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奥德修斯化作衣衫褴褛的陌生客,夜里坐在自己的宫中,与多年守候的妻子珀涅罗珀相见。珀涅罗珀听他讲起“曾见过奥德修斯”的往事,心中又痛又疑,最后决定用弓箭比赛逼求婚人露出结局。
奥德修斯回到伊塔卡后,还不能公开身份。他扮成一个年老的乞丐,坐在被求婚人占据的宫殿里,等着找到动手的时机。 夜里,珀涅罗珀把这个陌生客叫到身边,询问他是否听过奥德修斯的消息。奥德修斯编出克里特人的身份,说自己曾招待过奥德修斯,并说出披风和金别针的细节,使珀涅罗珀悲从中来。 他又告诉她,奥德修斯还活着,很快就会归来。珀涅罗珀想信却不敢全信,只让老乳母欧律克勒亚替客人洗脚。欧律克勒亚从旧伤疤认出主人,险些叫出声来,被奥德修斯及时拦住。 最后,珀涅罗珀讲起鹰杀白鹅的梦,又说自己明日要拿出奥德修斯的弓,让求婚人比赛。谁能拉开弓、射穿十二把斧,她就嫁给谁。奥德修斯听出机会已到,夜色中守住秘密,等待黎明。
求婚人终于散去了。
白天的大厅像被一群野兽踩过。酒杯倒在桌边,骨头和面包屑落在地上,火盆里的灰被人踢得四处都是。那些年轻的贵族吃着奥德修斯家的牛羊,喝着他的酒,还一个个盯着王后珀涅罗珀,等她在他们中间挑一个丈夫。
夜深以后,女仆收拾残席,火光一点点低下去。奥德修斯仍坐在厅中,只是没有人认出他。他穿着破旧的衣服,肩上披着一块脏披风,像一个从远路讨饭来的老人。白天,他忍受了辱骂和拳脚,也忍住了向妻子和家人相认的冲动。
雅典娜让他的面貌变得衰老,使他的皮肤皱起,头发暗淡。此刻他回到自己的屋檐下,却只能像客人一样坐在阴影里。
珀涅罗珀从楼上下来时,身边跟着女仆。她坐在火旁,脸上带着长久失眠的疲惫。许多年来,她白天用织布拖延求婚人,夜里拆掉织好的布;后来计策被女仆泄露,她便再也没有借口。现在全岛的人都催她改嫁,可她心里还抓着一点细细的希望:也许奥德修斯还活着,也许他正在某处归来。
她看见厅里的陌生客,便让女仆把他叫近些。
“外来的老人,”她说,“我想问你几句话。你从哪里来?你的父母是谁?你的城在哪里?”
奥德修斯低着头。他听见妻子的声音,心里像被刀轻轻割了一下。可是他不能相认。求婚人还在宫中,仆人里也有背叛的人;若是太早露出身份,他和忒勒玛科斯都会陷入危险。
于是他只用沙哑的声音回答:“夫人,不要问我的出身吧。一个受苦太久的人,一提起旧事,泪水就会自己流下来。”
珀涅罗珀听了,反而更想知道。她说:“我的苦也不少。你若真走过许多地方,也许听过我丈夫的消息。他名叫奥德修斯,从前带着伊塔卡人去特洛伊,如今多年不归。”
陌生客沉默片刻,像是在回忆一段很远的路。然后他说,他来自克里特,曾在自己的家中接待过奥德修斯。
他开始讲一个编好的故事。
他说,许多年前,奥德修斯率船去特洛伊,途中来到克里特。那时风浪阻住船队,他把客人迎进屋里,给他们食物、酒和歇脚的地方。奥德修斯穿着一件紫红色的披风,披风用金别针扣住;别针上铸着一只猎犬,正咬住一只挣扎的小鹿。奥德修斯身边还有一名传令者,个子略高,皮肤黑些,头发卷曲,名叫欧律巴忒斯。
珀涅罗珀听着听着,眼泪便落了下来。
这些细节不是随便说得出的。那件衣服正是她亲手放进箱中,又亲手送给丈夫的。她仿佛看见从前的奥德修斯站在门前,披着那件鲜亮的衣裳,准备登船远行。那时他还年轻,儿子忒勒玛科斯还是襁褓中的婴孩。谁能想到,一别就是二十年。
她用衣角遮住脸,低声哭了一阵。奥德修斯坐在她面前,也几乎忍不住。他的眼睛湿了,却强逼自己不让泪水落下。他像一块被海水冲刷的石头,外面冷硬,里面却全是伤痕。
过了好一会儿,珀涅罗珀才抬起头,问道:“既然你见过他,那你可知道他后来怎样?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陌生客立刻说:“夫人,不要把心全交给悲伤。我听到的消息说,他还活着。只是他在海上受了苦,被风浪和神明阻住,财物也失去了。可是他离家已经不远。你很快就会看见他回到这座宫殿。”
