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希腊大军驶向特洛伊途中,弓箭手菲罗克忒忒斯被毒蛇咬伤,伤口溃烂,痛呼不止。统帅们怕他拖累全军,便把他丢在楞诺斯岛上,只留下少量食物和赫拉克勒斯的神弓。
希腊船队向特洛伊进发,途中停靠一座小岛取水和献祭。菲罗克忒忒斯发现旧祭坛,正要敬献祭品,却被守在草丛中的毒蛇咬伤了脚。 起初同伴们把他抬回船上,替他清洗伤口、包扎敷药。可是毒伤很快恶化,伤口溃烂发臭,疼痛让他日夜呼喊,船上的战士渐渐受不了,也害怕这伤会给全军带来灾祸。 阿伽门农、墨涅拉俄斯和奥德修斯暗中商议,决定把菲罗克忒忒斯留在楞诺斯岛。趁他熟睡时,他们把他抬进小船,送到海边岩洞里,留下衣物、食物和他的弓箭,随后便匆匆离开。 菲罗克忒忒斯醒来后,看见船队远去,才明白自己被同伴抛弃了。他拖着伤腿在岸边呼喊,却无人回头,只能带着赫拉克勒斯的神弓,在荒岛上独自忍受漫长的痛苦。
希腊人的战船终于离开海岸,向特洛伊驶去。
那一天海上风很顺,白帆鼓得高高的,一艘艘长船劈开浪花,像一群急着扑向远方的海鸟。船上挤着各邦来的战士,有人擦拭矛尖,有人把盾牌靠在船舷边,有人望着渐渐退远的故乡海岸,一句话也不说。
在这些人中,有一位英雄名叫菲罗克忒忒斯。他是墨里波阿国王珀阿斯的儿子,名声虽然不如阿伽门农、阿喀琉斯那样响亮,可军中许多人都知道,他手里有一件极贵重的武器——赫拉克勒斯留下的弓箭。
当年赫拉克勒斯受尽苦难,最后在火堆上结束凡人的一生。菲罗克忒忒斯曾帮助过他。赫拉克勒斯临别时,把自己的弓和箭交给菲罗克忒忒斯。那弓坚硬有力,箭也非寻常铁箭;只要真正拉开弓弦,飞出去便很少落空。菲罗克忒忒斯带着它登上希腊战船,人人都以为,多了这样一名弓手,特洛伊人将来必定要吃大亏。
可是大军还没有看见特洛伊城墙,灾祸先在半路等着他了。
船队航行了一段路,来到一座小岛附近。有人说那地方叫卡律塞,也有人把这件事说在别的海边圣地。希腊人停船上岸,是为了取水,也为了向神明献祭,求接下来的航程平安。
海滩上石块发白,草丛低矮,风从岩缝里吹过,带着咸味。菲罗克忒忒斯走在前面,手里带着祭品。他在岛上看见一座旧祭坛,石头已经倾斜,缝里长出野草。传说这祭坛是早年阿耳戈英雄们航行时留下的,献给护佑英雄的女神。
菲罗克忒忒斯见了,心里很欢喜。他是敬神的人,觉得在远征之前遇见旧祭坛,正该补上一场祭祀。于是他招呼同伴,清理坛前的乱草,搬开碎石,准备献上祭品。
就在他靠近祭坛的时候,草丛深处忽然一动。
一条守在那里的毒蛇从阴影里窜出来,快得像一道黑线。菲罗克忒忒斯还没来得及退后,蛇已经咬住了他的脚。它的牙扎进脚跟,随即又缩回草里,转眼不见了。
菲罗克忒忒斯低叫一声,扶住祭坛边的石块。他拔出短剑,想追那条蛇,可脚下猛地一软,伤口像被火烧一样疼起来。血从齿痕里渗出,颜色很快变暗,周围的皮肉也肿了起来。
同伴们赶紧扶住他,把他抬回船上。有人用清水洗伤口,有人取来布条缠住他的脚,也有人把草药捣碎敷上去。起初大家还以为,英雄受点伤不算什么,等过几天疼痛退了,他仍能拉开赫拉克勒斯的神弓。
可事情没有这样容易。
船队重新起航后,菲罗克忒忒斯的伤越来越重。
他的脚肿得厉害,布条一换下来,伤口便露出可怕的颜色。脓血沾在皮肤上,恶臭在狭窄的船舱里散开。海风吹来,本该带走船上的闷热,却吹不散那股腐烂的气味。
更难忍的是疼痛。
白天,战士们划桨、整理缆绳、修补船具,菲罗克忒忒斯躺在一角,咬紧牙关,额头上全是冷汗。可毒伤一阵阵发作时,他再也忍不住,便抱着受伤的腿大声呼喊。夜里,别人刚刚合眼,忽然又被他的叫声惊醒。船板在黑暗中轻轻晃动,海浪拍着船身,他的呻吟从船尾传到船头,谁也睡不安稳。
起初还有人同情他。毕竟他是远征的同伴,也是赫拉克勒斯神弓的主人。有人给他递水,有人替他换布,有人劝他忍一忍,说到了特洛伊一定能找到更好的医治办法。
可是日子一久,怨言慢慢多了起来。
“这气味怎么受得了?”有人低声说。
“他这样喊下去,到了战场还怎么作战?”又有人说。
