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奥德修斯回到伊塔刻后,仍装作乞丐,亲眼看见求婚人怎样糟蹋他的家。等珀涅罗珀拿出那张大弓,他终于抓住时机,关上宫门,向这些狂妄的人讨回血债。
奥德修斯乔装成乞丐回到自己的宫殿,亲眼看见求婚人霸占厅堂、挥霍他的财产。他忍受辱骂和殴打,没有急着暴露身份,只和忒勒玛科斯、欧迈俄斯、腓罗提俄斯等忠心的人暗中准备,把武器从大厅里移走。 珀涅罗珀被逼得无路可退,拿出奥德修斯留下的大弓,宣布谁能拉开弓并让箭穿过十二把斧子,她就嫁给谁。求婚人一个个上前,却没有人能拉开那张弓。最后,乞丐请求试弓,轻易上弦,一箭穿过斧孔。 奥德修斯脱下伪装,先射杀安提诺俄斯,又拒绝欧律玛科斯的赔偿求饶。大厅门已被关上,墙上的武器也已藏起,求婚人惊慌失措。虽然叛仆墨兰透斯一度偷出武器,奥德修斯和儿子、忠仆仍在雅典娜帮助下杀尽作恶的人。 复仇之后,奥德修斯清洗宫殿,惩罚背叛的仆人。珀涅罗珀起初不敢相信他就是丈夫,便用婚床试探;奥德修斯说出橄榄树床的秘密,夫妻终于相认。后来求婚人的亲族想再起争斗,雅典娜止住双方,伊塔刻才恢复平静。
奥德修斯回到伊塔刻时,没有穿国王的衣袍,也没有带着船队和战利品。他披着破烂的衣服,肩上搭着一只旧口袋,脸上被雅典娜变得枯瘦苍老,像一个在海边和山路上讨饭多年的乞丐。
他先住在忠心的猪倌欧迈俄斯那里。后来,儿子忒勒玛科斯从斯巴达回来,父子在猪舍里相认。那一天,门外的猪群在泥地里拱食,屋里却有一件大事悄悄定下:求婚人必须死。奥德修斯嘱咐儿子,不要在宫中露出破绽;等他以乞丐的样子进去,受了辱骂也不能急,挨了打也不能立刻拔剑。忒勒玛科斯听着父亲的声音,心中又痛又喜,只点头答应。
第二天,他们分开进城。忒勒玛科斯先回宫,奥德修斯跟着欧迈俄斯,拄着木杖,慢慢走上熟悉的路。他看见自己的田地、石墙和院门,看见那些本该由他管理的产业落在别人手里。走到宫门前,一条老狗趴在粪堆旁,耳朵低垂,身上满是虱子。它就是阿尔戈斯,从前奥德修斯亲手养过的猎犬。二十年过去,它已经跑不动了,可一听见主人的声音,仍抬起头,摇了摇尾巴。奥德修斯不敢停步,只在眼角藏住泪水。阿尔戈斯认出了主人,随后便断了气。
宫殿里正热闹。求婚人坐在长桌旁,仆人端上烤肉,酒杯一只只斟满。地上有牛羊的骨头,炉火旁冒着油烟。那些人吃的是奥德修斯家的牲畜,喝的是奥德修斯家的美酒,却把自己当成主人。
乞丐进来时,许多人都笑了。忒勒玛科斯忍住心里的怒火,吩咐给他一份食物。奥德修斯拿着破碗,从一张桌走到另一张桌,像讨饭人一样伸手。他不是为了食物,而是要看清每个人的脸,听清每个人的口气。
有的人随手给了他一块肉,有的人骂他无赖。最狂妄的是安提诺俄斯。他坐在席间,手里拿着酒杯,听见乞丐求食,不但不肯给,还讥笑他年纪大了仍四处流浪。奥德修斯低声回答,说自己也曾有家有财,只是灾祸把一切夺走。安提诺俄斯听了更加恼怒,抓起脚凳掷过去,正打在奥德修斯肩上。
