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底比斯王后尼俄柏因为儿女众多而自夸,羞辱了勒托和她的双生子女阿波罗、阿耳忒弥斯。两位神明用箭射杀她的儿女,尼俄柏在悲痛中离开底比斯,最后化作一块不断流泪的石头。
尼俄柏是底比斯的王后,丈夫安菲翁曾用琴声筑起城墙。她出身显赫,又有七个儿子和七个女儿,于是把自己的幸福看成可以同神明相比的荣耀。当城中的妇女奉神示去祭拜勒托、阿波罗和阿耳忒弥斯时,尼俄柏来到祭坛前,嘲笑勒托只有两个孩子,反劝众人把敬意献给自己。 勒托听见羞辱后,没有亲自同凡人争辩,只把阿波罗和阿耳忒弥斯叫到身边。阿波罗先来到城外,用银弓射杀尼俄柏的儿子们。那些年轻王子原本还在驾车、骑马和练习投枪,转眼便一个接一个倒在尘土里。消息传回宫中,安菲翁在极度悲痛中死去,底比斯的王家荣耀也随之崩塌。 尼俄柏跪在儿子们身旁,却仍不肯完全收起骄傲。她哭喊说,自己还有女儿,仍然比勒托多。于是阿耳忒弥斯的箭也飞入宫中,尼俄柏的女儿们在惊恐中相继倒下,最后一个死在母亲怀里。她到这时才哀求神明至少留下一个孩子,可神箭已经离弦。 灾祸过后,孩子们停尸九日才得安葬。尼俄柏失去丈夫和儿女,也失去了曾经用来夸耀的一切,后来离开底比斯,回到西庇洛斯山一带。她的身体渐渐僵硬,头发、脸颊和肩膀都化作山石,可石缝里仍有水滴落,像永远流不尽的泪。人们后来指着那块岩石说,那就是仍在为儿女哭泣的尼俄柏。
底比斯城里有一位王后,名叫尼俄柏。
她的丈夫是安菲翁。传说安菲翁年轻时得到过缪斯女神的喜爱,手里有一把琴,琴声清亮得像山泉落在石上。他修筑底比斯城墙时,只要拨动琴弦,巨石就会一点点移动,像听得懂乐声似的,自己挨到一起,垒成高墙。城门立起来,城楼接着城楼,底比斯便成了一座坚固的大城。
尼俄柏住在这座城里,穿金线织成的长袍,身边跟着许多女侍。她的父亲是坦塔罗斯,曾经与神明同席;她的血脉里有许多显赫的名字。她自己又美貌、富有,站在宫殿台阶上时,底比斯人常要抬头仰望。
可是,让她最得意的不是宫殿,也不是金银,而是她的孩子。
她有七个儿子,个个年轻健壮,会驾车,会骑马,会在练武场上投枪;又有七个女儿,正到了花一样的年纪,常在宫中纺线、唱歌,跟随母亲参加祭礼。人们说尼俄柏是幸运的母亲。她听得多了,心里便把这句话当成了理所当然。
有一天,底比斯城中传来神示。
盲眼先知忒瑞西阿斯的女儿曼托走上街道,向城里的妇女呼喊,要她们放下手里的活计,到祭坛前敬奉勒托和她的两个孩子——阿波罗与阿耳忒弥斯。她吩咐妇女们把桂枝编成冠戴在头上,带上香、酒和祭品,不可怠慢。
于是城里的妇女们从家门里出来。有的怀里抱着小孩,有的提着篮子,篮中放着谷粒和花环。她们走过街巷,来到露天祭坛旁,把桂冠戴好,低头祈祷。香烟慢慢升起,盘绕在青天之下。
尼俄柏也来了。
她不是来祈求的。她坐在车上,身披华丽衣袍,女侍们跟在两旁。她看见底比斯的妇女们向勒托低头,脸上先露出惊讶,接着变成冷笑。她走近祭坛,环顾众人,声音高而清楚:
“你们在做什么?为什么把香火献给一个远在天上的女神,却忘了站在你们眼前的人?”
妇女们吃了一惊,纷纷抬起头来。祭坛上的火还在烧,香烟被风吹得一斜。
尼俄柏继续说:“勒托有什么值得你们这样敬奉?她只有两个孩子,一个儿子,一个女儿。而我呢?我有七个儿子,七个女儿。我的父亲与神同席,我的祖先光耀无比;我统治这座城,我的丈夫用琴声筑起城墙。你们若要敬一位幸运的母亲,为什么不敬我?”
她越说越得意,声音也越响。
“你们数一数我的孩子吧。就算命运夺去几个,我仍比勒托多。她拿什么同我相比?”
