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奥德修斯回到伊塔刻后,不敢立刻进宫,只扮成一个穷苦老人,去投靠忠心的牧猪人欧迈俄斯。欧迈俄斯没有认出主人,却用最朴素的饭食收留了他,也让奥德修斯看见,自己离家二十年后,家中仍有人守着旧日的忠诚。
奥德修斯被送回伊塔刻后,雅典娜提醒他不要急着回宫。宫中求婚人众多,正挥霍他的财物,还威胁忒勒玛科斯的性命。女神把他变成一个贫穷老人,让他先去投靠牧猪人欧迈俄斯。 欧迈俄斯住在偏僻的猪栏旁,替奥德修斯看守牲畜。他赶开凶狗,收留了这个陌生老人,给他铺皮褥、烤猪肉、倒酒。奥德修斯不敢表明身份,只编出一段漂泊身世,试探欧迈俄斯对旧主人的心意。 欧迈俄斯说起奥德修斯时满怀哀伤,又对宫里的求婚人十分痛恨。他不轻信陌生人带来的消息,却仍按待客的规矩照顾老人。夜里,他还给老人取来外衣,自己披着皮睡到猪群旁守夜。 忒勒玛科斯从外地平安归来,也先来到欧迈俄斯这里。欧迈俄斯像父亲一样迎接他,随后奉命进城向珀涅罗珀报信。趁他离开,雅典娜让奥德修斯恢复本来面貌,父子终于相认。 奥德修斯和忒勒玛科斯在牧屋里哭过之后,开始商议怎样对付求婚人。欧迈俄斯回来时,奥德修斯又变回乞丐模样。忠心的牧猪人仍不知道真相,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为主人归家守住了第一处安全的门。
奥德修斯终于回到了伊塔刻。
可是他没有像胜利的国王那样走进城门,也没有立刻奔向自己的宫殿。清晨的雾气还在山坡上散着,海边的岩石被浪水打湿,岛上的小路弯弯曲曲,通向田地、树林和偏僻的猪栏。雅典娜站在他身旁,把他这些年在外漂泊时积下的急切都按了下去。
她告诉他,宫里并不安宁。那些求婚人日日坐在他的厅堂里,宰他的羊,喝他的酒,逼迫珀涅罗珀改嫁,还想着怎样除掉忒勒玛科斯。若奥德修斯现在以本来面目出现,刀剑还没有拿稳,消息就会传到他们耳中。
于是女神伸手改变了他的模样。她让他的皮肤皱起,肩背弯下,头发变得灰白,身上披着破烂的衣袍,像一个被海风和饥饿折磨过的流浪老人。她又给他一根粗木杖和一个破旧的口袋。这样一来,连熟人从他身边走过,也只会看见一个可怜的乞丐。
“先去找欧迈俄斯。”雅典娜说,“他替你看守猪群,对你和你的儿子仍有好心。”
奥德修斯听了,沿着山路往牧猪人的住处走去。
那地方离城很远,四周围着石头砌成的圈栏。欧迈俄斯自己用大石块垒起围墙,墙顶插着荆棘,外面还有木桩防着野兽和盗贼。圈里养着许多肥壮的猪,分在不同的栏中。看门的狗伏在门口,一听见陌生脚步,立刻竖起耳朵,龇牙扑了出来。
奥德修斯没有拔刀,也没有叫喊。他知道自己现在只是一个老人,便机敏地坐倒在地,把木杖横在身前。狗还要扑咬,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喝斥。
欧迈俄斯冲了出来,手里拿着刚裁下的牛皮。他弯腰捡起几块石头,朝狗掷去,一边骂它们不懂待客。狗被赶开后,他急忙扶起老人,把他领进屋里。
“老人家,你差一点被我的狗撕了。”欧迈俄斯说,“若真出了事,我可要背上罪名。进来吧,虽说我家里不富足,可客人来到门前,总该有一口饭吃。”
奥德修斯低着头,跟着他进了小屋。
欧迈俄斯的屋子不大,却收拾得结实。地上铺着树枝和兽皮,火塘里有炭火,墙边挂着工具和皮带。牧猪人让客人坐下,把一张厚厚的野山羊皮铺在地上,又取来一块猪肉,放在火上烤。
他没有拿宫廷里的金杯银盘,只把肉切开,撒上白面粉,再倒了酒。那酒并不是为贵客珍藏的名酒,却也干净温暖。奥德修斯接过食物,心里翻动不已。
