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奥德修斯在费埃克斯人的王宫里讲完漂流经历,阿尔喀诺俄斯决定派船送他回伊塔刻。夜里,他带着礼物登船沉睡,费埃克斯水手把他安放在故乡海岸,而他们的归船却因波塞冬的愤怒变成了海边的石船。
第二天,王后阿瑞忒亲自替他整理礼物,把箱子系紧,免得途中被人打开。奥德修斯沐浴、更衣,向宙斯祈祷,又同曾在河边救过他的娜乌西卡告别,答应回家后会永远记得她的恩情。 夜色降临后,费埃克斯水手把他送上快船。他躺在船尾的软毯上,很快沉沉睡去。船在黑夜里划过海面,水手们一刻不停地摇桨,到黎明时驶进伊塔刻的港湾。 奥德修斯还在熟睡,水手们没有叫醒他,只把他轻轻抬到岸上,又把礼物放在橄榄树旁。等他们返航时,波塞冬因费埃克斯人帮助奥德修斯而发怒,把那条快要回港的船变成了石头。 奥德修斯醒来后,一时认不出被雾气遮住的故乡,先数点自己的财物,确认费埃克斯人没有欺骗他。漂流的海路在这里结束了,他终于踏上伊塔刻的土地,只是家中的危难还在等着他。
奥德修斯说完自己的遭遇时,费埃克斯人的大厅里静了很久。
炉火还在中央燃着,酒杯放在桌上,竖琴手的琴声也早已停下。那些善于驾船、爱听歌声的费埃克斯人,刚才还围坐在长桌旁饮酒说笑,这时却都望着这个陌生的客人。直到这一天,他们才知道,坐在他们席间的不是普通漂流人,而是伊塔刻的国王奥德修斯。
他曾在特洛伊城下作战,又在海上漂了十年。他见过独眼巨人的洞穴,逃过女巫的药酒,听过塞壬的歌声,穿过怪物守着的海峡,也失去了所有同伴。如今他一个人坐在这里,身上穿着费埃克斯人给他的衣袍,脚下是干净的地面,可话一说完,脸上仍像带着海上的风霜。
阿尔喀诺俄斯国王最先开口。他不是一个喜欢多问客人痛处的人,可这时也深受感动。他对在座的贵族说,奥德修斯已经受了太多苦,既然来到费埃克斯人的土地,就不该再让他独自冒险漂回去。
“我们是会驾船的人,”国王说,“我们的船不需要舵手一样指点,也能知道人的心意。明天,挑出最好的水手,把这位客人送回故乡。”
众人答应下来。阿尔喀诺俄斯又吩咐,每一位首领再拿出礼物,好补足奥德修斯多年失去的一切。费埃克斯人并不贫穷,宫中有铜器、金杯、织得精细的衣袍和箱柜。仆人们来来往往,把光亮的器物放在一旁,又把柔软的衣料叠好。
奥德修斯看着这些礼物,心里既感激,又不敢完全松懈。他经历过太多诡计和灾难,知道海上的一天可以毁掉人的一生。可是阿尔喀诺俄斯的言语坦荡,王后阿瑞忒也待他真诚,他终于向众人举杯祝福。他希望国王、王后和费埃克斯人都能安享平安,也希望自己能活着踏上伊塔刻的土地。
第二天清晨,王宫里又忙起来。
仆人把一只坚固的箱子搬到奥德修斯面前,里面装着费埃克斯人赠给他的财物。阿瑞忒王后亲自查看那些衣袍、金器和铜器。她知道奥德修斯一路失去过多少东西,也知道一个孤身回家的男人最怕途中再遭偷盗。于是她叫仆人合上箱盖,自己取来结实的绳索,把箱子牢牢系住。
绳结绕过箱身,拉紧,再扣住。这样一来,除非主人亲手解开,旁人难以轻易打开。奥德修斯看在眼里,心中暗暗记下。他这一路靠谨慎保命,连一只箱子怎么系紧,也不会随便忽略。
随后,仆人给他备水沐浴。温热的水浇过肩背,洗去旅途留下的盐渍和尘土。自从离开女神卡吕普索的小岛以来,他被风浪折磨,几乎赤身爬上费埃克斯人的海岸;如今换上干净衣服,像是又从苦难里站起了一次。