这些话落在祭坛前,像把灰撒进火里。妇女们不敢应声,有人低下头,有人悄悄把手里的花环握紧。她们知道神明听得见人的祈祷,也听得见人的傲慢。
勒托听见了。
她不是城中妇女眼前的石像,也不是祭坛上升起的一缕烟。她是阿波罗和阿耳忒弥斯的母亲。许多年前,她怀着这对双生子时,曾被嫉恨追赶,在大地上寻找可以生产的地方;许多城邦不敢收留她,她只好漂泊。后来,她在浮岛上生下两个孩子,一个成为执掌弓箭、光明和乐声的神,一个成为行走山林、守护少女的女神。
她受过苦,也因此更加记得羞辱的滋味。
尼俄柏的话传到她耳中时,勒托没有同凡人争辩。她只把阿波罗和阿耳忒弥斯叫到身边。母亲的脸色不必多说,两个孩子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
阿波罗拿起银弓。阿耳忒弥斯也背上箭袋。箭羽在神明手中微微颤动,像还没射出便已经听见了风声。
这时,尼俄柏的儿子们正在城外。
年轻的王子们或在跑马,或在练习投枪,阳光照在马背上,也照在他们的铜扣和缰绳上。他们还不知道母亲在祭坛前说了什么,只听见远处城中有隐约的人声。
忽然,天空像安静了一下。
第一支箭射来时,没人看见弓在哪里。一个王子正勒住马缰,胸口猛地一震,手松开了,身体从车上跌下。马匹受惊,拖着空车乱跑,车轮碾过尘土。
他的兄弟们惊叫着围上去。还没等他们扶起倒地的人,第二支箭又到了。一个年轻人手里还握着投枪,膝盖一软,倒在草地上。有人抬头望天,只看见刺眼的光。
他们想逃回城里,可箭比马更快。
有的在车旁倒下,有的在马背上向后一仰,有的伸手去拉兄弟,却连自己也被射中。鲜血流进尘土,刚才还明亮的练武场一下子乱成一片。车夫奔跑,马匹嘶鸣,仆人们哭喊着往城门方向逃。
阿波罗站在看不见凡人的高处,拉开银弓。他的箭没有落空。尼俄柏曾把儿子们当作最坚固的骄傲,如今一个接一个倒在城外,像被风折断的树枝。
消息传回宫中时,尼俄柏还没有完全明白。
她以为是意外,是敌人,是某个恶毒的传言。她奔出宫门,看见人们抬回一具具年轻的身体。儿子们身上还带着尘土,头发被汗水和血粘住,手指有的仍抓着缰绳碎片。
安菲翁见到儿子们的尸身,悲痛得无法站稳。那把曾让石头移动的琴再也没有声音。他有的故事里拔剑自尽,有的故事里也倒在神箭之下;无论哪一种说法,底比斯从此失去了它的王,尼俄柏也失去了丈夫。
可灾祸还没有停。
尼俄柏的女儿们听见哭声,从内室跑出来。
她们还穿着轻软的衣裙,有的头发没有梳完,有的手腕上戴着母亲送的镯子。她们看见兄弟们被放在地上,吓得抱在一起。宫中的妇女们也哭起来,声音在柱廊间回荡。
尼俄柏跪在儿子们身旁,双手沾满血。她抬起头,仍旧不肯完全低下自己的骄傲。她哭着喊道:“勒托,就算你夺走了我的儿子,我还有女儿!我仍比你多!”
这句话刚出口,空气里又有了弓弦的声音。
阿耳忒弥斯来了。
她的箭不像凡人的箭那样从门口飞入,也不受墙壁阻挡。一个女儿忽然捂住胸口,向母亲身边倒去。另一个转身想逃进内室,脚还没跨过门槛,便软软地伏在地上。
宫中顿时乱了。
女儿们惊恐地奔跑,有人躲在柱子后,有人抱住祭坛,有人扑向母亲,求她保护。尼俄柏张开手臂,想把最小的女儿藏在怀里。她的声音已经不再像先前那样高傲,只剩下哀求:
“留下这一个吧!至少留下这一个!”
可是神箭已经离弦。
最后一个女儿在母亲怀中倒下。她的头靠在尼俄柏膝上,像睡着了一样,可脸色很快白了。尼俄柏低头看着她,手指摸过孩子的头发,却再也叫不醒她。
有些古老传说说,尼俄柏的儿女并非全都死去,另有一两个被神明留下;但最常流传的故事里,尼俄柏夸耀的十四个孩子都在这一天倒下。她曾用他们的数目羞辱勒托,神明便让她在同一个数目上尝尽丧失。
底比斯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宫门前无人再奏乐,练武场上只剩下翻倒的车和散开的缰绳。尼俄柏坐在孩子们中间,像不认识这座宫殿了。她不吃,不喝,也不回应女侍的呼唤。她的眼睛一会儿盯着儿子的手,一会儿又看着女儿的脸,仿佛只要看得够久,孩子们就会醒来。
灾祸太大,连城里的人都害怕靠近。传说尸身停了九天,无人安葬,因为人们被神明的怒气压住,不敢动手。第十天,神明才让人们有力量埋葬死者。坟土一层层落下,把年轻的身体遮住,也把尼俄柏从前的荣耀一同遮住了。
那时的她已经哭得没有声音。
后来,尼俄柏离开了底比斯。
她不再坐华丽的车,也不再让女侍高举帷盖。她回到自己故乡一带,来到西庇洛斯山。山风吹过岩石,松树在高处发出低声。她走到山中,停在一块冷硬的石崖旁,仿佛再也没有地方可去。
她的悲痛没有停止,却也没有力气再哭喊。她站在那里,身体渐渐僵住。脚像扎进地里,手臂贴在身侧,脸上的血色褪去。风吹不动她的衣裙,眼泪却还在流。
她的头发变成石纹,脸颊变成灰白的岩面,肩膀和胸口也化作山石。可是,从那块石头的缝隙里,仍有水一滴一滴渗出,像泪水永远不能干。
后来,经过西庇洛斯山的人望见那块岩石,常说它像一个哭泣的女人。人们便想起底比斯的尼俄柏:她曾经以儿女众多为荣,在祭坛前嘲笑勒托;后来,她失去所有孩子,连自己的身体也变成石头,只剩下长流不尽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