他在特洛伊城下见过无数勇士,也到过巨人和女巫的岛上,见过王宫里的华宴和危险的甜言蜜语。现在,他坐在自己岛上的贫寒屋子里,听一个仆人称他为陌生人,把粗朴的饭食摆到他面前。他不能说出自己的名字,只能像乞丐一样慢慢吃着。
欧迈俄斯坐在他对面,叹了一口气。
“我们这些猪,本该供给主人享用。”他说,“可惜我那主人不知死在了什么地方。现在那些无法无天的人占着他的家,每天吃喝,宰杀牲畜。他们不敬神,也不怕人,只等着王后点头,好把这座家分了。”
奥德修斯听见“主人”两个字,心中一动,却仍旧压住声音问:“你说的主人是谁?也许我在漂泊时听过他的消息。”
欧迈俄斯摇头。
“许多人来过这里,都说见过他,都是为了换一件衣服、一顿饭。我的女主人听了这些话,总要哭一场,最后才知道又是虚言。我不愿再相信了。奥德修斯若还活着,早该回来了;若死了,也愿神明给他安息。”
说到这里,这个粗壮的牧猪人眼圈发红。他并不在王宫里享福,只在山野间看守猪群,可他说起主人时,像在说亲人。
奥德修斯望着他,心里暗暗欢喜,也暗暗疼痛。欢喜的是,离家二十年后,还有人记得他;疼痛的是,他近在眼前,却不能上前拥抱这个忠仆。
欧迈俄斯问老人从哪里来,遭了什么灾,为什么独自走到这里。
奥德修斯早已习惯在危险中编织话语。他没有说自己是伊塔刻的国王,只说自己出身克里特,年轻时爱打仗、爱远航,曾跟随军队去过特洛伊。后来他在海上受尽灾难,船只破碎,同伴丧命,自己辗转漂流,被风浪和坏人推到一处又一处地方。
他把故事说得像真事一样,有父亲,有船队,有战利品,也有背叛和逃亡。他还故意提到奥德修斯,说自己曾在远方听见过这位英雄尚在人间的消息。
欧迈俄斯听到这里,脸色变了。他不是没有盼望,可盼望得太久,反而怕再受骗。
“老人家,”他说,“我愿意供你吃住,因为宙斯也看顾流浪的人。可是你若说我的主人还活着,我就不能轻易相信。那些来讨饭的人都知道,说一句奥德修斯要回来,屋里的人就会多给他们些东西。我不喜欢这样的谎话。”
奥德修斯没有发怒。他看着炉火,慢慢说:“我不向你讨奖赏。若他说错了,你可以把我扔下悬崖。若他说对了,你只要给我一件衣服就够了。”
欧迈俄斯仍旧不肯松口,只说一切都听神明安排。他又提到忒勒玛科斯,说那孩子已经长成青年,却在宫里受尽求婚人的逼迫,如今还去外地打听父亲消息,路上也未必平安。
奥德修斯听见儿子的名字,心里像被火烫了一下。忒勒玛科斯离家时还在襁褓中,现在已能出海寻父。父子相隔二十年,却仍被同一群恶人围困。
夜色渐渐沉下来。外面的猪群哼叫着挤在圈里,寒风从山坡吹来。欧迈俄斯把几头猪赶好,又让手下人把最好的公猪留意看管,因为求婚人第二天还会派人来取肉。他自己回屋时,见老人衣衫单薄,便多看了几眼。
奥德修斯故意讲起一个旧日战场上的故事,说有一次夜里埋伏,寒气逼人,有个聪明的战士用话引得同伴把披风借给他。欧迈俄斯听懂了他的意思,没有嘲笑他,只叫一个牧人取来外衣和厚皮,让老人披上过夜。
“客人不能冻死在我这里。”他说。
奥德修斯把外衣裹在身上,躺在火旁。欧迈俄斯却没有留在暖屋里。他披上厚皮,拿起尖矛,走到外面的猪群旁睡下,防备野兽和盗贼。奥德修斯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明白:这人不只嘴上忠诚,连夜里的寒冷也替主人守着。
第二天,天刚亮,欧迈俄斯又忙起来。他吩咐牧人照料猪群,给客人添饭,又提起要去城里看看珀涅罗珀的消息。正在这时,雅典娜从海边引着忒勒玛科斯回到了伊塔刻。
