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底比斯遭瘟疫侵袭,俄狄浦斯决心查出前王拉伊娥斯被杀的真凶。追问一步步逼近王宫,牧人、使者和先知的话连成一线,终于揭开他杀父娶母的可怕真相。
底比斯城里瘟疫横行,田地荒了,妇人失去孩子,祭坛前挤满求救的人。俄狄浦斯曾解开斯芬克斯之谜,救过这座城,如今他再次站出来,派克瑞翁去德尔斐求问神意。神谕传回来说,城中藏着杀害前王拉伊娥斯的凶手,只有把这个污秽赶出去,灾祸才会停止。 俄狄浦斯立刻宣布,必须找出凶手,把他逐出城邦。他召来盲眼先知忒瑞西阿斯,可先知起初不肯开口。俄狄浦斯越问越怒,怀疑这是一场阴谋;忒瑞西阿斯却警告他,他所寻找的人比他想象得更近。 伊娥卡斯忒想安抚他,便说起从前的神谕:拉伊娥斯会死在亲生儿子手里。可是那个孩子早被丢到喀泰戎山上,而拉伊娥斯据说是在三岔路口被外来的强盗杀死。俄狄浦斯听见地点和情形,想起自己曾在那条路上和一位老人发生冲突,心里开始害怕答案。 科林斯来的使者带来消息,说波吕玻斯已经死了。俄狄浦斯一度以为预言的一半落空了,直到使者说出另一件事:波吕玻斯和墨洛珀并不是他的亲生父母。最后,那个老牧人被带到王前,在逼问下承认全部真相:拉伊娥斯王宫里的婴儿当年没有死,而是被交给科林斯人,后来以俄狄浦斯的名字长大。可怕的线索终于在他身上合拢。 伊娥卡斯忒自尽。俄狄浦斯冲进王宫,再出来时已经刺瞎自己的双眼,并请求被放逐。底比斯的瘟疫把他带到他一生想逃开的真相面前,而城邦也明白,自己恐惧的污秽原来正坐在王座上。
底比斯城被一场看不见的灾祸压住了。
城门外的田地不再长出好收成,牛羊倒在尘土里,妇人临产时痛哭,孩子还没有睁眼就死去。神庙前烟火不断,老人、青年、母亲和祭司都捧着橄榄枝,枝上缠着白羊毛,跪在祭坛边向神明求救。可是香烟升上去,城里的哭声仍没有停。
这时,俄狄浦斯从王宫里走出来。
他不是底比斯出生的人,却早已成了底比斯的王。许多年前,城外有个怪物斯芬克斯拦路害人,向过路人出谜语,答不上来就被撕碎。俄狄浦斯解开谜语,怪物坠崖而死,底比斯人把他迎进城,让他娶了寡居的王后伊娥卡斯忒。从那以后,他坐上王位,像救命的人一样受人敬重。
如今,百姓又聚到他面前。
祭司对他说:“你曾救过我们一次,如今城又快撑不住了。请你想办法。”
俄狄浦斯看着跪在台阶下的人,心里并不是没有惊惶。他说,他不是不知道城中受苦,他比每个人都痛,因为每个人只为自己一家悲伤,而他为全城悲伤。他已经派王后的兄弟克瑞翁去了德尔斐,去问阿波罗神,底比斯为什么遭灾,怎样才能解救。
话刚说完,远处有人看见克瑞翁回来了。他头上戴着月桂枝,神庙的尘土还沾在衣角。
俄狄浦斯急忙问他:“神明说了什么?”
克瑞翁没有立刻大声宣布。他看了看周围聚集的人,似乎想进宫私下说。俄狄浦斯却说:“就在众人面前说吧。我为他们忧心,胜过为我自己。”
于是克瑞翁说出神谕:底比斯有一桩旧血案没有清理。前王拉伊娥斯当年被人杀害,凶手还在城中。只要这污秽仍留着,瘟疫就不会离开。神明要底比斯找出凶手,把他赶走,或让他以血还血。
听到这里,俄狄浦斯立刻追问:“拉伊娥斯在哪里被杀?凶手是谁?当时为什么没有查清?”