宫中的宴席也备好了。众人再次坐下,斟酒献祭。阿尔喀诺俄斯让人把酒杯传给客人,奥德修斯向宙斯祈愿,请大神作证:费埃克斯人确实以主人应有的礼节接待了他,也愿这次归航一路平安。
祈祷才落下,天空传来一声雷响。那不是风暴前混乱的滚雷,而像是高处传来的应答。奥德修斯听见,心里稍稍安定。他知道,神明若肯给一个归家人一点迹象,那就足以让他在黑夜里撑下去。
这时,娜乌西卡公主也来到他面前。
她曾在河边遇见奥德修斯。那天他浑身海水,疲惫得几乎站不稳,是她没有逃走,给他衣服,指点他进城求见王后。现在她站在宫中,穿着明亮的衣裙,身边有侍女陪伴,却不像第一次见他时那样惊慌。
她轻声对他说:“客人,愿你回到故乡后平安。到了家里,也请记得,是我先救了你。”
奥德修斯望着她,郑重回答:“公主,只要我能回到自己的屋檐下,只要我还能向神明献祭,我就会像敬神一样记得你。是你使我得以活命。”
这不是热闹的告别,却很真切。娜乌西卡没有再多说,奥德修斯也没有用空话遮掩。两人都知道,一个漂流人一旦登船,海水很快会把相逢的日子隔远。
太阳落下后,费埃克斯水手把船拖到海边。
那船修得又长又轻,船身黑亮,像一条伏在浪边的海兽。船桨整齐地安在两侧,船帆卷好,缆绳也理清了。水手们把阿尔喀诺俄斯的命令记在心里:不让客人再受一点颠簸,把他稳稳送到伊塔刻。
奥德修斯的礼物被抬上船。箱子、铜器、织物都放好,免得在航行中碰撞。水手又在船尾铺下厚软的毯子和布单,给客人安置一处睡卧的地方。
奥德修斯走到海边时,夜色已经深了。费埃克斯的城墙、王宫的灯火、岸上的人影,都在身后渐渐暗下去。他回头向阿尔喀诺俄斯、阿瑞忒和众人告别。没有长篇的话,只是再一次祝他们平安,也愿他们的家园永远有丰盛的酒、谷物和歌声。
随后他登上船,躺在船尾铺好的地方。多年来,他很少睡得安稳。每一次闭眼,都可能有风暴、敌人、怪物、饥饿或神明的怒气在前面等他。可这一夜,费埃克斯人的船刚离岸不久,他就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那睡眠像死亡一样沉重,却不是死亡。海风从船边吹过,浪花轻轻拍打船身,桨手们坐在长凳上,桨叶一齐入水,又一齐抬起。船在黑夜里飞快前进,好像有自己的心,也好像识得前路。
费埃克斯人的船本就与别处不同。它们不用人细细指认每一处暗礁、每一片海湾,便能把客人送到他想去的地方。水手们用力划桨,船头破开海面,黑水在两旁翻起白光。星光照在浪尖上,远处没有岛影,也没有追来的风暴。
奥德修斯睡着了。他不知道船越过了多少海水,也不知道伊塔刻的山影什么时候从黎明里露出来。对他来说,这一夜像被神明从苦难中轻轻提起,又放到故乡岸边。
天刚发白,船到了伊塔刻。
费埃克斯人把船驶进一个安静的港湾。那里是福耳库斯的港口,两边有突出的海岬挡住外面的风浪,里面水面平静,船进去后不用再抛下重锚。岸边有一棵枝叶浓密的橄榄树,树旁有一个幽深的洞穴,是宁芙们常来之处。洞里有石盂、石罐,还有织物般细密的石头纹理;传说蜜蜂也会在那里栖息。
奥德修斯仍旧睡着,像一个在自己家门前还不肯醒来的疲惫人。
水手们没有叫醒他。他们知道,一个漂流了这么久的人,最需要的也许正是这片刻不被打扰的安睡。于是他们把船靠稳,小心走到船尾,连同毯子一起抬起奥德修斯,把他安放在岸上的沙地上。然后又把礼物搬下来,堆在橄榄树旁,离路远些,免得过路人看见起贪心。