奥德修斯站得很稳,没有倒下。他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硬生生把怒气压住。席间有人觉得安提诺俄斯太过分,怕这个乞丐也许是神明乔装,来试探人的心。可是他们说归说,仍旧坐在那里吃喝,没有一个人真正离席。
傍晚以后,求婚人散去,宫殿渐渐安静。奥德修斯和忒勒玛科斯开始动手,把墙上那些盾牌、长矛和头盔搬走。青铜武器在火光下闪着冷光,忒勒玛科斯一件件取下,奥德修斯在旁边接过。若有人问起,忒勒玛科斯就说烟火会熏坏武器,也怕喝醉的人争吵时拿来伤人。
他们把兵器藏进内室,只留下少数几件可用的。这样,等到动手时,求婚人就不能马上从墙上抓起长矛反击。
夜深时,珀涅罗珀从楼上下来。她仍不知道这个乞丐就是自己的丈夫。二十年来,她日夜等候,一边盼奥德修斯回来,一边被求婚人逼着改嫁。她曾织一匹给拉厄耳忒斯做寿衣的布,白天织,夜里拆,用这个办法拖延婚期。可是计策被女仆泄露,她再也不能这样推下去。
她坐在火光旁,问这个陌生人从哪里来,可曾听说奥德修斯的消息。奥德修斯编了一段克里特人的经历,又说自己见过奥德修斯,知道他还活着,将会回来。珀涅罗珀听着,泪水落在衣襟上。她不敢全信,却也不愿完全不信。
老乳母欧律克勒亚奉命给乞丐洗脚。她端来铜盆,倒入温水,跪在地上替他擦洗。手指碰到小腿时,她忽然摸到一道旧伤疤。那是奥德修斯年轻时打猎,被野猪獠牙划开的伤。欧律克勒亚一惊,差点叫出声来。奥德修斯立刻按住她的喉咙,低声命她保密。老乳母眼里含泪,点头答应。
这一夜,宫殿外有风声,屋里却像埋着火。奥德修斯睡在门厅里,听见女仆们偷偷去找求婚人,心中怒气翻涌。他想立刻冲出去杀了她们,又强迫自己忍住。还不到时候。
第二天,珀涅罗珀来到大厅。她已经想出一个办法。她命女仆从内室取出奥德修斯的大弓和十二把斧子。
那张弓多年没有人拉开,弓身坚硬,弦也收在匣中。它曾属于奥德修斯,是他出征前留下的武器。珀涅罗珀站在众人面前,声音虽然悲伤,却很清楚。她说,谁能拉开这张弓,并且让箭穿过十二把斧子的孔,她就跟谁离开这座宫殿。
求婚人顿时兴奋起来。他们等了太久,以为这一次终于能得到王后和王位。忒勒玛科斯先站出来,想试一试。他把斧子一把把插在地上,又拿起父亲的弓。他用力三次,弓弦始终没有上好。第四次他几乎能拉开,奥德修斯远远给了他一个眼色。忒勒玛科斯明白了,立刻停手,笑着说自己还年轻,力量不够。
求婚人一个接一个上前。他们把弓拿在手里,有的用膝盖顶,有的用手掌揉,有的叫人拿油脂来擦弓角,想让它软一点。可是弓仍像活物一样不肯屈服。那些平日里大声说笑、夸耀勇力的人,这时都涨红了脸,额头出汗,手臂发抖。
安提诺俄斯不肯承认失败。他让大家先献祭,明天再试。可就在这时,坐在门边的乞丐开口了。他说,能不能也让他摸一摸这张弓?他并不想争婚,只想看看自己从前的力气还剩多少。
大厅里立刻爆出笑声和骂声。求婚人说他喝酒喝昏了头,一个讨饭的也想碰国王的弓。珀涅罗珀却说,既然他只是试弓,不该阻拦。忒勒玛科斯这时站出来,语气忽然有了主人的样子。他请母亲回楼上去,织布和管理女仆由她照看,弓和男子的事由他来管。