克瑞翁回答,拉伊娥斯当年出城去求神谕,路上遇害。随行的人几乎全死了,只有一个仆人逃回来。他说他们碰上了一伙强盗,人数很多,王和随从都被杀了。那时斯芬克斯正在城外害人,底比斯被怪物逼得喘不过气,旧案便被搁下了。
俄狄浦斯听完,站到众人面前,发下严厉的命令:谁知道凶手是谁,必须说出来;若有人窝藏凶手,全城不得接纳他,不得和他说话,不得让他参与祭祀;如果凶手就在王宫里,他也愿意承受同样的咒诅。
他说这话时,还不知道这张网正从他自己脚下收紧。
为了追查旧案,俄狄浦斯派人去请忒瑞西阿斯。
忒瑞西阿斯年老而失明,却被人称为最明白神意的先知。他由一个孩子扶着来到王宫前,手杖点着地面,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众人给他让开路,仿佛他虽然看不见,却带着别人看不见的光。
俄狄浦斯迎上去,对他说:“忒瑞西阿斯,你知道天上的事,也知道人间的事。底比斯正在死去。阿波罗说,凶手必须被找出。你若知道什么,就救救这座城。”
先知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让我回去吧。你不要问。你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俄狄浦斯以为他不肯帮忙,声音立刻变硬:“你知道,却不说?城在受苦,你还要藏着真相?”
忒瑞西阿斯仍旧不肯说。他说,知道得太清楚有时并不是福气。他劝俄狄浦斯停手,不要再追。
可俄狄浦斯的性子哪里肯退。他越听越怒,怀疑先知不说话是另有图谋,甚至说忒瑞西阿斯若不是眼盲,恐怕也参与了谋杀。他又把克瑞翁也牵进来,认为这两人合谋,要借神谕夺他的王位。
这句话终于刺痛了先知。
忒瑞西阿斯抬起没有光的眼睛,说:“你说我眼瞎。可真正看不见的人是你。你正在寻找的凶手,就是你自己。你和最亲近的人同住,却不知道自己是谁;你骂我黑暗,自己的家却藏在更深的黑暗里。”
众人一阵惊惧,俄狄浦斯却更愤怒。他听不进这话,只当是诬陷。他说忒瑞西阿斯和克瑞翁串通,想推翻他。忒瑞西阿斯不再多辩,只留下一些更可怕的话:那个被寻找的人,今日还是王,是底比斯人眼中的聪明人;到了傍晚,他会变成瞎眼的流亡者。他以为自己是外来人,却会发现自己生在这座土地上;他会发现,他既是孩子们的父亲,又是他们的兄弟;既是妻子的丈夫,又是她的儿子。
说完,盲眼先知由孩子扶着离去。
俄狄浦斯站在原地,怒火还没有散,可那几句话像冷水一样渗进石缝。它们荒唐得让人不敢信,却又沉重得无法轻易忘掉。
克瑞翁很快听说俄狄浦斯怀疑自己谋反,赶来争辩。
他问俄狄浦斯:“我为什么要夺你的王位?我现在有王族的尊荣,却不用独自承担王的恐惧。若我想要什么,难道你不会给我?我为什么要拿安稳去换危险?”
