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普罗米修斯把火带给人类后,宙斯不肯让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他命众神造出第一个女人潘多拉,把她送到厄庇墨透斯家中,随她而来的罐子一打开,灾祸便散到人间,只剩希望留在里面。
普罗米修斯为了帮助人类,曾欺瞒宙斯,又偷来天上的火种。人间有了火,可以取暖、烤肉、烧陶、锻铁,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宙斯看见烟火从地上升起,知道人类得了不该得的东西,心里积下怒气,决定用另一种礼物来报复。 他叫赫淮斯托斯用泥土和水塑出一个少女的形体,又让雅典娜给她穿衣、教她女红,让阿佛洛狄忒赐给她迷人的光彩,让赫耳墨斯把狡黠的言语放进她心里。众神各自送上一份礼物,她便被称为潘多拉。 宙斯把潘多拉送到普罗米修斯的弟弟厄庇墨透斯那里。普罗米修斯早已警告弟弟,不要收下宙斯送来的任何东西。可是厄庇墨透斯看见潘多拉站在门前,容貌美丽,话语温柔,便忘了哥哥的嘱咐,把她留了下来。 后来,潘多拉打开了随她而来的罐子。疾病、辛劳、饥饿、忧愁、衰老和许多看不见的痛苦从罐中飞出,四散到大地、海上和人的屋子里。她慌忙合上盖子时,只有希望还留在罐底。从此,人类再也不能过没有灾难的日子,只能在劳苦和病痛中,仍抓住一点不肯熄灭的希望。
普罗米修斯把火种带到人间以后,地上的夜晚变了样。
从前,黑暗一落下来,人只能躲在洞穴里,听野兽在外面走动。寒风吹进来,老人和孩子抱在一起发抖。生肉难以下咽,坚硬的木头和石块也只能照旧放着。后来,人学会在灶坑里护住火星,用干草和树枝把它养大。火苗舔着木柴,噼啪作响,洞壁上跳动起红光。人围在火边烤肉、烧水、驱赶野兽,也开始用火烧硬泥土,用火熔化金属。
这一切,宙斯都看见了。
奥林匹斯山上,云雾绕着神王的宫殿。宙斯俯视大地,看见一处又一处烟柱升起,看见人类因为火而胆子渐大,日子渐稳。他想起普罗米修斯曾在祭肉上欺瞒过他,又想起那不该落到人间的火种,脸色沉了下来。
普罗米修斯狡猾,直接惩罚他还不够。宙斯决定把怒气落到人类身上,却不挥下雷霆,也不降下洪水。他要送一件礼物,一件外表美丽、里面却藏着祸患的礼物。
宙斯叫来赫淮斯托斯。
赫淮斯托斯是神中的工匠,常在火炉旁工作。他的炉膛里炭火通红,铁钳、锤子、砧座摆在身边。宙斯吩咐他取泥土和清水,照着女神的模样塑成一个少女。
赫淮斯托斯不敢违抗。他把湿润的泥土捧起,揉开,又一点点按出额头、眼睛、嘴唇、手臂和脚踝。那泥土在神匠手下不再像泥土,渐渐有了柔软的形体。等他停下手时,一个从未在人间出现过的少女站在那里,仿佛刚从土地深处走出。
宙斯又召来众神,让他们各自给她一份礼物。
雅典娜走上前,给少女披上洁白的衣裙,又教她织布、缝纫和操持细巧的活计。女神的手指掠过布面,衣褶便垂得整齐,腰带便束得合宜。她又替少女戴上面纱,使她站在那里时既羞怯又庄重。
阿佛洛狄忒给她迷人的光彩。那光彩不只是脸上的美,还藏在她低头微笑时,藏在她抬眼看人时。谁若看见她,很容易放松戒心。
赫耳墨斯也来了。他是众神的使者,脚上常穿着飞快的鞋。他把会说话的本领放进少女心里,又放进机巧、好奇和能打动人心的言辞。从此,她不只是美丽,还懂得怎样开口,怎样让别人愿意听她。
赫淮斯托斯又为她造了一条精巧的金饰,上面有许多细小的鸟兽花纹,好像随时会动起来。众神看着这个新造出的少女,都觉得惊奇。她不是神,却带着神赐下的许多东西;她不是普通的礼物,却被装点得像婚礼上的新娘。
宙斯给她取名叫潘多拉,意思是“众神赠礼的女子”,因为奥林匹斯的神明都在她身上放下了一份东西。
可是,宙斯没有告诉她,她来到人间以后会带来什么。
在地上,普罗米修斯早已猜到宙斯不会轻易罢休。
他有一个弟弟,名叫厄庇墨透斯。普罗米修斯心思深,总会在事情发生前先想后果;厄庇墨透斯却常常相反,见到眼前的好处就高兴,等到吃了苦头,才明白自己做错了。