珀涅罗珀望着儿子,心里惊讶,却没有再争。她带着女仆回到楼上,不知道楼下即将发生什么。
奥德修斯早已暗中吩咐忠心的牛倌腓罗提俄斯和猪倌欧迈俄斯守住门户。大门被关上,院门也闩紧。女仆们不能随意出入,求婚人也没有察觉危险已经围住他们。
欧迈俄斯把弓递给乞丐。大厅里又是一阵嘲笑。奥德修斯低头坐着,像一个老人摆弄旧物。他先仔细看弓身有没有虫蛀,又试了试两端的角。随后,他轻轻把弓弦搭上去,动作从容得像一个熟练的琴师给琴上弦。
弓弦一响,声音清亮。
大厅里的笑声停了。有人脸色变了。外面忽然打下一声雷,像宙斯在高处应和。奥德修斯举起箭,对准那一排斧孔,手一松,箭飞了出去,笔直穿过十二把斧子,没有碰偏。
忒勒玛科斯立刻佩剑,站到父亲身边。
奥德修斯不再弯着背。他脱下破布,跳上门槛,把箭囊倒在脚边。众人看见他的眼睛,才觉得这个乞丐变了,像久别的狮子回到自己的洞穴。
他第一箭射向安提诺俄斯。
安提诺俄斯正举着酒杯,杯沿还没有离开嘴唇。箭从喉头穿过,酒和血一起涌出来,他仰面倒在桌边,脚踢翻了食物。求婚人起初还以为乞丐误杀了人,纷纷叫骂,要他偿命。可他们转头去找墙上的武器,才发现盾牌和长矛都不见了。
这时奥德修斯高声说出自己的名字。他说,他就是他们以为死在远方的奥德修斯;他们吃光他的财产,逼迫他的妻子,谋害他的儿子,现在该付出代价了。
求婚人吓得心胆俱裂。欧律玛科斯试图求饶。他把罪责推到已经死去的安提诺俄斯身上,说众人愿意赔偿牛羊、黄金和青铜,只求奥德修斯饶命。
奥德修斯没有答应。二十年来,他在海上失去同伴,在异乡受尽苦难;而这些人坐在他家中,日日作恶,还想用财物买回性命。他拉开弓,第二箭射倒了欧律玛科斯。
另一个求婚人安菲诺摩斯拔剑冲来,忒勒玛科斯迎上去,用长矛刺中他。随后忒勒玛科斯跑去内室,取来盾牌、头盔和长矛,给父亲和两个忠仆武装。他自己却一时大意,忘了把门重新关紧。
叛心的牧羊人墨兰透斯趁机溜进去,偷出武器分给求婚人。局势一下变得危险。奥德修斯看见敌人手里有了盾和矛,立刻明白有人从内室帮他们。欧迈俄斯和腓罗提俄斯追去,把墨兰透斯抓住,捆住手脚,吊在屋梁上,让他不能再动。
大厅里,战斗彻底爆发。求婚人的长矛飞来,钉在门板和墙柱上,有的擦过盾边。雅典娜化作门泰斯的样子出现,责备奥德修斯还没有拿出当年攻打特洛伊时的勇气。说完,她像燕子一样飞上屋梁,坐在黑暗处观看。
奥德修斯和忒勒玛科斯并肩站着,两个忠仆护在两侧。他们等敌人投矛落空,便一齐掷出自己的长矛。一个又一个求婚人倒在血泊中。桌子翻了,肉盘滚到地上,酒壶碎裂,火光照着青铜的光和人的脸。
求婚人慌乱逃窜,却无路可走。门关着,武器不足,勇气也早被恐惧吃光。有的人躲到柱后,有的人想抱住奥德修斯的膝盖求饶。歌人斐弥俄斯和传令官墨冬没有参与罪行,忒勒玛科斯替他们求情,奥德修斯便饶了他们。其余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等最后的喊声停住,大厅里只剩沉重的喘息、血的气味和脚下黏滑的地面。奥德修斯看着满屋尸体,没有欢笑。他只是吩咐老乳母叫来那些背叛主人的女仆。
