有呼喊。他走到阿喀琉斯身边,弯下年迈的身体,抱住他的膝,亲吻那双杀死赫克托耳的手。
那一刻,帐中静得可怕。
普里阿摩斯开口了。他没有先说金子,也没有先说王位。他请阿喀琉斯想一想自己的父亲珀琉斯。珀琉斯也老了,远在故乡,盼着儿子回去;可他至少还知道阿喀琉斯活着。而普里阿摩斯却不同,他有许多儿子,很多都已死在战场上,如今最好的一个也被夺走。他说自己做了凡人中最痛苦的事:亲吻杀死儿子的人的手。
阿喀琉斯听着,心里的怒火慢慢松动。
他想起珀琉斯。老父亲也许正在故乡等待消息,不知道自己儿子注定不能长久活着。他又想起帕特罗克洛斯,想起两人一同长大的日子。普里阿摩斯在他脚边哭赫克托耳,他自己也为父亲和朋友流泪。
两个敌人,一个是杀人的胜者,一个是失子的老王,却在同一座帐中哭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阿喀琉斯站起身,轻轻扶起普里阿摩斯。他说,人的苦难由神明分给各家,没有谁能只拿到喜乐。他也告诉老王,不要再激起他的怒气,因为赫克托耳已经会被归还,这是宙斯的命令。
普里阿摩斯请求他收下赎礼,让自己快些看见儿子。阿喀琉斯叫仆人出去,不让普里阿摩斯亲眼看见赫克托耳被搬动时的惨状,以免悲痛过度,又引起冲突。仆人们把尸身洗净,抹上油,用衣袍裹好,再放到车上。
阿喀琉斯自己也走近尸身,在心里对帕特罗克洛斯说,不要怪他收下赎礼,因为这是神明的意思,他也会分给朋友应得的祭品。
随后,阿喀琉斯把普里阿摩斯请回帐中,让人摆上食物。
普里阿摩斯已经许久没有好好吃过东西。阿喀琉斯也一样。悲痛不能靠一顿饭消失,可活着的人仍要吃一点面包,喝一点酒,才有力气继续承受明天。两人坐在同一张桌旁,暂时放下兵器。
饭后,普里阿摩斯望着阿喀琉斯,心中既害怕又惊异。他看见这个杀死赫克托耳的人年轻、高大,像神明一样耀眼。阿喀琉斯也望着普里阿摩斯,看见他庄严的面容和白发,心中生出敬意。
老王提出最后一个请求:请给特洛伊人一些日子安葬赫克托耳。城中需要运柴,需要哭悼,需要筑坟。在这段日子里,双方不要开战。
阿喀琉斯答应了。他问需要多少天,普里阿摩斯说需要十二天。阿喀琉斯许诺,在这些日子里,希腊人不会攻城。
夜已经深了。阿喀琉斯让人在帐外为普里阿摩斯和伊代俄斯铺好床铺,免得其他希腊将领忽然来访,看见特洛伊老王在帐中,引出麻烦。
普里阿摩斯睡得并不安稳。
天还没亮,赫耳墨斯又来到他身边,提醒他快走。若阿伽门农和其他希腊人知道特洛伊老王在营中,事情就难说了。普里阿摩斯立刻叫醒伊代俄斯,套好骡车和马车。
赫克托耳的尸身躺在车上,外面覆盖着衣袍。赎礼已经留下,车声又一次穿过希腊营地。赫耳墨斯护送他们离开,直到越过壕沟,走上通往特洛伊的路。
黎明的光慢慢升起。
城墙上,卡珊德拉先看见远处的车。她认出父亲,也看见车上躺着的那具身体,便发出哭喊。她的声音传进城中,特洛伊人纷纷涌向城门。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想迎回赫克托耳。
车子来到城下,哭声像潮水一样压过来。
赫卡柏扑到车旁,抚摸儿子的头。安德洛玛刻抱住赫克托耳的头颈,哭诉他死得太早,留下年幼的儿子和孤苦的妻子。海伦也来哀悼,她说在特洛伊这些年,赫克托耳从不曾用恶言伤她,反而常常在别人责备她时替她说话。
特洛伊人把赫克托耳抬进城中,放在床榻上。妇女们围着他唱起哀歌,城里到处是哭声。可是这一次,他终于不再躺在敌人的船边,不再被战车拖过尘土。他回到了自己的家,回到了父母和妻儿身边。
接下来的日子里,特洛伊人按照约定不出战,希腊人也按兵不动。
人们上山砍柴,把木柴运回城中,堆起高高的火葬柴堆。到了日子,赫克托耳的身体被放在柴堆上,火焰升起,烟柱直上天空。特洛伊人围在四周,看着火吞没他们最勇敢的守城人。
火熄灭后,他们用酒浇灭余烬,收起白骨,把它放进金匣,再盖上柔软的紫色织物。人们把金匣埋入土中,垒起坟堆,又设下守卫,免得希腊人突然来攻。
最后,特洛伊人在城中摆下丧宴。
赫克托耳的葬礼就这样完成了。城外的战争还没有结束,希腊人的船仍停在海边,阿喀琉斯的怒火也没有让死去的人复生。可是至少在这十二天里,父亲赎回了儿子,特洛伊为自己的守护者哭过、烧过、埋葬过。赫克托耳不再是敌营中受辱的尸身,而成了特洛伊人记在心里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