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俄耳甫斯的歌声能让树木移动、野兽安静,可他救不回被毒蛇夺走的妻子欧律狄刻。他下到冥府求情,几乎带她重返人间,却在最后一步回头,从此永远失去她。
俄耳甫斯是色雷斯著名的歌手,他的琴声能让野兽安静、树木靠近。他娶了欧律狄刻,本以为从此能把喜悦唱给山林和人间,可婚后不久,欧律狄刻在草地上被毒蛇咬伤,死后去了冥府。 俄耳甫斯悲痛不已,带着里拉琴走下地下。他用歌声打动摆渡人、守门犬和受苦的亡灵,最后来到哈迪斯和珀耳塞福涅面前,请求他们把欧律狄刻还给自己。 冥王和冥后被他的歌声打动,同意让欧律狄刻跟他回到人间,但有一个条件:在走出冥府、见到阳光以前,俄耳甫斯不能回头看她。俄耳甫斯答应了,走在前面,欧律狄刻跟在后面。 快到地面时,俄耳甫斯因为听不见身后的脚步,害怕她没有跟上,终于忍不住回头。他看见了欧律狄刻,却也因此立刻失去她。欧律狄刻重新被黑暗带回冥府,这一次再也不能回来。 后来,俄耳甫斯回到人间,独自歌唱,拒绝新的爱情,最后被色雷斯的迈那得斯杀死。传说他的头和琴顺水漂去,歌声仍没有完全停止;死后,他在冥府中重新见到欧律狄刻。
在色雷斯的山野间,人们常常听见一阵琴声从林子深处传来。
弹琴的人叫俄耳甫斯。他不是靠刀枪出名的英雄,也不像赫拉克勒斯那样能扛起巨石、折断怪兽的脖子。他最厉害的东西,是怀里的里拉琴和自己的歌声。
他坐在岩石上拨动琴弦时,山坡上的树木会慢慢向他靠近,像一群安静的听众;野兽会停下爪子,狼不再追鹿,鸟也落在枝头不叫。河水流到他身边,声音仿佛也放轻了。那些平日只听见风声和兽吼的地方,一有俄耳甫斯的歌,就像被温柔地抚平了。
人们说,他的母亲是缪斯之一卡利俄珀,所以他天生懂得歌唱。也有人说,阿波罗曾喜爱这个年轻人,把琴艺赐给他。不管这些话哪一种更早流传下来,色雷斯的人都相信:只要俄耳甫斯开口,连最冷硬的东西也会被打动。
后来,俄耳甫斯爱上了欧律狄刻。
欧律狄刻年轻美丽,常同林中的女伴在草地和树影间走动。她听见俄耳甫斯的琴声,便停下脚步;俄耳甫斯看见她,也不再只对山林歌唱。他们相爱以后,很快举行了婚礼。婚礼那天,亲友聚在一起,花环挂在门边,琴声和祝福声此起彼伏。俄耳甫斯以为,从此他的歌里只会有光亮和喜悦。
可是神话里的幸福常常很短。
婚礼后不久,欧律狄刻和女伴来到一片草地。青草长得很深,野花散在脚边。她们在树荫下走着、笑着,风吹过衣裙,像平常任何一个明亮的日子。
这时,有人追近了她。流传最广的说法里,那人是阿里斯泰俄斯。他看见欧律狄刻,便想把她拦住。欧律狄刻受惊,转身就跑。她只顾向前,没看见草丛里盘着一条毒蛇。
她的脚踩过草叶时,毒蛇猛地昂头,咬住了她的脚踝。
起初只是刺痛,接着毒液沿着血脉散开。欧律狄刻踉跄几步,身旁的女伴惊叫起来,扶住她,可她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草地、树影、远处的天空都还在,可她再也站不稳了。没过多久,她便倒在草中,气息越来越轻。
消息传到俄耳甫斯那里时,他的琴还在身边。
他赶来时,看见的已经不是新婚妻子的笑脸,而是躺在花草间一动不动的欧律狄刻。那些花环还没有枯,婚礼的喜气还没有散尽,死亡却先一步走进了他的屋门。
