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奥德修斯杀死求婚人后,去乡下寻找年老的父亲拉厄耳忒斯。他先用假话试探父亲,后来凭伤疤和童年时父亲送他的果树相认,父子终于在忧患尽头抱头痛哭。
奥德修斯回到伊塔刻,已经杀死了占据宫殿、欺凌家人的求婚人。可是事情还没有完全平息:城里那些被杀者的亲族迟早会找上门来,奥德修斯也还没有见到在乡下孤苦度日的老父亲拉厄耳忒斯。 拉厄耳忒斯早已离开王宫,住在田间的一所简陋屋子里。他穿着粗旧衣裳,亲手照看果树和葡萄藤,心里一直以为儿子死在远方。奥德修斯来到园中,看见父亲衰老憔悴,心里难受,却仍旧先编了一个外乡人的身份,试探父亲是否还惦念着他。 老人听说这个外乡人曾接待过奥德修斯,立刻悲痛起来,把尘土撒在白发上。奥德修斯再也忍不住,向父亲说出真名。拉厄耳忒斯不敢轻信,奥德修斯便给他看腿上的旧伤疤,又说出小时候父亲在园中一棵棵许给他的梨树、苹果树、无花果树和葡萄藤。老人这才认出儿子,几乎昏倒在他怀里。 随后,被杀求婚人的亲族聚集起来,来向奥德修斯一家报仇。拉厄耳忒斯重新披挂起来,在战斗中投出长矛,击倒了安提诺俄斯的父亲欧佩忒斯。最后雅典娜出面止住仇杀,让伊塔刻人立下和约,奥德修斯与父亲、妻子和儿子得以回到自己的家园。
求婚人倒在奥德修斯的大厅里以后,伊塔刻的夜并没有立刻安静下来。
宫殿里还留着血腥气。火光照在柱子和门槛上,女仆们已经清洗过地面,可那些刚刚发生过的事,像阴影一样还压在人心上。奥德修斯终于见到了珀涅罗珀,终于在自己的床边说出只有夫妻二人才知道的秘密。可是他很清楚,岛上的麻烦还没有结束。
那些求婚人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们都有父亲,有兄弟,有亲族。到天亮以后,消息会传出去,哭声会从一户户人家里响起来,愤怒也会跟着起来。奥德修斯知道,自己已经回到家,却还没有真正得到安宁。
第二天,他没有立刻留在王宫里享受重逢。他带着儿子忒勒玛科斯,又叫上忠心的牧猪人欧迈俄斯和牧牛人菲洛提俄斯,往乡下走去。
在那里,住着他的父亲拉厄耳忒斯。
拉厄耳忒斯从前也是伊塔刻的王,可儿子多年不归以后,他不再愿意住在宫殿里。他把王宫里的热闹让给别人,自己退到田野中,住在一座简陋的屋子旁。屋外有果园,有葡萄藤,有一畦畦菜地。老人不穿柔软的衣袍,只穿着打补丁的旧衣,腿上裹着皮绑腿,手上常沾着泥土。他不再像一个国王,倒像一个年老的农人。
他日子过得苦,不只是因为贫寒。最苦的是心里那件事:他的儿子奥德修斯,那个曾经带着船队去特洛伊的儿子,已经离家太久了。别人或许还盼着他归来,拉厄耳忒斯却常常觉得,儿子已经死在海上,尸骨也许被浪花冲散,连一座坟也没有。
奥德修斯走到果园外,看见了父亲。
老人正在一棵树旁弯着腰,手里拿着工具,清理树根边的土。他的头发已经白了,肩背也塌了下去。身上的衣服沾满灰尘,像多年没有为喜事更换过。奥德修斯站在不远处看着,心里一阵刺痛。
他多次在海上盼望回家,盼望见到妻子、儿子和父亲。可真正看见父亲这个样子,他反倒不能立刻开口了。
忒勒玛科斯和两个忠仆先去了屋里,准备饭食。奥德修斯独自留在园中,朝老人走去。
拉厄耳忒斯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看。眼前站着一个人,衣裳整洁,像远来的贵客,也像一个走过许多地方的陌生人。老人并没有认出他。
奥德修斯心里本想立刻抱住父亲,叫他一声“父亲”。可是他这个人走过太多险路,习惯了先试探,再说真话。何况他也想知道,这么多年过去,父亲心里是否还深深记着自己。
于是他压住声音,装作不认识拉厄耳忒斯的样子,说道:
“老人家,我看你这片园子照料得很好。树木修剪得齐整,葡萄藤也没有荒废。只是你自己太苦了。你这样年纪,又这样打扮,似乎不像在富足人家里过日子。请告诉我,这是谁的土地?你又是谁的仆人?”
