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俄瑞斯忒斯为父报仇,杀死母亲克吕泰涅斯特拉,却立刻被复仇女神追赶。阿波罗把他送到雅典受审,雅典娜设下法庭,最后使流血的仇恨停在城邦的裁决之下。
阿伽门农从特洛伊回到迈锡尼后,被妻子克吕泰涅斯特拉和埃癸斯托斯杀死。多年后,阿伽门农的儿子俄瑞斯忒斯奉阿波罗的神谕回乡,与姐姐厄勒克特拉相认,在父亲坟前发誓报仇。 俄瑞斯忒斯杀死埃癸斯托斯,又走进宫中杀死母亲克吕泰涅斯特拉。仇是报了,可母亲的血一落到地上,古老的复仇女神便醒来。她们追逐杀母的人,只有俄瑞斯忒斯自己看得见她们披着黑衣、头发缠蛇,逼得他不能停步。 俄瑞斯忒斯逃到德尔斐,抱住阿波罗的祭坛求救。阿波罗说这场复仇是他亲自命令的,便派赫耳墨斯引俄瑞斯忒斯去雅典,在雅典娜面前受审。复仇女神也追到那里,要求母亲的血必须由儿子的血来偿还。 雅典娜没有随意偏袒任何一方。她召来雅典人,在阿瑞斯山上设下审判。双方陈说之后,票数相等,雅典娜投下赞成俄瑞斯忒斯的一票,他得以脱罪。复仇女神起初怒不可遏,后来在雅典娜劝说下留在雅典,成为受人敬奉的“善意女神”。俄瑞斯忒斯终于摆脱追赶,阿特柔斯家族一代代的血仇也在这场审判中停了下来。
阿伽门农死后,迈锡尼的宫殿像被阴影压住了。
当年他率领希腊人攻打特洛伊,十年后才踏着海风回到家乡。可他刚进宫不久,便倒在浴室里。克吕泰涅斯特拉用网衣缠住他,埃癸斯托斯在一旁帮着下手。国王的血流过石地,王宫里的人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大声说话。
阿伽门农的女儿厄勒克特拉留在宫中,像一个不被看重的影子。她守着父亲的记忆,也守着满心怨恨。她的弟弟俄瑞斯忒斯年纪还小,早被人送出国,寄养在远方。克吕泰涅斯特拉和埃癸斯托斯以为,只要那个男孩不回来,阿伽门农的血就会慢慢冷下去。
可是俄瑞斯忒斯长大了。
他去求问阿波罗的神谕。神明的声音从德尔斐传来,严厉而清楚:他必须回去为父亲报仇。若不这样做,罪责会落在他身上。俄瑞斯忒斯听见这话,心里并不轻松。父亲的仇人,一个是篡夺王位的埃癸斯托斯,另一个却是生下他的母亲。
他带着朋友皮拉得斯回到迈锡尼。两人没有敲响王宫的大门,而是先来到阿伽门农的坟前。坟土旁有祭酒的痕迹,也有剪下的头发。厄勒克特拉正带着女奴来献祭,她奉母亲之命而来,却不是为了真心安抚死者。克吕泰涅斯特拉做了恶梦,梦见自己生下一条蛇,蛇咬破她的乳房,吸出血来。她害怕死者怨魂,才命人带祭品到坟前。
厄勒克特拉看见坟上有一缕头发,又看见地上的脚印,心里猛地一跳。那头发像她自己的,脚印也像家中人的。正在疑惑时,俄瑞斯忒斯走出来,与她相认。
姐弟多年分离,在父亲坟前相见,没有多少欢笑,只有压低的哭声。厄勒克特拉抓着弟弟,像抓住最后一点希望。俄瑞斯忒斯指着坟土发誓,要让杀父的人偿还血债。皮拉得斯站在一旁,沉默地陪着他。
他们定下计策。俄瑞斯忒斯要假装成外乡人,进宫报告一个消息:俄瑞斯忒斯已经死了。
俄瑞斯忒斯和皮拉得斯来到王宫门前。门打开时,他像一个赶路的客人,满身尘土,声音平稳。他说自己从外地来,带来俄瑞斯忒斯死亡的消息。
克吕泰涅斯特拉听见儿子死讯,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她既像母亲那样受惊,又像终于卸下一块重石。她把来客迎入宫中,派人去请埃癸斯托斯。埃癸斯托斯没有带卫兵,他以为危险已经远去,只急着来听那个男孩死去的细节。
