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珀耳修斯带着美杜莎的头从戈耳工住地返程,途经埃塞俄比亚海岸,看见公主安德罗墨达因王后卡西俄佩亚的夸口被献给海怪。他与刻甫斯王约定婚约,杀死海怪并解开锁链,又在婚宴上用女妖的头制服菲纽斯和同党,使安德罗墨达以妻子的身份离开。
珀耳修斯带着美杜莎的头离开戈耳工居住的地方,脚上穿着飞鞋,肩上挂着神袋,手里握着弯刀,从海上飞回人间。他经过埃塞俄比亚时,看见海边一块岩石上锁着一个少女,海浪打湿她的脚,四周却没有人敢上前相救。 少女是安德罗墨达,刻甫斯王和卡西俄佩亚王后的女儿。卡西俄佩亚曾夸耀自己,或在另一种说法中夸耀女儿,比海中的涅瑞伊得斯更美。海中的力量因此发怒,派出海怪蹂躏这片海岸;神谕又宣告,只有献出安德罗墨达,灾祸才会停止。 珀耳修斯要求刻甫斯起誓:若他救下公主,就把公主嫁给他。海怪冲向岩石时,珀耳修斯借飞鞋升到空中,从上方和侧面反复攻击,避开巨口和海浪,最终刺中要害,让怪物带着血沉入浅海。随后他亲手解开安德罗墨达的铁链。 宫中为二人准备婚宴,可安德罗墨达从前的求婚人菲纽斯带着武装同党闯入,指责婚约被夺。珀耳修斯起初以刀剑抵挡,后来警告朋友转开脸,举起美杜莎的头。菲纽斯和同党化成石像,安德罗墨达则作为珀耳修斯的妻子离开埃塞俄比亚。
珀耳修斯离开戈耳工住的荒远之地时,神袋里装着美杜莎的头。那颗头即使已经离开身体,仍有可怕的力量,凡是看见它眼睛的人,都会变成没有气息的石头。
他不敢随便打开袋口,只把袋子紧紧背在肩上。脚下的飞鞋托着他越过海面,海风从耳边刮过,白浪在下面一层层散开。他一手扶着神袋,一手握着赫耳墨斯赐给他的弯刀,身上的铜盾还映着天光。
他原本要回塞里福斯去,把美杜莎的头带给国王波吕得克忒斯。可是飞到埃塞俄比亚一带时,他忽然看见海岸边聚着许多人。那些人站得远远的,有的举手哭喊,有的低头捶胸,却没有一个人敢走近海边的岩石。
珀耳修斯放慢速度,朝下望去。
在一块被浪花拍打的黑岩上,锁着一个少女。她的双臂被铁链拉开,扣在石缝里,脚边的海水一阵阵涌上来,又一阵阵退下。她没有逃走,也不能逃走,只能抬头望着灰白的天。风吹起她的长发,贴在脸颊和肩上,她的眼里有泪,却没有大声哀求。
珀耳修斯见过许多可怕的东西,可这一幕仍叫他停住了。
他落到岸边,问那些哭泣的人:“这女子是谁?为什么被锁在这里?”
人群里有人认出他不是本国人,起初不敢回答。后来一个老人指着岩石,哽咽着说:“她是我们的公主安德罗墨达,是刻甫斯王和卡西俄佩亚王后的女儿。海怪快来了,她被献给海怪了。”
珀耳修斯又问:“一个无辜的少女,为什么要献给海怪?”
这时,国王刻甫斯和王后卡西俄佩亚也在岸上。国王披着暗色的衣袍,脸色像被海风吹干的木头;王后站在他身旁,双眼红肿,不敢再看自己的女儿。
事情是由一句夸口引起的。
卡西俄佩亚曾在众人面前夸耀,说自己美过海中的仙女,也有的传说说她夸自己的女儿安德罗墨达比涅瑞伊得斯更美。海中的仙女听见了,深受羞辱,便向海神诉苦。于是,海水不再平静。浪头比从前更高,船只被掀翻,鱼群远离海岸,田地和城墙也受到灾祸。
后来,一头海怪从水下出没。它有巨大的身躯,背上挂着海藻,张口时像洞穴裂开。它冲上岸边,吞食牲畜,毁坏村庄,百姓白天不敢靠近海,夜里也能听见怪物在浪中翻动。
刻甫斯派人去求问神谕。神谕传回来的话很冷酷:只有把安德罗墨达献给海怪,国土才会脱离灾难。
国王不愿意。王后更是不愿意。可海怪一日一日逼近,百姓家中失去亲人,城里到处是哭声。最后,众人涌到王宫前,求国王救全城。刻甫斯像被压断了脊背,只得下令把安德罗墨达带到海边。
铁链扣上她手腕的时候,王后几乎昏倒。安德罗墨达没有反抗。她知道这一切不是自己惹来的,可她也看见城中妇人抱着孩子哭,看见老人跪在神坛前求命。于是她被带到岩石上,等着那头从海里来的怪物。
珀耳修斯听完,转身望向岩石上的少女。
安德罗墨达也看见了他。她不知道这个从天空降下的年轻人是谁,只看见他身上带着刀,脚边不沾尘土,像从另一场危险中刚刚回来。她轻声说:“外乡人,你不要靠得太近。怪物来时,会连你一同吞下。”
珀耳修斯说:“我若只是路过,就不该多问;可我既然已经看见你被锁在这里,就不能装作没有看见。”
海面远处忽然起了变化。
先是一条黑线在水上移动,接着浪花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推开。岸边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喊:“来了!它来了!”