拉厄耳忒斯听了,没有发怒。他只是看着这个外乡人,问他从哪里来,到伊塔刻找谁。
奥德修斯又编起话来。他说自己来自远方,出身不低,曾经接待过一位名叫奥德修斯的人。那人从特洛伊归来途中,到过他的地方,他曾给那人礼物,也曾听那人说起家乡伊塔刻和父亲拉厄耳忒斯。
老人一听见“奥德修斯”这个名字,整个人像被击中了一样。他站在那里,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颤声问道:
“客人,你说你见过他?那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我可怜的儿子啊!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真能回到这片土地上,你一定会在这里得到丰厚的款待。可是如今,多半是海鱼吃了他,或者他死在陌生人的土地上,没有父母为他合眼,没有妻子为他哭灵。”
说到这里,拉厄耳忒斯再也支撑不住。他抓起地上的尘土,撒在自己的白发上。灰尘落在他的肩头和衣襟上,他低下头,像一个失去最后希望的人。
奥德修斯看着父亲这样悲痛,胸口发紧。他本来能在敌人面前忍住眼泪,能在独眼巨人面前说假名,能在求婚人面前披着乞丐的破衣沉默忍耐。可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的老父亲。
他再也不能继续试探下去了。
奥德修斯走近一步,伸出双手扶住老人,说道:
“父亲,不要再哭了。你要找的人就在这里。我就是奥德修斯。我已经回到伊塔刻,昨天已经杀死那些在我家中作恶的求婚人。”
拉厄耳忒斯抬起头,眼睛里有震惊,也有疑惧。他太盼儿子回来,反而不敢轻易相信。许多年里,他听过太多虚假的传言,也做过太多醒来便破碎的梦。
老人说:“如果你真是我的儿子,就给我一个确实的凭证。不要只用话安慰我。”
奥德修斯点了点头。他解开衣服,让父亲看自己腿上的旧伤疤。
那道伤疤是他年轻时留下的。小时候,他到外祖父那里去,跟人一起上山猎野猪。野猪从灌木丛中冲出来,獠牙划破了他的腿。后来他长大成人,远征特洛伊,又漂流多年,那伤痕一直留在身上。家里的老女仆欧律克勒亚正是凭这道伤疤,在洗脚时认出了他。
拉厄耳忒斯看着伤疤,心已经动摇了。可奥德修斯又说:
“你还记得这片园子吗?我小时候跟着你在这里走,问你要这棵树,又问你要那棵树。你把树一棵棵许给我。你给了我十三棵梨树,十棵苹果树,四十棵无花果树,还给我说过,将来有五十行葡萄藤归我。每到葡萄成熟,不同行里的果子会先后变色。”
这些不是外人能知道的事。那是父亲牵着小儿子的手,在果园里慢慢走过时说的话。孩子仰着头,看着树枝上的叶子,父亲便把一棵棵树当作礼物许给他。那时谁也想不到,后来会有二十年的战争和漂泊,把父子隔在海的两边。
拉厄耳忒斯听到这里,再没有疑心。他的膝盖一软,几乎倒下去。奥德修斯连忙扶住他,把他抱在怀里。老人靠在儿子的胸前,眼泪落下来,像多年压住的泉水终于涌出。
他一边哭,一边说:“宙斯父啊,原来天上的神还在看顾人间!那些狂妄的人终于受了惩罚。可是我又害怕,他们的亲族会聚集起来,向我们报仇。”