他刚进屋,俄瑞斯忒斯便出手了。
屋里传来短促的呼喊,随即安静下来。埃癸斯托斯倒下后,克吕泰涅斯特拉终于明白来客是谁。她从内室奔出,看见儿子站在血旁,手里握着刀。
她没有先求王位,也没有先说罪名。她撕开衣襟,指着自己的胸口说:“孩子,看这里。你小时候就是靠这里活下来的。”
俄瑞斯忒斯的手停住了。
他能杀埃癸斯托斯,因为那人是篡位者,是父亲的仇敌。可是眼前的人是他的母亲。她曾抱过他,也曾把父亲引入死亡。他回头看皮拉得斯,像在问自己还能不能退。
皮拉得斯一直沉默,这时才开口。他提醒俄瑞斯忒斯,不要忘记阿波罗的命令,不要让神谕落空。
这句话像把俄瑞斯忒斯推回原来的路。他转向克吕泰涅斯特拉。克吕泰涅斯特拉还在哀求,又说命运如何,又说自己当年杀阿伽门农是为了女儿伊菲革涅亚的死。俄瑞斯忒斯听着,脸色越来越白。他知道母亲的话里有旧怨,可父亲的血也不能被抹去。
最后,他把她带进屋里。
门后传来一声惨叫。克吕泰涅斯特拉倒在埃癸斯托斯旁边。俄瑞斯忒斯走出来时,手上沾着母亲的血。他向众人展示那件曾缠住阿伽门农的衣物,说父亲就是被这东西害死的。他像是在证明自己不是凶手,而是执行正义的人。
可是话还没有说完,他的眼神忽然变了。
别人看见的只是宫里的尸体、染血的刀和惊惶的仆人。俄瑞斯忒斯却看见了别的东西。
黑暗里,有一群古老的女神向他逼近。她们不像奥林匹斯山上那些明亮的神明。她们穿着黑衣,头发里缠着蛇,眼睛里带着不肯熄灭的怒火。她们追寻亲族的血,尤其不肯放过杀母的人。克吕泰涅斯特拉的血刚落地,她们便像闻见气味一样醒来了。
俄瑞斯忒斯惊叫起来,说她们就在面前。旁人什么也看不见,只以为他被罪行逼疯。可他看得清清楚楚:复仇女神伸出手,逼他离开宫殿,逼他承认母亲的血债。
他不能停留。他也不能坐上父亲的王座。那把刀帮他报了仇,却没有给他安宁。俄瑞斯忒斯像被鞭子抽打一样逃出迈锡尼,向德尔斐奔去。
一路上,他不敢久睡。只要眼睛一合,那些黑影便围上来。她们不怕夜,也不怕荒野。她们的脚步没有声响,却总能追到他身后。他躲过山路,渡过河水,披着尘土赶到阿波罗的圣地。
德尔斐的神庙里有明亮的祭火,墙上挂着桂枝。俄瑞斯忒斯扑到祭坛前,双手抱住神明的石座。他手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可在复仇女神眼里,那血永远新鲜。
阿波罗出现了。他没有否认这场杀戮与自己有关。他说,俄瑞斯忒斯杀母,是为了替被害的父亲复仇,也是听从了自己的神谕。既然如此,神明不能把他丢给追赶者。
复仇女神也来到德尔斐。她们在神庙里沉沉睡去,像一群疲惫的猎犬。克吕泰涅斯特拉的鬼魂却从地下升起,催促她们醒来。她责问她们为什么睡着,为什么让杀她的儿子逃脱。复仇女神惊醒后,发出愤怒的声音,继续寻找俄瑞斯忒斯。
阿波罗命赫耳墨斯护送俄瑞斯忒斯去雅典。那里有雅典娜,那里会有新的裁断。俄瑞斯忒斯再次上路,身后仍是复仇女神的追赶。
俄瑞斯忒斯来到雅典时,已经像一个被风吹干的人。他走到雅典娜的神像前,抱住神像求庇护。他不再说自己完全无罪,只说自己已经受过长久的折磨,手上的污血也经过祭礼洗净。他请求女神不要把他交出去。
复仇女神很快追到。她们围住神像,唱着阴沉的歌,像撒下一张看不见的网。她们说,母亲的血不能被轻轻放过。一个人可以有许多关系,可母亲的身体曾孕育儿子,母子之间的血最亲。俄瑞斯忒斯杀了生身之人,就该交给她们。
