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一位能以歌声感动万物的诗人,为了挚爱闯入冥界,却在重返光明前的一次回头中永远失去她;这是关于爱情、艺术、信任与人类局限的悲剧美丽寓言。
俄耳甫斯是希腊神话中最著名的歌手、诗人和竖琴演奏者之一。他通常被说成来自色雷斯,是缪斯卡利俄珀与俄阿格洛斯之子;在一些传统中,他也被称为阿波罗之子。古代传说认为,他的音乐能够驯服野兽、使树木与岩石移动,甚至感动冥王哈迪斯与冥后珀尔塞福涅。 俄耳甫斯最著名的故事,是他为亡妻欧律狄刻下入冥界。他以竖琴和歌声打动冥界诸神,获得带回欧律狄刻的机会,却因在重返人间前回头看她,永远地失去了她。后来,俄耳甫斯因拒绝新的爱情或拒绝参加酒神狄俄尼索斯的狂欢,在不同版本中死于色雷斯妇女或迈那得斯之手。他的头颅和竖琴仍继续歌唱,竖琴最终被安置于天空,化为天琴座。
很久很久以前,当缪斯九女神仍在人间播撒诗歌、音乐与记忆,美惠三女神仍使人类生活更温柔、更明亮的时候,色雷斯出现了一位伟大的歌唱家。他不是君主,不是征服者,也不是手持长矛的战士;但如果有人问当时谁最受世人敬爱,许多人会回答:俄耳甫斯。
俄耳甫斯出身高贵而神秘。古代传统通常称他为色雷斯歌手,是俄阿格洛斯与缪斯卡利俄珀之子;也有传说把他和阿波罗联系在一起。无论哪一种说法,都指向同一件事:他的天赋并非普通人的技艺,而像是神明借人类之口发出的声音。
阿波罗赐给他竖琴,缪斯们教他弹奏。于是,俄耳甫斯带着竖琴走遍宫殿、村庄、山林与海岸。他歌唱爱情,歌唱英雄,歌唱生命的悲欢。鸟儿听见他的歌声会停下啼鸣,野兽会温顺地聚到他身旁,树木与岩石也仿佛被音乐唤醒,离开原处,随着旋律移动。古代诗人与作家反复描写这种神奇力量:俄耳甫斯的音乐能感动生灵,也能感动无生命之物。
在所有听过他歌唱的人当中,最能理解他心灵的人,是欧律狄刻。她成为俄耳甫斯的妻子,也成为他音乐中最温柔、最明亮的源泉。他们的幸福并不依靠王国、财富或征战的荣誉,而是依靠两个人彼此相属的宁静。
两人常在山谷、河岸和林间散步。俄耳甫斯弹奏竖琴,欧律狄刻在风中歌唱或舞蹈。自然万物仿佛都愿意为他们停留:鸟群在枝头低鸣,溪水放慢脚步,野花在她经过的地方开放。对俄耳甫斯来说,欧律狄刻不是他歌声的听众之一,而是他歌声本身的一部分。
然而,希腊神话中的幸福往往无法长久。欧律狄刻在年轻时被毒蛇咬伤而死。古代版本并不完全一致:维吉尔说她是在逃避阿里斯泰俄斯时被蛇咬;奥维德说她是在婚礼之日与林中女伴游玩或舞蹈时被蛇咬;《书库》则简要记载她死于蛇咬。
欧律狄刻死后,俄耳甫斯的世界立刻沉入黑暗。他仍能弹奏竖琴,却不再能从音乐中得到安慰。他的歌声不再歌颂欢乐,而是把失去爱人的痛苦传遍山林与河谷。人、兽、树木、岩石都听见了他的悲伤,仿佛整个世界都随他一同哀悼。
在哀伤中度过许久之后,俄耳甫斯产生了一个凡人几乎不敢想的念头:他要进入冥界,向哈迪斯请求归还欧律狄刻。对普通人而言,冥府是有去无回之地;但俄耳甫斯相信,既然音乐曾经感动大地与森林,也许它也能感动死亡本身。