奥德修斯扶着父亲,安慰他说:“父亲,不要先为还没到来的事忧愁。我们先回屋里去。忒勒玛科斯在那里等着你,忠心的仆人也在准备饭食。”
父子走进屋里时,忒勒玛科斯已经在那里。三代人相见,屋中一时又是欢喜,又是悲伤。老人看着孙子,又看着儿子,像是要把这些年缺失的日子都补回来。
仆人给拉厄耳忒斯洗去身上的尘土,又拿来干净衣服。雅典娜暗中帮助,使老人显得比刚才更精神,肩背也挺直了些。等他穿好衣袍,走出来时,奥德修斯看着父亲,心里也觉得惊讶:这个刚刚还在果园里撒土痛哭的老人,此刻又露出几分旧日王者的样子。
他们坐下来吃饭。桌上摆着面包和肉,酒也斟进杯中。可是这顿饭还没能吃得安稳,外面的风声里已经有了新的危险。
被杀的求婚人中,安提诺俄斯最傲慢,也最先被奥德修斯射死。他的父亲欧佩忒斯无法忍受儿子的死亡,便号召死者的亲族拿起武器。他们聚在一起,悲痛变成怒火,怒火又变成复仇的念头。有人劝他们想清楚:这些求婚人多年来吃空奥德修斯的家业,逼迫他的妻子,谋害他的儿子,自己也并不清白。可是失去儿子的父亲听不进这些话。
不久,武装的人群朝乡下逼近。
奥德修斯听见消息,并不慌乱。他披上战具,忒勒玛科斯也拿起武器。两个忠仆站到他们身旁。拉厄耳忒斯看见儿子和孙子准备迎敌,胸中沉睡已久的勇气也醒了。他不愿做一个只会坐在屋里等待结果的老人。
他说:“今天我真高兴。我的儿子和孙子都在争着显出勇敢。”
奥德修斯听了,心里也热起来。他把兵器交给父亲。拉厄耳忒斯握住长矛,手也许不如年轻时稳,可眼神已经不再空洞。他站在门前,像重新回到了自己该站的位置。
双方很快相遇。
求婚人的亲族带着怒气冲来,欧佩忒斯走在前头。他要为安提诺俄斯报仇,仿佛忘了自己的儿子曾怎样在别人家中横行。奥德修斯这边人少,却没有退后。忒勒玛科斯站在父亲旁边,两个忠仆护住两侧,拉厄耳忒斯也举起长矛。
这时,雅典娜在旁帮助。老人听从神意,把长矛奋力投出。那支矛穿过空气,击中了欧佩忒斯。安提诺俄斯的父亲倒在地上,复仇的人群顿时一乱。
奥德修斯和忒勒玛科斯随即冲上去,剑和矛在日光下闪动。若照这样打下去,伊塔刻很快又会流更多的血。一个家族杀另一个家族,父亲为儿子报仇,儿子再为父亲报仇,仇恨会像野火一样烧遍岛上的村庄和田地。
宙斯不愿让这场杀戮继续下去。雷声从高处响起,雅典娜也显出威严,喝令两边停止争斗。
她的声音压过了战场上的喊叫:
“伊塔刻人,住手!不要再流同族人的血。”
那些复仇者心中发冷,手里的兵器垂了下去。奥德修斯还想追击,雅典娜又拦住他。神明已经发话,凡人不能再让怒火牵着走。
于是,双方立下和约。求婚人的死到此为止,不再一层层追讨下去。伊塔刻经历了多年等待、掠夺和流血,终于有了重新安定的机会。
奥德修斯站在自己的土地上,身边有儿子,有忠仆,也有刚刚相认的父亲。拉厄耳忒斯不再独自守着果园,把尘土撒在白发上。那个失踪多年的儿子已经回来了,虽然带着伤疤,带着风浪和战争留下的疲惫,却真真实实站在他面前。
从这一天起,伊塔刻的王家不再只有等待和哀哭。父亲、儿子和孙子重新聚到一起,家门前的仇杀也被止住。奥德修斯漫长的归途,终于在父亲的怀抱和故乡的土地上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