普罗米修斯曾郑重地对弟弟说:“如果奥林匹斯山上送来什么东西,千万不要收。宙斯的礼物不会白白来到人间。你要把它退回去,不要让它进门。”
厄庇墨透斯当时点头答应。他知道哥哥一向聪明,也知道宙斯正因火种的事怀恨。可是,人心有时守得住一句话,却守不住眼前突然出现的诱惑。
不久,赫耳墨斯领着潘多拉来到人间。
那一天,厄庇墨透斯在屋前看见一个陌生少女走来。她衣裙明亮,头上戴着精巧的饰物,面纱轻轻垂下。她的脚步不急不慢,像清晨从山坡上流下来的光。她站在门前,说自己是宙斯送来的礼物。
厄庇墨透斯本该立刻想起哥哥的话。
可是他看着潘多拉,听见她柔和的声音,又看见她身旁带来的器物和礼品,心里的戒备一点点松了。宙斯的名字虽然让他不安,可眼前这个少女没有雷霆,也没有锁链,只像一位无依无靠的新娘。
他迟疑了一会儿,终于把她迎进屋里。
普罗米修斯的警告,就这样被忘在门外。
潘多拉来到厄庇墨透斯家中时,还带着一个大罐子。
后来的讲述里,有人说那是盒子;更古老的说法里,它更像一只陶罐。罐身沉重,肚腹圆鼓鼓的,盖子盖得很紧,像是里面藏着贵重的东西。它静静放在屋里,不说话,也不发光,却总让人忍不住看上一眼。
厄庇墨透斯没有多问。也许他以为那是宙斯一同送来的嫁妆,也许他根本不愿细想。潘多拉却常常望向那只罐子。
她并不知道罐中到底有什么。众神给了她美貌、手艺、言语,也给了她一颗容易被牵动的心。那只紧闭的盖子像在召唤她:里面是什么?为什么不能打开?为什么偏偏放在她能看见的地方?
日子一天天过去,屋外的风吹过田野,灶里的火照常燃烧。人类还以为自己的生活会一直这样过下去:有劳作,却没有重重疾病;有季节寒暑,却没有无尽的灾祸;有死亡的影子,却还未被许多痛苦日夜逼近。
终于有一天,潘多拉再也忍不住。
她走到罐子旁,伸手按住盖沿。盖子很紧,她用力一掀,陶盖离开罐口的一瞬间,里面忽然涌出一股阴冷的气息。
那不是香气,也不是光。
黑压压的东西从罐中冲出,像烟,又像一群看不清形状的飞虫。它们挤过罐口,擦过潘多拉的手臂,飞向门缝、窗洞和屋顶的空隙。潘多拉吓得后退,耳边却几乎听不见声音。宙斯让这些灾祸悄悄行走,使人常常在毫无防备时才发现它们已经来到身边。
疾病飞了出去,钻进人的身体。热病飞了出去,让额头发烫,喉咙干裂。辛劳飞了出去,使土地不再轻易给出粮食,人必须弯腰耕种,汗水滴进泥土。饥饿、忧愁、争吵、衰老、疼痛,也一个接一个散向大地。它们越过山坡,越过河流,越过海面,进入村庄、田地和人睡觉的屋子。
潘多拉慌忙扑回去,用尽力气把盖子压上。
罐子重新合住了。
可是,已经太晚。绝大多数灾祸都飞走了,只剩一样东西还留在罐底,没有来得及逃出来。那就是希望。
从那以后,人间不再像从前。
清晨,人们仍会点火,仍会拿起锄头走向田地,可泥土变得顽固,粮食要用汗水换来。孩子会生病,老人会衰弱,壮年人也会被伤痛击倒。许多灾祸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喊叫声,夜里悄悄来到床边,白天藏在人走过的路上。
厄庇墨透斯这才想起普罗米修斯的警告。他明白自己收下的不是普通礼物,而是宙斯精心安排的报复。可事情已经发生,罐盖再紧,也收不回飞散到世间的苦难。
潘多拉站在那只罐子旁,心中惊惧。她不是挥雷的神,也不是偷火的英雄,却成了灾祸进入人间的门。众神送给她的美丽仍在,衣裙仍在,金饰仍在,可这些都无法使罐中飞出的东西回去。
只有希望还留在里面。
有人说,这使人类在苦难中仍有可抓住的一点安慰;也有人说,希望被关在罐底,使人总是盼望却不能真正逃开痛苦。无论怎样,从潘多拉打开罐子的那一天起,疾病、劳累和忧愁便在人间住了下来。人类守着火,也守着苦日子;在黑夜里受惊,在病痛中呻吟,在贫瘠的地上劳作,却仍会抬头望一望明天。
那只罐子合上以后,再没有恢复从前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