两人争得厉害,王后伊娥卡斯忒从宫里出来,劝他们不要在受灾的城中再添争吵。克瑞翁愤然离开,俄狄浦斯仍旧心烦。
伊娥卡斯忒问他为什么动怒。俄狄浦斯把先知的话说了出来。
王后听后,反倒安慰他:“不要太怕预言。人哪里能把神谕都看清?从前也有神谕说,拉伊娥斯会被自己的儿子杀死。可是我们的孩子出生不久,就被刺穿脚踝,交给别人丢到荒山去了。至于拉伊娥斯,他并没有死在儿子手里,而是在一处三岔路口,被外来的强盗杀了。”
“三岔路口?”俄狄浦斯忽然问。
他的脸色变了。
伊娥卡斯忒说,那地方在通往德尔斐和道利斯一带的路上。拉伊娥斯当时乘着车,身边有几个随从。
俄狄浦斯追问拉伊娥斯的模样。王后说,他身材高大,头发已经有些发白,样子和俄狄浦斯有几分相似。
这些话像一只手,一点点抓住了俄狄浦斯的喉咙。
他开始讲起自己的往事。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科林斯王波吕玻斯和王后墨洛珀的儿子。年轻时,有人在酒宴上醉着骂他,说他不是父母亲生的。他去问父母,父母责备了那个醉汉,却没有完全消除他的疑心。于是他暗中离开科林斯,去了德尔斐求问阿波罗。
神没有告诉他父母是谁,只给了他一个可怕的预言:他会杀死自己的父亲,娶自己的母亲。
俄狄浦斯害怕这预言落到波吕玻斯和墨洛珀身上,便不敢再回科林斯。他离开德尔斐,在路上来到一个三岔口。那里有一辆车迎面而来,车上的老人和随从喝令他让路。车夫推搡他,老人也挥杖打他。年轻气盛的俄狄浦斯被激怒,反手打去。争斗很快变成杀戮,他杀了老人,也杀了大部分随从,只有一个人逃走。
讲到这里,俄狄浦斯的声音低了。
他问伊娥卡斯忒:“那个逃回来的仆人现在在哪里?”
王后说,那人后来见俄狄浦斯做了王,便请求离开王宫,去乡下放牧。俄狄浦斯立刻命人去把他找来。现在,唯一还能让他稍稍喘息的,只剩那个仆人当年所说的“一伙强盗”。如果真是许多人杀了拉伊娥斯,他就不是凶手;如果不是,事情便要落到他头上。
伊娥卡斯忒劝他不要再想。她似乎也害怕起来,却还想把门关上,不让那黑暗进来。
可是俄狄浦斯已经停不住了。
仆人还没被带来,宫门外先来了一个科林斯使者。
他带着看似喜庆的消息:科林斯王波吕玻斯死了,那里的人想请俄狄浦斯回去继承王位。
伊娥卡斯忒听了,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绳子。她把俄狄浦斯叫来,说:“你看,预言并不可靠。波吕玻斯死了,不是被你杀死的,而是年老病死的。”
俄狄浦斯也松了一口气。杀父的预言似乎落空了。可是他仍旧不敢回科林斯,因为墨洛珀还活着。他害怕后半句预言仍会应验。
科林斯使者听见这话,便笑着说:“你若怕的是这个,倒不必怕。墨洛珀并不是你的亲生母亲,波吕玻斯也不是你的亲生父亲。”
这句话使王宫前的空气忽然凝住。
俄狄浦斯急问:“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
使者说,多年前他在喀泰戎山一带放羊,从另一个牧人手里接过一个婴儿。那孩子脚踝被穿过,肿得厉害。他把孩子带到科林斯,交给波吕玻斯和墨洛珀。国王夫妇没有孩子,便把孩子当作自己的儿子抚养。孩子后来被取名俄狄浦斯,名字里就带着脚肿的意思。
俄狄浦斯听得心中发冷,却仍想把事情问到底。他问那个把孩子交给使者的牧人是谁。
使者想了想,说,那人好像是拉伊娥斯家里的仆人。
伊娥卡斯忒这时已经明白了。
她脸上没有血色,转身对俄狄浦斯说:“不要再问了。若你还爱惜自己的性命,就到此为止。”
俄狄浦斯却以为王后是怕他出身低微,损了王族的脸面。他说自己不怕出身卑贱,只要知道自己是谁。
伊娥卡斯忒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恐惧,也有哀求。她说:“不幸的人啊,愿你永远不要知道你是谁。”
说完,她转身进了王宫,再也没有回头。
被派去找的人终于把那个老牧人带来了。
他年纪很大,背有些弯,常年在山野间受风,脸上皱纹很深。他看见科林斯使者,又看见俄狄浦斯,神情立刻不安,像一头被赶到陷阱边的羊。
科林斯使者认出了他,高兴地说:“就是这个人。当年他把孩子交给了我。”
老牧人却不肯承认。他说自己年老记不清了,不知道使者在说什么。
俄狄浦斯命人逼问。
老牧人越退缩,真相越近。使者提醒他,当年在喀泰戎山,他们一个放拉伊娥斯家的羊,一个放科林斯王家的羊,彼此相识。那个脚踝受伤的孩子,就是从他手里交出来的。
老牧人颤抖着,还是想躲:“不要问了,主人。”
俄狄浦斯的耐心耗尽。他喝令仆从反绑老牧人的手。老牧人这才哀求:“我说了,你会毁灭;不说,我也会毁灭。”
俄狄浦斯说:“我必须知道。”
于是老牧人终于说出那件被埋了许多年的事。
那个孩子确实出自拉伊娥斯王宫。有人把孩子交给他,要他丢到山里,让野兽和寒夜取走孩子的性命。因为神谕说,这孩子将来会杀死父亲。老牧人心软,不忍亲手杀一个还在襁褓里的婴儿,便把他交给了科林斯来的牧人,以为孩子会被带到远方,从此和底比斯断绝关系。
俄狄浦斯问:“是谁把孩子交给你的?”