他只带着竖琴出发,穿过荒凉之地,走向通往地下的黑暗道路。冥河、亡魂、阴影与冥界之门挡在他面前。传说中,三头犬刻耳柏罗斯守卫冥界,渡神卡戎不轻易载活人过河。但俄耳甫斯拨动琴弦,连冥界的守卫也被他的音乐安抚,冷酷的摆渡人也无法拒绝他的歌声。
终于,他来到哈迪斯与珀尔塞福涅面前。俄耳甫斯没有带武器,也没有威胁诸神。他只唱歌。他唱人间的阳光,唱爱情的短暂,唱欧律狄刻过早离去的痛苦。冥王终被打动,冥后也为这份悲伤落泪。古代传统认为,俄耳甫斯的歌声甚至能够感动冥界的权柄,使死亡的规则暂时出现裂缝。
哈迪斯答应让欧律狄刻跟他返回人间,但提出一个条件:在走出冥界、重见天日之前,俄耳甫斯不得回头看她。欧律狄刻会跟在他身后;他必须相信她在那里。
归路漫长、黑暗而寂静。俄耳甫斯走在前面,欧律狄刻跟在后面。起初,他满怀希望;但越接近人间,疑虑越强烈。他听不见她的脚步,也看不见她的影子。他开始担心诸神是否欺骗了他,担心欧律狄刻是否被留在了冥界,担心自己是否只是带着虚无的希望返回。
前方终于出现日光。只差几步,俄耳甫斯就能重新拥有欧律狄刻。但正是在这几步之间,他的信念崩塌了。他回头看见了她,也正因为看见了她,也永远失去了她。欧律狄刻的影子立刻向后滑去,重新落入黑暗。俄耳甫斯伸出手,却再也抓不住她。第二次分别比第一次更残酷,因为这一次,失败来自他自己。
俄耳甫斯试图再次进入冥界,但这一次,地府不再为他开启。死亡可以被感动一次,却不允许凡人反复试探它的边界。他在冥河岸边哀求,最终只能独自返回人间。
回到色雷斯以后,俄耳甫斯再也无法真正回到生活中。许多人劝他再婚,劝他忘记过去,但他只以竖琴回答。他的音乐依旧动人,却变得越来越悲伤。欧律狄刻已经不在人间,而俄耳甫斯的心似乎也随她留在冥界。
关于俄耳甫斯之死,古代传统同样有不同说法。最流行的版本说,他被色雷斯妇女或酒神狄俄尼索斯的迈那得斯杀死;有些解释认为,她们憎恨他拒绝新的爱情,或认为他轻视酒神的狂欢。柏拉图则保存了一个更尖锐的版本:他认为俄耳甫斯没有选择为爱而死,而是企图活着进入冥界,因此最终受到被女人杀害的惩罚。
俄耳甫斯死后,他的头颅和竖琴仍继续歌唱,并漂流到莱斯博斯岛。缪斯们为他安葬遗体,阿波罗则把他的竖琴安置在天空,使它成为天琴座。这样,俄耳甫斯的生命结束了,但他的音乐没有结束。它从人间进入冥界,又从冥界回到群星之间。
俄耳甫斯的故事并不只是一个爱情悲剧。它讲的是艺术的力量,也讲人的局限。音乐可以让野兽安静,可以让石头移动,可以让冥王动容;但它仍无法完全废除死亡。爱情可以让人拥有走入黑暗的勇气,却未必能让人承受最后一刻的信任。
因此,俄耳甫斯既是最伟大的歌手,也是最脆弱的人。他失败了,但他的失败使故事永恒。因为每一个失去所爱之人的人,都能理解那一次回头;每一个相信艺术能够抵抗死亡的人,也都能在俄耳甫斯的竖琴声中听见希望与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