欧律克勒亚走进大厅,见求婚人横七竖八倒着,心中又惊又喜,几乎要发出胜利的呼喊。奥德修斯拦住她,说不要对死人夸耀,神明和他们自己的恶行已经使他们倒下。
那些不忠的女仆被叫来,看见地上的血,吓得腿软。奥德修斯命她们先把尸体搬到门廊下,再擦洗桌椅和地面。她们用水冲,用海绵擦,把血迹从石板上抹去。等一切收拾完,忒勒玛科斯带她们出去,按她们的罪处置。
墨兰透斯也没有逃过惩罚。这个曾经辱骂奥德修斯、帮助求婚人的牧羊人,被拖出来偿还背叛。
随后,奥德修斯叫人用硫黄和火净化大厅。烟气在梁木间缭绕,盖过血腥味。女仆们重新点起火,整理椅凳。宫殿还是那座宫殿,可它已经从求婚人的喧闹中夺了回来。
楼上的珀涅罗珀听见消息,说奥德修斯回来了,并且杀死了求婚人。她不敢立刻相信。二十年来,假消息太多,梦也太多。她慢慢下楼,看见一个男人坐在火光旁,身上洗去了乞丐的污垢,却仍带着风霜。她望着他,心里翻涌,却站着不动。
忒勒玛科斯着急,责怪母亲太冷淡。珀涅罗珀没有马上回答。她要一个只有她和奥德修斯知道的凭据。于是她吩咐女仆,把他们的婚床搬到外面去,让客人休息。
奥德修斯听了,立刻变色。他说,那张床怎么搬得动?当年他亲手用一棵活橄榄树做床柱,树根还长在地里。他围着树干造起寝室,再把床架接上去。除非有人砍断树根,否则谁也不能把床搬走。
珀涅罗珀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这个秘密外人不可能知道。她跑过去抱住丈夫,泪水落在他的颈上。奥德修斯也抱住她,像漂流的人终于抓住陆地。
那一夜,他们讲了许多话。珀涅罗珀说她怎样拖延求婚人,怎样害怕儿子被害;奥德修斯说他怎样离开特洛伊,怎样遇到巨人、女神、风暴和海浪,怎样一个人回到家门前。夜本该很短,可雅典娜让它变长,使这对久别的夫妻能把二十年的苦楚慢慢说完。
天亮以后,奥德修斯知道事情还没有完全结束。求婚人都有父亲兄弟,他们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他先去乡间看望年老的父亲拉厄耳忒斯。老人穿着旧衣,在果园里劳作,脸上满是悲苦。奥德修斯先试探了他几句,见父亲悲伤难当,才表明身份,又说出幼年时父亲送给他的果树名字。拉厄耳忒斯这才相信儿子真的回来了。
不久,求婚人的亲族聚集起来,拿起武器,来到奥德修斯一家所在的地方,要为死者报仇。拉厄耳忒斯虽然年老,仍披上盔甲,站在儿子和孙子身边。战斗眼看又要开始。
雅典娜不愿让伊塔刻继续流血。她在宙斯的意思下止住双方,使人们放下仇恨。奥德修斯终于重新掌握自己的家和土地。那些在大厅里横行多年的求婚人死了,珀涅罗珀不必再被逼婚,忒勒玛科斯也不再只是被人轻视的少年。
伊塔刻的宫殿经过火和水的清洗,重新安静下来。门槛上不再挤着贪婪的客人,酒杯不再为他们斟满。奥德修斯在漫长漂流后回到家中,也在这场复仇里取回了失去多年的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