年轻的忒勒玛科斯躲过了求婚人的伏击,没有先回宫殿,而是按女神的安排,来到欧迈俄斯的猪栏。欧迈俄斯一看见他,像父亲看见远行归来的儿子,立刻丢下手里的活,跑上前去,亲吻他的头和双眼,眼泪止不住落下来。
“你回来了!”他喊道,“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快进屋,你母亲日日为你忧心。”
忒勒玛科斯扶住他,又看见屋里坐着一个衣衫破旧的老人。他没有嫌弃,只向欧迈俄斯问这客人是谁,从哪里来。欧迈俄斯把老人说成可怜的流浪者,又请忒勒玛科斯带他进城,给他一条活路。
忒勒玛科斯为难地说:“我自己在家里也不能安稳。那些求婚人坐满大厅,随时想害我。若把老人带去,他们也许会羞辱他,甚至动手打他。先让他留在这里,我会送衣服和食物来。”
奥德修斯坐在旁边,听儿子说话。他看见这个青年谨慎、懂得忍耐,也没有忘记怜悯穷人,心中又酸又喜。
不久,忒勒玛科斯让欧迈俄斯进城,去告诉珀涅罗珀他已经平安回来,但不要声张,免得求婚人得知。欧迈俄斯立刻答应,披上外衣,踏上通往城里的路。
小屋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欧迈俄斯刚走远,雅典娜便来到屋外。她没有让忒勒玛科斯看见自己,只向奥德修斯示意。奥德修斯走出门外,女神用金杖触碰他。弯曲的背直了起来,皱纹从脸上退去,破烂衣衫变得整洁,他又成了那个肩膀宽阔、目光坚忍的英雄。
他回到屋里时,忒勒玛科斯惊得站了起来。他以为眼前不是凡人,而是某位神明,于是不敢直视。
奥德修斯这才开口:“我不是神。我就是你多年盼望的父亲。”
忒勒玛科斯一时不信。二十年来,他听过太多关于父亲的传闻,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还活着。眼前这个人刚才还是乞丐,转眼又像英雄,他怎能立刻相信?
奥德修斯便告诉他,是雅典娜改变了自己的外貌。他说自己历尽海上灾难,如今终于回家,却不能立刻暴露身份。宫里敌人太多,必须先看清谁忠谁奸,再下手夺回家园。
忒勒玛科斯听着听着,终于扑到父亲怀里。父子二人抱在一起痛哭。一个离家时还是壮年,如今历尽风霜;一个出生不久便失去父亲,如今已长成青年。屋外猪群叫着,山风吹过石墙,偏僻的牧屋里却藏着伊塔刻最大的秘密。
哭过之后,奥德修斯立刻收住心神。他问宫中求婚人有多少,谁最凶横,家里还有哪些仆人可以相信。忒勒玛科斯把他知道的都说出来:那些人来自伊塔刻和附近诸岛,人数众多,整日吃喝,傲慢无礼。
父子二人商议定了办法。忒勒玛科斯先回宫去,不露声色;奥德修斯仍扮作乞丐,稍后由欧迈俄斯带进城。无论在大厅中受到怎样的辱骂和殴打,忒勒玛科斯都要忍住,不能过早露出父子联手的迹象。等时机到了,他们再取下兵器,对求婚人动手。
说完这些,雅典娜又把奥德修斯变回老乞丐的模样。皱纹重新爬上他的脸,破衣又披回肩头。等欧迈俄斯从城里回来时,他看见的仍是那个可怜的陌生老人。
欧迈俄斯没有起疑。他带回了宫中的消息,也为忒勒玛科斯的平安归来松了一口气。三个人坐在牧屋里,吃着简单的饭食。忠心的牧猪人并不知道,自己收留的流浪者正是失踪多年的主人;他更不知道,就在这间小屋里,父子已经定下了重返宫殿的计划。
夜晚又一次落到伊塔刻山野上。猪栏外有狗守着,屋内有火光跳动。奥德修斯披着乞丐的破衣,安静地坐在欧迈俄斯身旁。他已经看见,自己的家虽被恶人占据,却还没有完全败坏。至少在偏远的猪栏里,还有一个人记得主人,敬重客人,守着该守的东西。正因为有这样的忠诚,奥德修斯回家的路,终于不再只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