刻甫斯王跌跌撞撞地朝珀耳修斯走近,像抓住最后一点希望。他问:“你若真有神明相助,能救她吗?”
珀耳修斯没有立刻拔刀。他望着国王,又望着岩石上的安德罗墨达,说:“我愿意同这怪物搏斗。但若我救下公主,你们要把她嫁给我,并把她作为我的妻子带走。”
这句话并不是在平静的宫殿里说出的,而是在海怪逼近、浪声震耳的时候说出的。国王没有迟疑。他举起双手,对天和海起誓:“只要你救下我的女儿,她就是你的妻子。我还会给你应得的礼物和尊荣。”
王后也哭着点头。她此时只盼女儿活下来,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珀耳修斯便飞到空中。飞鞋带着他升起,阳光照在他的铜盾上。海怪离岸越来越近,巨大的头颅从水里露出,浪花顺着它的鳞甲往下流。它闻到了活人的气息,朝岩石上的安德罗墨达冲去。
安德罗墨达闭上眼睛,铁链在她腕上发出细响。
珀耳修斯从空中俯冲下去。
海怪先看见了岩石上的少女,接着看见水面上多了一道影子。它昂起头,想咬住飞来的珀耳修斯。珀耳修斯却突然转向,避过那张布满尖牙的巨口,弯刀擦着怪物的脖颈划过。黑红的血立刻涌出来,落进海水里。
怪物吃痛,在海中翻滚,尾巴打出巨浪。浪头扑上岩石,几乎淹到安德罗墨达的膝盖。岸上的人惊叫着后退,只有刻甫斯王还站在那里,双手紧紧攥着衣襟。
珀耳修斯再次升高。他不敢让海怪拖进水里,就利用飞鞋在空中盘旋,时而引它抬头,时而从侧面刺下。怪物的鳞甲坚硬,刀刃有几次只擦出火星般的亮光。珀耳修斯便寻找没有鳞片遮护的地方,刺它的眼旁、喉下和肚腹。
海怪越发狂暴。它张开大口,喷出腥臭的水雾,想把珀耳修斯连人带刀卷入浪中。珀耳修斯把盾牌横在身前,借着风势猛地后退,又从它背后扑下,把弯刀深深刺进怪物肩颈相接的地方。
这一击让海怪沉了下去。海水先是鼓起,随后塌陷,像有一座山在水下翻身。珀耳修斯没有放松,紧追着它下降。等怪物再次露出头时,他抓住机会,把刀刺入它柔软的咽喉。
怪物挣扎了许久,终于不再向前。海面上漂起大片血色,浪花把它庞大的身躯推向浅滩。岸上的人先是不敢出声,直到他们看见怪物确实死了,才爆发出喊声。有人跪在沙地上感谢神明,有人奔向岩石,想把公主解下来。
珀耳修斯先落到岩石旁。他收起刀,亲手打开安德罗墨达腕上的锁。铁链松开时,她的手臂因为长久受缚而发白。珀耳修斯扶住她,让她从湿滑的岩石上下来。
安德罗墨达看着远处海水里的怪物尸体,又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轻声说:“你救了我。”
珀耳修斯回答:“你已经自由了。”
刻甫斯和卡西俄佩亚迎上前来。国王抱住女儿,王后哭得说不出话。百姓们围在远处,不敢太靠近珀耳修斯,因为他们亲眼看见这个外乡人从天上飞下,又杀死了他们束手无策的怪物。
按照先前的誓言,刻甫斯把安德罗墨达许配给珀耳修斯。宫中很快准备婚宴。人们洗去海边带回来的盐水和血腥气,在大厅里点起火把,铺上坐席,端出酒和食物。乐声响起时,城里的人终于觉得压在头顶的灾难散开了。
安德罗墨达换下被海水打湿的衣裳,戴上新娘的头纱。她仍显得苍白,可眼睛里已经没有岩石上等死时的恐惧。珀耳修斯坐在她身旁,神袋放在自己脚边,袋口仍旧牢牢扎紧。
