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奥德修斯化作衣衫褴褛的乞丐,在牧猪人欧迈俄斯陪伴下回到自己的王宫。他忍住羞辱和怒火,看清求婚人怎样糟蹋他的家,也让忠犬阿尔戈斯在临死前认出了主人。
清早,忒勒玛科斯先回到王宫,暗中嘱咐母亲不要追问太多,又把奥德修斯仍有归期的消息带给她。与此同时,雅典娜把奥德修斯变成一个衰老的乞丐,让他跟着牧猪人欧迈俄斯进城。 回到宫中后,忒勒玛科斯先安抚珀涅罗珀,又面对求婚人的盘问与假意关切。那些人听说埋伏失败,心里恼怒,却仍在厅堂里照旧吃喝,像这座房子已经属于他们。忒勒玛科斯保持镇定,只把父亲有望归来的消息埋在心里。 奥德修斯跟着欧迈俄斯进城时,先在路上遇见倒向求婚人的牧羊人墨兰透斯,被他辱骂和踢打,却只能咬牙忍住。到了宫门前,他看见年老的猎犬阿尔戈斯躺在粪堆旁,狗虽然衰弱得只剩骨头,却仍认出了主人。阿尔戈斯抬头摇尾,见到奥德修斯后便悄然死去。 奥德修斯走进厅堂,开始沿着各桌乞讨。他故意试探人心,也看清谁最无耻、谁稍有羞耻。安提诺俄斯嫌他讨厌,抬起凳子就砸在他肩上,奥德修斯强忍怒火,仍坐回门槛边。求婚人中有人暗自觉得这太过分,但没人真正阻止。 珀涅罗珀听说一个乞丐挨了打,便在楼上发怒,又想召他上来问话。奥德修斯却不愿在众人面前与她相见,叫欧迈俄斯回话,说夜里再来。于是他继续坐在门槛上,穿着破衣,忍着羞辱,把求婚人的嘴脸和王宫的混乱一一看进眼里,等待真正揭开身份的时刻。
天刚亮,伊塔刻岛上的雾还没有散开,忒勒玛科斯便从牧猪人欧迈俄斯的小屋起身。他昨夜已经见过父亲,也已经知道那个满身破衣的老人其实就是漂泊二十年的奥德修斯。可是这件事还不能让别人知道,连他深爱的母亲也不能立刻说破。
奥德修斯坐在火塘旁边,身上仍穿着乞丐的破衣。雅典娜已经把他的宽肩膀、健壮的四肢和明亮的眼神遮住,使他看起来像一个被岁月磨坏的老人。忒勒玛科斯望着他,心里又激动又担忧。他知道,只要稍有差错,宫里的求婚人就会抢先动手。
奥德修斯对儿子说:“你先回去。那些人若在厅中羞辱你,你要忍住。若他们对我动手,也不要立刻拔剑。你只要把宫里的武器移走,放到里面的库房去。别人问起,就说烟火熏坏了铜器,要收起来擦洗。”
忒勒玛科斯点头记住。他叫欧迈俄斯随后带这个“外乡乞丐”进城,自己先往王宫去了。
忒勒玛科斯回到王宫时,厅堂里已经响起求婚人的声音。有人吩咐仆人杀羊,有人叫着要酒,有人把肉从火上取下来,像在自己家里一样随意。珀涅罗珀听见儿子回来的消息,急忙从楼上下来。她抱住他,摸着他的脸和肩膀,像确认他没有在海上被风浪夺走。
“孩子,”她说,“你为什么偷偷坐船走?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忒勒玛科斯安慰母亲,只把自己去皮洛斯和斯巴达探听消息的事说了。他告诉她,奥德修斯还没有死,仍在远方受困。珀涅罗珀听了,眼泪又落下来。她这些年听过太多虚假的消息,不敢一下相信,却又不能不盼望。
求婚人也围过来问他旅途见闻。他们表面笑着,心里却恼怒,因为他们曾在海上埋伏,想杀死忒勒玛科斯,如今他竟平安回来了。安提诺俄斯和欧律玛科斯互相看了一眼,把杀人的心思暂时压了下去。
这时,奥德修斯也要进城了。欧迈俄斯把一根粗木杖交给他,又给他披好破烂的外衣。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路边有泉水,有石砌的水槽,城里人常到那里取水。
刚走到泉边,他们遇见了牧羊人墨兰透斯。他是奥德修斯家里的奴仆,却早已倒向求婚人。看见欧迈俄斯领着一个脏兮兮的乞丐,他立刻冷笑起来。
“好啊,”他说,“一个坏人领着另一个坏人!你还嫌王宫里的吃喝不够人糟蹋吗?把这个讨饭的也带去,让他靠门站着伸手吗?”