一切办妥后,水手们重新登船。他们没有等待奥德修斯醒来,也没有在岸上大声呼喊。费埃克斯人送客一向迅速周到,他们完成了国王交托的事,便掉转船头,向自己的岛驶去。
就在他们离去时,奥德修斯仍沉在睡梦里。海浪在他身边轻轻退去,清晨的光照在伊塔刻崎岖的土地上。这个人梦里也许还在海上,也许还在某个怪物的洞口,也许正握着旧日的船桨。可是他的身体已经回到了故乡。
费埃克斯人的船离开伊塔刻,向家乡返航。
他们以为这趟航行已经圆满结束。可是大海的主人波塞冬早就心怀怒火。奥德修斯曾刺瞎他的儿子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波塞冬多年间一直阻拦他归家。如今费埃克斯人不但收留了奥德修斯,还用快船安稳送他回到伊塔刻,这在海神看来,是凡人不该有的胆量。
波塞冬来到宙斯面前,抱怨费埃克斯人太轻易地护送旅客,连他厌恶的人也送回去了。宙斯没有叫他继续折磨奥德修斯,因为归家的时刻已经到了;但他也没有完全拦住波塞冬的怒气。于是海神回到海上,等那条费埃克斯船快要驶入本岛港口时,抬起巨大的手掌,朝船身一击。
刚才还在海面疾驰的船,忽然不动了。
船桨停在水里,船头还朝着港口,船尾还带着浪花,可整条船已经变成一块石头。它立在海边,像一艘永远不能靠岸的船。船上的人惊恐万分,岸上的费埃克斯人也看见了这件怪事。谁都明白,这是神明的惩罚。
阿尔喀诺俄斯想起古老的预言:有一天,费埃克斯人若送客人归乡,会惹怒波塞冬;海神要把他们的船变成石头,还可能用大山遮住他们的城。国王立刻命人停止送客的欢声,赶紧向波塞冬献上祭品。人们牵来公牛,在祭坛旁祈求海神息怒,不要再把灾祸压到他们的城上。
从那以后,费埃克斯人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无忧无虑地替远方客人渡海。那艘石船留在港外,提醒他们:他们曾经送回一个受苦多年的英雄,也因此触怒了掌管海浪的神。
伊塔刻的岸边,奥德修斯终于从深睡中醒来。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山坡、潮湿的沙地、树影和洞口。女神雅典娜让一层雾气遮住了这片土地,使他一时认不出自己的故乡。这个在海上盼了二十年家门的人,竟坐在家乡的海岸上,以为自己又被带到了别处。
他站起来,心里又惊又怒,先想到的是自己的礼物。他走到橄榄树旁,查看费埃克斯人给他的箱子和器物,一件件数过去。金器还在,铜器还在,衣袍也还在。费埃克斯人没有欺骗他。他们把他送到了岸上,也把他的财物完整留下。
只是他还不知道,这片被雾遮住的土地正是伊塔刻。
海风吹过橄榄树叶,洞穴里阴凉安静。远处的山路通向他的田地、牧场和那座被求婚人占据的王宫。奥德修斯的漂流到这里终于落了岸,但他的家还没有真正回到手中。
这一夜,费埃克斯人完成了他们的承诺,把一个疲惫的英雄送回故乡;波塞冬也留下了自己的怒气,把他们的归船化成石头。海上的故事在伊塔刻岸边收住,睡醒的奥德修斯站在雾里,带着礼物和旧伤,重新踏上自己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