珀涅罗珀想相信这句话,可多年失望早已让她不敢轻信。她看着火光,轻轻说:“许多旅人也这样说过。他们为了讨一件衣服、一顿饭,编出好听的消息。可是奥德修斯始终没有回来。”
陌生客说得更坚定:“我愿意起誓。他会回来,而且回来得很快。”
珀涅罗珀没有再逼问。她吩咐女仆拿来干净的铺盖,又叫年老的乳母欧律克勒亚替客人洗脚。
欧律克勒亚捧来铜盆,倒进温水。她年纪已经很大,从奥德修斯小时候起就照料他。她弯下腰,挽起陌生客破衣下的腿,刚碰到那只脚,手便停住了。
在他的膝下,有一道旧疤。
那是奥德修斯年轻时在帕耳那索斯山打猎留下的。野猪从密林里冲出来,獠牙划开他的腿。那伤后来愈合,却留下清楚的痕迹。欧律克勒亚太熟悉这道疤了。她的手一抖,脚落进盆里,水溅了出来。
她猛地抬头,眼里全是震惊和欢喜,几乎要喊出声来。
奥德修斯立刻伸手按住她的喉咙,把她拉近,低声说:“母亲一样的老人,不要出声。你若泄露我,所有事都会坏掉。现在还不是相认的时候。”
欧律克勒亚眼泪涌了出来。她点点头,忍住哭声。厅中火光摇晃,珀涅罗珀没有看见这一幕;雅典娜也让她的心思暂时被别处牵住。老乳母把水倒掉,重新为他擦净双脚,从此把秘密藏在心里。
珀涅罗珀却仍不知道,自己方才哭诉的人,正是她思念多年的丈夫。
洗脚之后,珀涅罗珀又向陌生客说起一个梦。
她说,自己梦见院子里养着二十只白鹅。它们吃着从水槽里撒下的麦粒,肥胖洁净,她平日很喜爱它们。忽然,一只大鹰从山上飞来,利爪落下,把鹅一只只啄死。她在梦中哭得很厉害。可是那只鹰飞到屋梁上,竟开口说话:“不要悲伤,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这不是灾祸,而是将要成真的事。那些鹅就是求婚人,我是你的丈夫,回来惩罚他们。”
说到这里,珀涅罗珀看着陌生客,问他这梦该怎样解释。
奥德修斯几乎不需要思索。他说:“夫人,梦已经自己说清楚了。奥德修斯会回来,求婚人逃不过死亡。”
珀涅罗珀却叹了口气。她说:“梦有两道门。一道是象牙门,从那里出来的梦会骗人;一道是牛角门,从那里出来的梦才会成真。谁知道我这个梦从哪一道门来呢?”
她这样说,并不是心里没有盼望,而是盼望太久了,怕再一次被打碎。
随后,她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明日我要把奥德修斯的弓拿出来,”她说,“再拿出十二把斧。谁能拉开那张弓,让箭穿过十二把斧的孔,我就跟谁离开这座屋子。这里是我年轻时做新娘的地方,有我的床,有我的孩子,也有我记得的一切。可我不能永远这样拖下去了。”
陌生客听见这话,心里清楚,时机已经到了。他说:“不要再推迟。明日就让他们试吧。还没等他们拉开那张弓,真正的主人也许已经站在他们面前了。”
珀涅罗珀望着他。这个衣衫破烂的老人说话时,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稳重,像在暗处握着一件别人看不见的武器。她心里微微一动,却仍不敢相信。
谈话结束时,夜已经很深。宫中的火快要熄灭,只剩红色的炭光照着墙壁。女仆扶珀涅罗珀回到楼上,她躺在床上,却久久不能睡。她想起紫红披风,想起丈夫的别针,想起梦里的鹰,也想起明日那张多年没人拉开的弓。
奥德修斯仍留在厅中。他看着妻子离去的方向,心里又痛又稳。她就在眼前,却还不能拥抱;他的家就在身边,却还被敌人占着。可是这一次,他不再漂在海上,也不再被困在陌生人的岛屿。他已经回到自己的门内。
外面夜色沉沉,求婚人睡在宫墙附近,仍以为明日只是又一场宴饮和争夺。他们不知道,那个被他们嘲笑的乞丐,已经听见王后的决定,也已经等到了复仇的机会。
珀涅罗珀带着疑心和希望入睡。陌生客守着自己的秘密,在黑暗中等待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