阿波罗也来到雅典。他为俄瑞斯忒斯作证,说神谕出自自己,俄瑞斯忒斯不是私自作恶。阿伽门农是国王,是丈夫,是从战场归来的英雄,却被妻子用诡计杀死。如果儿子不为父亲伸冤,世上的誓言和婚姻也会被践踏。
双方各有怒气,谁也不肯退。复仇女神古老而可怕,她们不管宫廷的理由,只认亲族流血的债。阿波罗年轻而明亮,他护着自己的求告者,也维护父亲被害后的报复。若只让神明彼此争执,争吵不会有尽头。
雅典娜听完,决定不独自判定。她召来雅典的公民,在阿瑞斯山上设下审判。那里曾与战争和杀戮相连,如今要听一件家族血案。她让双方陈说,让人投票。不是夜里的伏击,也不是宫门后的刀,而是在众人面前把话说清。
审判开始了。
复仇女神先指控俄瑞斯忒斯。她们问他是不是亲手杀了母亲。俄瑞斯忒斯不能否认。他承认刀在自己手里,也承认克吕泰涅斯特拉是他的母亲。可他又说,母亲杀了父亲,杀了她的丈夫,也杀了他的家。若有罪,他不是一个人走到这里的,阿波罗的神谕也在他身后。
阿波罗站出来,说自己命令过俄瑞斯忒斯。他还说,克吕泰涅斯特拉杀夫的罪不能被母亲的身份遮住。复仇女神听了更加愤怒,认为阿波罗轻看了母亲的血缘。双方的声音在山上回荡,旁听的人屏住呼吸。
最后,石子投进票器。每一票都像一滴落下的水,慢慢决定俄瑞斯忒斯的生死。
票数相等。
这时,雅典娜投下自己的票。她站在俄瑞斯忒斯一边。于是俄瑞斯忒斯被宣告脱罪。
俄瑞斯忒斯听见判决,像从长久的噩梦里醒来。他感谢雅典娜,也感谢阿波罗。追逐他的黑影终于不能再抓住他。他可以离开雅典,回到自己的命运中去,不必再被母亲的血呼喊着赶路。
可复仇女神没有平静。
她们觉得自己受了羞辱。她们是古老的女神,早在许多新神掌权之前,就守着血亲之间的惩罚。如今一个杀母的人被放走,她们怒气冲天,威胁要把毒气撒在雅典的土地上,让田地不结果实,让妇人生不出孩子,让城中充满灾祸。
雅典娜没有用雷霆驱赶她们,也没有嘲笑她们老旧。她耐心劝说,说雅典并不是要赶走她们,而是愿意给她们一个尊贵的位置。她们可以留在城中,住在地下深处,接受祭品和敬畏。她们不必只做追血的女神,也可以保佑土地丰收、家族平安、城邦不被内乱撕裂。
复仇女神起初不听。她们的怒声一遍遍响起,像黑云压在城上。雅典娜仍旧劝她们,答应雅典人会以庄重的礼仪敬奉她们。她说,在这座城里,她们不会被遗忘;人们会知道,若没有她们,罪行便会太轻,誓言便会太薄。
慢慢地,复仇女神的怒火降了下来。
她们接受了雅典娜的安排,不再追赶俄瑞斯忒斯。她们换了称呼,被人尊为“善意女神”。这名字不是说她们从此柔弱无害,而是人们以敬畏的方式称呼她们,希望她们把可怕的力量转向守护。
雅典人为她们引路,火把照着道路,妇女和老人跟在后面,带着献祭的衣物和庄严的歌声。黑暗的女神走向地下的居所,不再像猎手那样追逐一个流亡者,而成为城中必须敬奉的神明。
俄瑞斯忒斯的案子就这样落下。
阿特柔斯家族多年来一代杀一代:坦塔罗斯的罪、珀罗普斯的恨、阿特柔斯和提厄斯忒斯的仇、阿伽门农的死、克吕泰涅斯特拉的血,像一条沾满泥沙的河,一直流到俄瑞斯忒斯脚下。到了雅典,刀没有再举起来。争执被带到法庭上,票数被数清,女神作出裁断。
从此,复仇女神仍在地下听见人的誓言,雅典的法庭也记住了这一天。俄瑞斯忒斯摆脱追赶,离开时不再回头看那些黑衣身影。母亲的血没有被遗忘,父亲的仇也没有再引出新的杀戮。这个家族漫长的黑夜,终于在审判声中露出一点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