他说着还抬脚踢了奥德修斯一下。奥德修斯手握木杖,心里一阵火起。他若愿意,可以一下把这个无礼的奴仆打倒在路边石头上。可是他想起雅典娜的安排,也想起还没有到动手的时候,便咬紧牙关忍住了,只低头站稳。
欧迈俄斯气得发抖,向神明祈祷,希望奥德修斯有一天能回来惩治这种背主的人。墨兰透斯却不以为意,甩着脚步先往王宫去了。
王宫门前堆着牛粪和骡粪,仆人们准备拿去给田地施肥。在那堆污秽旁边,躺着一条老狗。它浑身长满虱子,耳朵耷拉着,已经瘦得只剩骨头。
奥德修斯一看见它,心里猛地一紧。
这条狗名叫阿尔戈斯,是他当年亲手养大的。那时它还年轻,跑得像风一样快,猎人带它进山,野山羊、鹿和野兔都逃不过它的鼻子。可是奥德修斯出征特洛伊以后,再也没有人好好照管它。年轻的猎犬变成老狗,曾经奔跑的脚爪如今陷在尘土里。
阿尔戈斯听见脚步声,勉强抬起头。它的眼睛浑浊了,却仍认出了主人。它摇了摇尾巴,耳朵轻轻动了一下,想爬起来迎接,可身子已经没有力气。
奥德修斯不能走过去抱它。他现在是一个乞丐,若在门前对一条老狗流露太多感情,旁人就会起疑。他只好把脸转到一边,悄悄擦去眼角的泪。
他问欧迈俄斯:“这条狗看起来出身不坏。它从前是不是跑得很快?”
欧迈俄斯叹息说:“它是我主人奥德修斯养的狗。若主人还在,你会看见它多么敏捷。可主人死在远方也说不定,家里的女仆不肯照料它,奴仆一旦没了主人压着,做事就少了一半心。”
他们说着走进大门。阿尔戈斯望着奥德修斯的背影,终于把头垂下去。它等了二十年,只为再看主人一眼。看见之后,它便死了。
欧迈俄斯领着奥德修斯进了厅堂。里面烟气、酒气和烤肉的味道混在一起,求婚人坐在桌边,像一群占了巢的乌鸦。忒勒玛科斯看见父亲进来,表面上没有露出异样,只吩咐欧迈俄斯给乞丐一点食物。
他取来面包和肉,对奥德修斯说:“外乡人,你拿着这些。你也可以向各桌求讨。乞丐若羞怯,就难以填饱肚子。”
奥德修斯接过食物,心里明白儿子的意思。他提着破袋,拄着木杖,从一个求婚人走到另一个求婚人面前,伸手讨一点面包、一块肉。他故意说自己也曾富有,曾有屋宅、仆人和丰盛的餐桌;后来神明改变了他的命运,他漂到异乡,才落到这一步。
有些求婚人听了,随手给他一点吃的。他们并不是怜悯,只是觉得给一个乞丐几口残食不算什么。可是安提诺俄斯坐在那里,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本来就是求婚人中最骄横的一个,见这个乞丐竟敢在大厅里一桌桌走动,便出言辱骂。
欧迈俄斯为奥德修斯辩护,说乞丐也是宙斯派来的客人,不该被赶走。安提诺俄斯却连牧猪人也骂了进去,说他不该把这种人带到王宫。
奥德修斯走到安提诺俄斯面前,平静地说:“你坐在富贵人的桌边,手边有许多食物,却连一点面包也舍不得给人。你的外表像王者,心却不像。”
这句话刺中了安提诺俄斯。他一把抓起脚边的凳子,朝奥德修斯掷去。凳子重重打在奥德修斯的肩背上。厅里响了一下,众人都看着他。
奥德修斯没有倒下。他像一块结实的岩石,忍住疼痛,默默走到门槛旁坐下,把讨来的食物放在脚边。然后他说:“人若为了自己的牛羊、白银、田地争斗受伤,还不算奇怪。可我只是为肚子讨一口饭,却被人这样打。愿神明记得这件事。”
求婚人中有人听了,也觉得安提诺俄斯做得太过。一个乞丐进门求食,本该受主人家的保护;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神明改换形貌来试探人心。可他们只是低声议论,没有人真正站出来阻止安提诺俄斯。
这场羞辱很快传到楼上。珀涅罗珀听说有个外乡乞丐被安提诺俄斯打伤,心里愤怒。她说:“愿阿波罗也这样射中他。”
她又听仆人说,这个乞丐似乎知道奥德修斯的消息,便想叫他上楼问话。她这些年坐在织机前,白天织,夜里拆,用尽办法拖延婚期。每一次有人说见过奥德修斯,她都要问;每一次问过之后,她又怕希望落空。
欧迈俄斯把王后的话告诉奥德修斯。奥德修斯愿意见她,却不愿在白日、在求婚人眼前过去。他让欧迈俄斯回话:等天黑以后,他会对王后讲他知道的事。现在人多眼杂,稍有不慎就会坏事。
珀涅罗珀听了,觉得这个外乡人说话谨慎,不像寻常讨饭的人。她答应等到夜里。
欧迈俄斯还要回到猪圈去照看牲畜。他临走前望着这个受辱的乞丐,心里满是怜悯,却不知道自己忠心守护的主人就站在面前。奥德修斯只用平常的语气同他告别,让他安心回去。
大厅里,求婚人继续吃喝,酒杯碰撞,肉块被刀割开,油脂滴在火上发出响声。安提诺俄斯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忒勒玛科斯看着这一切,心中怒火翻滚,却按父亲的吩咐忍住。
奥德修斯坐在门槛边,背上还疼,手里拿着乞讨来的面包。他看见谁最残暴,谁最轻浮,谁还残留一点羞耻;也看见自己的家被怎样占据,妻子怎样被逼迫,儿子怎样在敌人中间长大。
他没有立刻说出自己的名字,也没有伸手去取墙上的武器。此时,他只是一个无人尊敬的乞丐。可正因为这样,厅堂里每个人的真面目都在他眼前露了出来。夜色渐渐降下,王宫还在喧闹,而奥德修斯已经把这一切牢牢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