还有人害怕那伤口带来瘟疫,怕整艘船、甚至整个船队都受牵连。军中原本就紧张,大家要去攻打一座坚固的大城,谁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菲罗克忒忒斯的伤痛像一块沉石,压在众人心上。
消息传到统帅那里。阿伽门农和墨涅拉俄斯听见士兵抱怨,也感到为难。菲罗克忒忒斯是英雄,不能随便杀掉;可带着他继续航行,整支军队都被他的痛呼和伤臭搅得不宁。
这时,奥德修斯也被叫来商议。
奥德修斯一向心思细密,遇事总先看结果。他知道,把一个受伤的同伴丢下,是很难听的事;可他也知道,统帅们已经动了这个念头,只差有人去做。
几个人在船上悄悄议定:等船队靠近楞诺斯岛,就把菲罗克忒忒斯留在那里。他们会给他衣物和一些食物,不让他立刻死去;可是大军不能再带着他去特洛伊。
他们只想着摆脱眼前的麻烦,却忘了那张赫拉克勒斯的弓也要留在主人身边。没有菲罗克忒忒斯,希腊人也就失去了这位百发百中的射手。
船队到了楞诺斯岛附近。那岛远离热闹的城镇,海边多岩石,风声空旷,四下很少见到人烟。
他们等待机会。
菲罗克忒忒斯被疼痛折磨了许多天,终于在疲惫中昏昏睡去。他的脸色灰白,受伤的脚包着旧布,赫拉克勒斯的弓放在他身边,箭囊也靠着他的手臂。即使在睡梦里,他还时不时皱起眉头,像是在忍受又一阵疼。
奥德修斯带着几个人轻手轻脚地走近。他们不敢把动静弄大,怕他醒来后大声质问,也怕他抓起弓箭。几个人把他连同铺垫一起抬下船,放进一条小船里。小船离开大船时,桨叶只轻轻拨水,连水声都压得很低。
雷姆诺斯的岸边有一处岩洞,洞口朝向大海,旁边有淡水和可以遮风的石壁。奥德修斯命人把菲罗克忒忒斯抬进洞中,又放下几件衣物、一些干粮和必要的用具。赫拉克勒斯的弓箭没有拿走,仍留在他身边。
做完这些,他们没有多停。
小船很快划回海上,战士们登上大船,缆绳收起,船帆重新张开。风吹满帆布,希腊船队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继续向前。海浪一层层涌向岸边,又退下去,把小船留下的痕迹冲散了。
不知过了多久,菲罗克忒忒斯醒了。
他先听见的是海声。浪拍在岩石上,发出空荡的回响,不像船舱里那种沉闷的响声。他睁开眼,看见头顶不是帆布和木梁,而是灰暗的岩壁。洞口外有亮光,远处海面上白帆已经变得很小,像几片快要消失的鸟羽。
他一时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挣扎着坐起来。受伤的脚刚一碰地,疼痛便猛地窜上来。他倒吸一口气,扶住身边的石头,才没有摔倒。
然后他看见了留在洞里的东西:几件衣服,一点食物,水边的痕迹,还有自己的弓箭。
他终于明白了。
希腊人走了。同伴们走了。那些曾和他同船、同饮一桶水、同向神明祈祷的人,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座荒凉的岛上。
菲罗克忒忒斯拖着伤腿爬到洞口,对着远去的船队呼喊。他叫阿伽门农,叫墨涅拉俄斯,也叫奥德修斯的名字。他问他们为什么这样对待一个并肩出征的人,为什么不让他死在船上,至少死在同伴眼前。
海风把他的声音撕开,送到浪里。远处的船没有回头。
他又痛又怒,最后力气耗尽,只能靠在洞口的石壁上喘息。脚上的伤口还在流脓,苍蝇围着血迹飞来飞去。他伸手摸到身边的弓,弓身冰冷而坚硬。那是赫拉克勒斯留给他的东西,也是他在荒岛上唯一真正可靠的依靠。
从此,菲罗克忒忒斯独自留在雷姆诺斯。他用弓射下飞鸟,忍着毒伤寻找水源,在岩洞里熬过白天和黑夜。希腊大军继续驶向特洛伊,暂时摆脱了他的呻吟和伤臭,却把一位重要的弓手留在了海风吹打的孤岛上。
多年以后,希腊人会想起他们丢下的这个人。但在那一天,雷姆诺斯的海岸上,只剩下菲罗克忒忒斯的呼喊、毒伤的疼痛,和那张还没有失去力量的神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