俄耳甫斯抱着她哭了很久。他弹琴,歌声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可这一次,树木会听,石头会听,野兽会听,欧律狄刻却不能再回答他。
人死以后,要走向地下的冥府。那里有黑暗的河,有阴影般的亡灵,有不肯轻易放人的冥王和冥后。活人若想走到那里,几乎等于把自己送给死亡。
可是俄耳甫斯没有退缩。他背起里拉琴,离开阳光照着的山野,去寻找通往地下的路。
通向冥府的道路越来越暗。
地面上的风声远了,鸟鸣远了,连人的脚步声也像被潮湿的黑土吞掉。俄耳甫斯往下走,走过荒冷的入口,来到亡灵要渡过的河边。河水发黑,缓慢地流着,像一条看不见底的伤口。
斯提克斯河上有摆渡人卡戎。许多死去的灵魂站在岸边,影子一般挤着,等待被渡到另一边。卡戎看见俄耳甫斯这个活人,原本不会让他上船。活人的气息不属于这里。
俄耳甫斯没有拔剑,也没有争吵。他只是坐下,抱起琴,拨响第一根弦。
琴声在黑河上散开。那不是欢宴上的曲子,也不是夸耀英雄的歌。他唱欧律狄刻怎样在草地上倒下,唱一个新婚丈夫怎样在空屋里呼唤妻子,唱他愿意走到最深的黑暗里,只为再看她一眼。
卡戎握着船桨,听着听着,动作慢了下来。河边的亡灵不再挤撞。水声也像压低了。最后,卡戎让他上了船,把他渡过黑河。
再往前,是守门的三头犬刻耳柏洛斯。它的三个头一同低吼,喉咙里像滚着雷,爪子按在地上,谁也别想从它面前硬闯过去。俄耳甫斯站在它面前,再次弹琴。琴声落到怪犬耳中,像温暖的手抚过它的鬃毛。那三张可怕的嘴慢慢闭上,六只眼睛半合起来,庞大的身躯伏到地上,竟像睡着了一样。
俄耳甫斯继续向前。
在冥府里,他看见受罚的亡灵。有人不停推着巨石上山,石头刚到山顶又滚回谷底;有人站在水中,低头想喝,水却退开;有人伸手想摘头顶的果子,枝条却被风吹远。可当俄耳甫斯的歌声响起,巨石暂时停住了,饥渴的人忘了追逐水和果子,连永远受苦的亡魂也抬头听他唱。
这样,他终于来到冥王哈迪斯和冥后珀耳塞福涅面前。
哈迪斯坐在阴暗的王座上,面色沉沉。珀耳塞福涅坐在他身旁。她自己也曾从地上被带到地下,知道离别是什么滋味。
俄耳甫斯没有夸口说自己多么有名,也没有说神明应该怜悯他。他站在冥王宫里,抱着琴,向他们唱起自己的请求。
他说,人间所有生命最后都会来到这里,谁也逃不过冥府的门。他不是来偷走死亡的规矩,也不是想永远违抗神明。他只求欧律狄刻还太年轻,她的日子刚刚开始,婚礼的火还没有熄灭,就被毒蛇送进黑暗。若冥王和冥后愿意把她暂时还给他,等她活完该活的年岁,他们二人都会按命运回到这里。
他的歌在宫殿中回荡。没有阳光的地方,也像忽然有了人间的风。那些苍白的亡灵听见了,都静静站着。复仇女神的眼里也像有了泪光。珀耳塞福涅低下头,哈迪斯长久没有说话。
最后,冥王答应了。
欧律狄刻可以跟俄耳甫斯回到地上,但有一个条件:在他们走出冥府、重新见到阳光以前,俄耳甫斯必须一直走在前面,不能回头看她。只要他回头,欧律狄刻就要立刻回到地下,再也不能被他带走。
俄耳甫斯听见这话,心中又惊又喜。他答应下来,握紧琴,转身走向来时的路。
欧律狄刻就在他身后。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来时,俄耳甫斯只有悲伤。他知道妻子在地下,所以一路向前,不问别的。现在,他知道欧律狄刻就在身后,却不能看她一眼。