老牧人低声说:“是王后……伊娥卡斯忒。”
最后一块石头落下了。
俄狄浦斯再也没有话可问。
他曾以为自己逃离了科林斯,就能躲开杀父娶母的预言;可他逃走的路,正把他带到拉伊娥斯面前。他曾以为自己凭智慧救了底比斯,娶了王后,登上王位;可那王后正是他的母亲,那被他杀死在三岔路口的老人正是他的父亲。他寻找拉伊娥斯的凶手,诅咒那人不得被城邦接纳,最后发现咒语早已落在自己身上。
俄狄浦斯发出一声痛苦的呼喊,冲进王宫。
宫里的人惊慌地跟着跑。很快,里面传出更可怕的消息:伊娥卡斯忒已经死了。她进屋后关上门,扑到婚床上哭喊拉伊娥斯的名字,哭喊那个本该死在山上的孩子。最后,她用绳索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俄狄浦斯冲进屋,看见她悬在那里。
他把她放下来,抱着她哭喊。可是哭声很快变成一种更深的痛。他看见王后衣上的金别针,伸手拔下来,对着自己的双眼刺去。鲜血从眼眶流到脸上,他一边刺一边说,这双眼看见了不该看的事,却没有认出该认的人;以后它们再也不要看见父母、妻子、孩子,也不要看见他所犯下的一切。
仆人们不敢靠近,只听见他在黑暗里呼喊。
过了不久,宫门打开。俄狄浦斯从里面走出来,眼睛已经毁了,脸上满是血。他不再像从前那个解开谜语、挺身站在众人前的王。他扶着门柱,像一个忽然老去的人,请求底比斯人把他赶出去,赶到没有人听见他名字的地方。
克瑞翁这时掌了权。他没有立刻粗暴地把俄狄浦斯推出城外,而是说要先问神明该怎样处置。俄狄浦斯只求见一见自己的女儿们。他知道两个女儿安提戈涅和伊斯墨涅还年幼,不明白王宫里发生了什么,却已经被这桩罪孽的阴影罩住。
孩子们被带到他身边。俄狄浦斯看不见她们,只能伸手摸索,摸到她们的衣裳和小小的脸。他哭着说,自己再也不能保护她们,只愿克瑞翁照看她们,不要让她们孤苦。
底比斯的瘟疫仍等着神明的裁决,可旧血案已经不再隐藏。拉伊娥斯的死、山上被弃的婴儿、三岔路口的争斗、科林斯王宫的养育,全都连成一条路,走到王宫门前。
俄狄浦斯曾经用眼睛看路,用聪明解谜,最后却在真相面前弄瞎了自己。从这一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受人欢呼的救城之王,而成了被自己诅咒追上的人。底比斯人望着他站在宫门口,血从脸上滴下,才明白神谕说的污秽是谁,也明白有些真相一旦大白,人的一生便再也回不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