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奥德修斯离开喀耳刻的海岛后,按女神指点驶向大洋尽头,在黑暗的冥界入口献祭招魂。他见到先知忒瑞西阿斯、亡母安提克勒亚和许多旧日英雄,带着关于归途的警告重新回到船上。
奥德修斯在喀耳刻岛上住了一年,终于想起伊塔刻的家和等待他的妻儿。喀耳刻没有阻拦他,却告诉他,想回家不能只靠船帆和桨手,他必须先到冥界去问盲先知忒瑞西阿斯,听清未来的路该怎样走。 他们驶到大洋尽头,在阴冷的岸边挖坑献祭。黑羊的血流入坑中,亡灵纷纷聚来。奥德修斯握剑守住血坑,先答应了死去伙伴埃尔佩诺耳的安葬请求,随后让忒瑞西阿斯饮血,听到关于波塞冬怒气、赫利俄斯的牛群和归家复仇的预言。 接着,奥德修斯见到亡母安提克勒亚,才知道她因思念儿子而死。他想抱住母亲,却只抱到一片空影。母亲告诉他,珀涅洛佩仍在等待,忒勒玛科斯守着家,老父亲拉厄耳忒斯在悲伤中老去。 冥界里还来了许多英雄的影子。阿伽门农诉说自己归家后被害,阿喀琉斯说宁愿在人间贫苦劳作,也不愿在死者中称王,大埃阿斯却仍因旧怨不肯同奥德修斯说话。亡灵越聚越多,奥德修斯害怕再停留下去,便带伙伴逃回船上。 回到喀耳刻岛后,奥德修斯按承诺安葬埃尔佩诺耳,在海边立坟插桨。他从冥界带回沉重的警告,也带着对亲人的思念,再次准备驶向危险的归途。
奥德修斯和他的伙伴在喀耳刻的海岛上住了很久。那里有温暖的屋子,有不缺的酒和肉,也有女神温柔而危险的款待。起初,受尽海上风浪的人只觉得终于能睡一场安稳觉。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伊塔刻的山坡、家门前的土地、妻子珀涅洛佩的纺机声,又慢慢回到奥德修斯心里。
有一天,伙伴们坐在宴席旁,杯里的酒还没有喝完,就有人哭了起来。他们说:“我们已经离家太久了。你若还记得伊塔刻,就带我们回去吧。”
奥德修斯听了,心里也像被人拧了一下。夜里,他去求喀耳刻放他们离开。女神没有发怒。她看着他说:“你们可以走。可是你的归路还不能直接向伊塔刻驶去。你必须先到冥界,去问忒瑞西阿斯。只有他能告诉你,怎样避开后面的灾祸。”
奥德修斯听见“冥界”二字,脸色沉了下来。活人去找死人,哪有不害怕的?喀耳刻却把路说得清清楚楚:船要越过海流,驶到大洋尽头,那里有阴沉的岸,有珀耳塞福涅的树林,白杨和不结果的柳树在风里摇动。到了那里,他要挖坑,把蜜水、甜酒、清水和麦粉倒进去,再宰黑羊,让血流入坑中。死人会闻血而来,但在忒瑞西阿斯说话以前,谁也不能先喝。
第二天清晨,伙伴们把船推下海。临行前又有一件伤心事。年轻的埃尔佩诺耳昨夜醉倒在屋顶,醒来时迷迷糊糊,从高处跌下,折断了脖子。众人匆忙上船,还不知道他已经死去。风吹满船帆,喀耳刻站在岸上,送他们驶向从没有活人愿意去的地方。
船在海上行了一整天。太阳落下后,天色不像平常那样变暗,而像被一层冷灰慢慢盖住。海水黑得看不见底,风声也低了。伙伴们不再说笑,只听见桨叶拍水和船头破浪的声音。
他们来到喀耳刻所说的地方。这里没有人烟,也没有炊烟。岸边生着高高的白杨和垂下枝条的柳树,树影落在湿冷的地上。奥德修斯让伙伴们牵来黑公羊和黑母羊,自己拔出剑,在地上挖了一个坑。他照女神的吩咐,把蜜水、酒和清水倒下去,又撒上细麦粉,向死者和冥后的神明祈祷。
然后,他割开羊喉。热血流进坑里,红色在阴暗的土中慢慢铺开。血腥味刚散开,四面就有影子聚来。
那些不是有肉身的人,却像被风吹来的梦。老人的影子、年轻人的影子、战死者的影子、没有出嫁的少女的影子,都围向血坑。伙伴们吓得脸色发白。奥德修斯也害怕,可他还是抽出长剑,站在坑边,挡住那些影子,不让他们靠近。
这时,一个熟悉又凄凉的声音先传来。那是埃尔佩诺耳。
埃尔佩诺耳的影子站在血坑旁,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对奥德修斯说:“不要把我留在喀耳刻的屋旁。你们走得太急,没有为我立坟。等你回去,请烧掉我的尸体,把我的兵器也同我一起烧了。还要在海边给我堆一座坟,把我的桨插在坟上,让后来的人知道,我曾是你的船伴。”
奥德修斯听了,心里沉重。他没想到,自己还没有见到先知,先遇见的竟是这样一个请求。他答应埃尔佩诺耳,一回到喀耳刻岛,就按礼安葬他。影子听见承诺,才安静地退到一旁。
可更多死者围上来。奥德修斯举剑挡着,直到盲先知忒瑞西阿斯的影子出现。先知手里仍像生前一样拿着金杖。他虽然在冥间,却比别的亡灵更有神意。