黑暗的路弯弯曲曲,脚下有湿滑的石头。远处的斯提克斯河发出低低的声音,像有人在暗处叹息。俄耳甫斯走在前面,耳朵竭力听着身后的动静。他想听见欧律狄刻的脚步,想听见她衣裙擦过岩壁,想听见她轻轻呼吸。
可是亡灵的脚步太轻了。
有时他觉得她在,有时又觉得身后一片空寂。他不敢问,因为害怕自己的声音惊动什么;他不敢停,因为停下就像承认自己怀疑。于是他只好继续走,一步一步向上。
路上渐渐有了变化。黑暗不再那么厚,前方像透进一点灰白的光。那是地上的天光。只要再走几步,只要跨过最后一段阴冷的坡道,他们就能离开冥府。
俄耳甫斯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想:她真的在吗?冥王会不会骗了我?她是不是在半路跌倒了?她受过蛇伤,脚踝还会不会痛?如果我走出去了,她却没有跟上,那该怎么办?
这些念头像蛇一样缠住他。越接近光亮,他越害怕失去。终于,在快要踏上人间的那一刻,他忍不住转过头去。
他看见了欧律狄刻。
她就在身后,苍白,安静,眼中也有想要回到他身边的光。可是他回头了。冥王的条件被打破,死亡立刻伸出手来。
欧律狄刻的身影开始向后退去,像雾被黑暗吸回去。俄耳甫斯扑过去,想抓住她的手,却只碰到冰冷的空气。她没有责怪他,只来得及轻轻说一声告别,便重新落回冥府深处。
这一次,她再也没有被允许回来。
俄耳甫斯站在出口边,阳光照在他身上,可他像还留在地下。
他又想冲回冥府,再求一次。可是冥府的门不肯为同一个活人第二次打开。卡戎也不再渡他。俄耳甫斯在黑河边徘徊了很久,哭着、唱着,直到四周只剩下回声。
最后,他只得回到色雷斯。
从那以后,俄耳甫斯不再像从前那样为喜宴歌唱。他独自走在山林里,琴声比过去更动人,也更凄凉。树木依旧向他靠近,野兽依旧伏在他身边,可听众再多,也没有他最想要的那一个。
许多女子听见他的歌,爱上了他,想把他留在身边。俄耳甫斯却不再接受新的爱情。他心里只有欧律狄刻,白日想她,夜里也想她。他唱太阳照不到的路,唱斯提克斯河边的等待,唱那一眼回头怎样把希望割断。
后来,色雷斯的迈那得斯们在狄俄尼索斯的狂热中恼怒他,说他轻视她们。她们先向他掷树枝和石块。可枝条、石头一靠近他的琴声,仿佛都失了力,落在地上。直到鼓声、喊叫声和狂乱的笛声盖过了琴声,那些石块才真正打到他身上。
俄耳甫斯倒下了。
他的身体被撕碎,琴也落进河里。传说他的头和琴顺着水漂走,一路还发出低低的歌声。河水把它们带向远处,带到海边,带到岛屿旁。后来,人们把他的琴珍重地保存起来,也有人说,诸神把那张琴放到天上,成了星辰间的琴座。
而在地下,另一个结局悄悄等着他。
俄耳甫斯死后,终于作为亡灵来到冥府。这一次,没有条件,也没有回头的禁令。他在阴影中看见欧律狄刻,便向她走去。两人重新相见,不必再隔着黑暗猜疑,也不必害怕脚步太轻。
从此,人间再也听不到俄耳甫斯亲手弹出的琴声。可是他的故事留了下来:那歌声曾打动河流、野兽、石头,也曾打动冥王和冥后;它差一点把一个死去的新娘带回阳光下,只差最后那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