可是,宴席还没有平安结束。
大厅门口忽然传来兵器碰撞的声音。一个男人带着一群武装的人闯了进来。他名叫菲纽斯,是安德罗墨达从前的求婚人,也有传说说他是刻甫斯的兄弟。他原本同安德罗墨达有婚约,可海怪来时,他没有从岩石上救她;等珀耳修斯杀死怪物、婚礼举行,他却带人来讨要新娘。
菲纽斯站在火光下,手里握着长矛,怒声说:“刻甫斯,你把本该属于我的女子给了外乡人!珀耳修斯,你不过趁乱夺走了别人的婚约。”
珀耳修斯站起身,回答说:“海怪来时,她被锁在岩石上。那时你在哪里?我没有从你手里夺走她,是从死亡手里救下了她。”
菲纽斯不听。他把矛举起,朝珀耳修斯掷去。长矛飞过宴席,钉在珀耳修斯身后的坐榻上。大厅里顿时大乱,宾客推翻桌案,酒洒在地上,女人惊叫着往柱子后躲。
珀耳修斯拔刀迎战。
菲纽斯带来的人多,珀耳修斯身边却没有多少帮手。刻甫斯年老,无法持久作战;宫中的仆人和宾客也被突如其来的争斗吓乱了。珀耳修斯起初靠着勇力和敏捷抵挡,他跃过倒下的桌案,避开刺来的矛,用弯刀砍断敌人的枪杆。
可敌人越围越紧。
有人从侧面扑来,有人举盾挡住他的去路。珀耳修斯退到一根柱子旁,听见安德罗墨达在后面呼喊他的名字。他知道再这样打下去,就算自己能杀出一条路,宫中也会有更多无辜的人死去。
于是他大声警告:“凡是我的朋友,都把脸转开!”
有些人听见了,立刻闭眼或低头;也有人在混乱中没有听清。菲纽斯冷笑,以为他只是走投无路。
珀耳修斯伸手解开神袋。
袋口一松,一股令人发冷的气息仿佛从里面散出来。他抓住美杜莎的蛇发,举起那颗被斩下的头。那张脸仍带着死前的可怕神情,眼睛睁着,像能穿透人的血肉。
冲在最前面的战士刚看见它,脚步就停住了。他的嘴还张着,手里的剑还举在半空,可皮肤已经失去人的颜色,变成灰白的石面。另一个人正回头呼喊同伴,声音还没出口,喉咙和舌头也一起硬住。转眼之间,大厅里多出一尊又一尊石像:有的保持着挥矛的姿势,有的还在奔跑,有的脸上仍凝着愤怒和惊恐。
菲纽斯这才害怕。他丢下武器,转身避开那颗头,伸出双手求饶:“不要让我看见它!珀耳修斯,饶了我吧。”
珀耳修斯说:“你带着武器来抢一个刚从死亡里逃出来的女子,又想杀死救她的人。你现在求饶,已经太迟了。”
他把美杜莎的头转向菲纽斯。菲纽斯想把脸藏起来,可那双眼睛已经落到他身上。他的膝盖先僵住,双手还保持着求饶的姿势,随后整个人从血肉变成冷石。宴会厅终于安静下来,只剩火把燃烧的声音和人们压低的哭泣声。
珀耳修斯把美杜莎的头重新放回神袋,扎紧袋口。
婚宴被鲜血和石像打断,却没有改变刻甫斯许下的誓言。安德罗墨达不再属于菲纽斯,也不再属于那块海边的岩石。她从死亡边缘被救下,成为珀耳修斯的妻子。
后来,珀耳修斯带着安德罗墨达离开埃塞俄比亚。那片海岸上的人还会记得,有一天海怪从浪里来,要吞掉他们的公主;也是那一天,一个穿飞鞋的年轻英雄从天上降下,斩杀海怪,解开了岩石上的铁链。
而在刻甫斯的宫中,菲纽斯和他的同党仍像石头一样站着。他们的手臂、武器和惊恐的脸,都停在争斗的那一刻,提醒后来的人:安德罗墨达曾经被献给大海,却没有被大海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