奥德修斯让开血坑。忒瑞西阿斯俯身饮血,喝过以后,声音便清楚起来。
先知说:“你们想回家,可海神波塞冬不会轻易放过你。你弄瞎了他的儿子独眼巨人,他的怒气还在海上等着你。你若能管住自己和伙伴,也许还能回到伊塔刻;若管不住,就会遭大祸。”
他又告诉奥德修斯,他们将会到达特里那喀亚岛,那里有赫利俄斯的牛群和羊群。那些牲畜不能动,一头也不能杀。只要伙伴们忍住饥饿,船还能继续前行;若有人宰了神的牛,船和同伴都会毁灭。奥德修斯即使活着回家,也会孤身一人,坐别人的船,迟迟才到故土。
先知没有停下。他还说,奥德修斯回到伊塔刻后,会发现家中满是傲慢的求婚人。他们吃他的牲畜,喝他的酒,追逼他的妻子。奥德修斯必须想办法惩治他们。等这一切过去,他还要带着一支船桨,走到从未见过海的人那里。那地方的人会把船桨当作扬谷的木锹。到那时,他要向波塞冬献祭,才算把海神的怒火慢慢安抚下去。
奥德修斯听着这些话,手握剑柄,一句也不敢漏。先知说完后,便退回阴影里。可是奥德修斯没有立刻离开,因为他看见一个影子站在死者中间,面容熟悉得让他心口发疼。
那是他的母亲安提克勒亚。
奥德修斯离开伊塔刻去打特洛伊时,母亲还活着。他不知道她已经死了。刚才他一直挡着亡灵,不让任何人先饮血,连母亲也被他挡在剑外。现在先知已经说完,他让母亲靠近血坑。
安提克勒亚饮了血,认出了儿子。她问他:“我的孩子,你怎么活着来到这黑暗的地方?你还没有回家吗?”
奥德修斯的眼睛湿了。他说自己在海上漂泊,受尽苦难,还没能见到伊塔刻。他急着问家中的事:父亲拉厄耳忒斯是否还活着?儿子忒勒玛科斯是否守住家业?珀涅洛佩是否还在等他?
母亲告诉他,珀涅洛佩仍在宫中,夜夜伤心,却没有忘记丈夫;忒勒玛科斯还守着家;老父亲拉厄耳忒斯离开城里,不再过从前的日子,常穿着粗衣,睡在地上,心里只挂念儿子。至于她自己,不是病痛夺走她,也不是箭矢和刀剑害了她,而是思念奥德修斯,日日等不到他回来,终于耗尽了生命。
奥德修斯听到这里,伸出双臂想抱住母亲。可是他的手穿过影子,什么也抓不住。第一次,他只抱到一阵冷气;第二次,仍是空的;第三次,他痛苦地问:“母亲,为什么你不让我抱一抱?”
安提克勒亚轻声回答:“孩子,死人就是这样。骨肉一经火烧,灵魂便像梦一样飞走。你要记住我说的话,回到阳光下,把这些告诉你的妻子。”
奥德修斯低下头。冥界有无数亡灵,可他此刻最想带走的,只是母亲的一次拥抱。
后来,许多旧日的女子和英雄也靠近血坑。奥德修斯见到曾在古老故事中有名的人,听见她们说起自己的家族和遭遇。冥界像一处深不见底的记忆之地,活人以为消失的名字,在这里仍低声说话。
接着,特洛伊战争中的同伴也来了。阿伽门农的影子走近,他饮血以后,向奥德修斯诉说自己归家后的惨死。他没有死在战场上,却死在自家宫中,死在妻子克吕泰涅斯特拉和她情夫的阴谋里。他劝奥德修斯回家时要小心,不要轻易相信明亮的厅堂和热情的迎接。
阿喀琉斯也来了。这个生前最勇猛的英雄,在冥界里没有盔甲的光,也没有战车的声响。奥德修斯称赞他,说他生前受万人敬仰,死后也在亡灵中显赫。阿喀琉斯却回答,宁愿在人间做一个贫苦人的雇工,也不愿在死者中称王。听到这话,奥德修斯沉默了。人间再苦,也有太阳、风和土地;冥界再尊贵,也只是冰冷的影子。
奥德修斯还想同大埃阿斯说话。大埃阿斯曾因阿喀琉斯的兵器归属同他结怨,后来含恨而死。奥德修斯向他开口,愿意放下旧怨,可大埃阿斯的影子一言不发,只转身走进黑暗。那沉默比责骂更重。
死者越来越多,像秋天落叶被风卷起,又像黑夜里无声涌来的潮水。奥德修斯站在血坑旁,忽然担心珀耳塞福涅会从冥府深处放出可怕的怪物,让活人再也走不脱。他不敢久留,急忙叫伙伴们回船。
他们把羊的尸体烧给亡者和冥间的神明,然后解开缆绳。伙伴们握紧桨,船从阴沉的岸边退开。大洋的水在船尾合上,像从没让活人来过。过了一会儿,风重新吹起,船帆鼓了起来,把他们带回喀耳刻的海岛。
奥德修斯没有忘记埃尔佩诺耳。他们一上岸,就去找回那年轻人的尸体,砍木堆火,把他和兵器一同火葬,又在海边筑起坟堆,把一支桨插在坟上。风吹过坟头,那支桨微微摇晃,像还在听海的声音。
冥界的路到这里结束了。奥德修斯带回来的不是金银,也不是胜利的欢呼,而是几句沉重的预言:不要碰赫利俄斯的牛,回家要提防家中的敌人,活人要珍惜还能看见阳光的日子。此后,他再次登船,心里比从前更明白,归乡的路还长,也更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