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阿喀琉斯死后,希腊人得知特洛伊城还不能攻下,除非阿喀琉斯的儿子涅俄普托勒摩斯来到战场,菲罗克忒忒斯也带着赫拉克勒斯的神弓归来。于是,奥德修斯带着年轻的涅俄普托勒摩斯出海,去寻找一个被他们遗弃多年的伤病英雄。
阿喀琉斯死后,希腊人虽然仍围着特洛伊,却知道自己缺少攻破城墙的关键力量。预言告诉他们,特洛伊不会陷落,除非阿喀琉斯的儿子涅俄普托勒摩斯来到战场,并且菲罗克忒忒斯带着赫拉克勒斯的神弓归来。奥德修斯因此被派去寻找这两个人。 奥德修斯先来到斯基罗斯,把阿喀琉斯的死讯和希腊军的需要告诉年轻的涅俄普托勒摩斯。这个少年从未真正跟随父亲作战,却不能逃避阿喀琉斯之子的身份。他登船前往特洛伊,接过父亲留下的兵甲,也接过了父亲未完成的战争。 接着,奥德修斯和涅俄普托勒摩斯来到利姆诺斯岛,寻找被希腊人遗弃多年的菲罗克忒忒斯。菲罗克忒忒斯脚上的蛇伤久不愈合,只能靠赫拉克勒斯的弓在荒岛上活命。奥德修斯知道他必定痛恨希腊人,便劝涅俄普托勒摩斯用谎言骗取他的信任和神弓。 涅俄普托勒摩斯起初照计行事,假称自己也受希腊首领亏待,使菲罗克忒忒斯把他当作同病相怜的人。伤痛发作时,菲罗克忒忒斯把弓交给他保管,计策似乎已经成功。可是年轻人无法忍受欺骗一个受苦多年的人,最终说出真相,并违抗奥德修斯,把弓还给菲罗克忒忒斯。 菲罗克忒忒斯本想回家,拒绝再为抛弃自己的希腊人作战。此时赫拉克勒斯显现,命令他前往特洛伊,预言他的伤会被医治,他也会用神弓射杀帕里斯。菲罗克忒忒斯终于登船,涅俄普托勒摩斯也随他回到战场;阿喀琉斯的血脉和赫拉克勒斯的弓一同归来,特洛伊的结局因此更近了。
阿喀琉斯死后,希腊人的营地像被抽走了脊梁。
海边的船还一艘艘排着,营火夜里还亮着,盾牌还挂在木桩上,可每个人都知道,那个冲在最前面、让特洛伊人听见脚步声就害怕的人,已经不会再从帐篷里走出来了。
阿喀琉斯的坟堆立在海风里。战士们从那里经过时,常常放慢脚步。有人想起他的怒气,有人想起他的长矛,也有人想起他死前还在追逐敌人的身影。可是哀悼不能替他们攻下特洛伊。城墙仍然高高站着,普里阿摩斯的城门仍然紧闭,希腊人打了十年,眼前还是那座打不破的城。
这时,预言传到营中:特洛伊不会凭现在这些人倒下。希腊人还缺两样东西。
一样,是赫拉克勒斯留下的弓箭。那张弓在菲罗克忒忒斯手里,而菲罗克忒忒斯早已被希腊人丢在利姆诺斯岛上。
另一样,是阿喀琉斯的儿子涅俄普托勒摩斯。这个年轻人没有随父亲一同出征,他在遥远的斯基罗斯岛长大。现在,父亲死了,儿子必须来到战场。
众将听完预言,都沉默了一阵。因为这两件事都不好办。
去请阿喀琉斯的儿子,也许还容易些。可去见菲罗克忒忒斯,就等于走回一桩旧罪。多年前,他们亲手把那个人留在荒岛上,如今又要他带着弓回来替他们作战。
最后,奥德修斯被派去办这两件事。他心里明白,攻城要紧,话好听不好听并不重要。只要能把人带回来,神明和将士都会承认结果。
斯基罗斯岛没有特洛伊海岸那样浓重的血腥味。
那里有王宫,有山坡,有海浪拍在石岸上的声音。涅俄普托勒摩斯就在这里长大。他听过父亲的名字,却没有真正见过父亲在战场上的样子。对他来说,阿喀琉斯像一团远方的火:明亮、可怕,又离自己很远。
奥德修斯来到岛上时,没有绕太多弯子。他告诉年轻人,阿喀琉斯已经战死,希腊军中需要他的儿子。特洛伊的城墙还没有倒下,父亲留下的名声,也在等一个继承它的人。
涅俄普托勒摩斯听着,没有马上说话。
一个少年忽然被告知,自己的父亲已经成了坟墓,自己却要走向父亲死去的地方,这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可是阿喀琉斯的血在他身上,他不能躲在岛上装作没听见。
于是他上了船。
海风吹起船帆,斯基罗斯慢慢退到身后。涅俄普托勒摩斯第一次朝特洛伊去。等他来到希腊营地,战士们把阿喀琉斯的兵甲交给他。青铜在阳光下发亮,甲片沉重,盾牌宽大,像把父亲的影子整个压在他肩上。
有人看着他年轻的脸,仿佛又看见阿喀琉斯站在军中;也有人心里明白,这毕竟不是阿喀琉斯,只是他的儿子。可预言已经说出口,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涅俄普托勒摩斯没有退缩。他接过兵甲,也接过了父亲留下的战场。
只是,攻城之前,他们还要去找另一个人。
那个人不会像他这样轻易登船。
利姆诺斯岛远离热闹的营地。船靠近时,涅俄普托勒摩斯看见的不是城墙和帐篷,而是乱石、海鸟和被风吹弯的草。
这里不像有人住的地方。
可是菲罗克忒忒斯就在这里活了多年。
当年希腊人出征途中,他被毒蛇咬伤了脚。伤口久久不愈,脓血流出,臭气难闻。他痛得在祭坛旁叫喊,声音搅乱了献祭,也搅乱了众人的心。军队要远航,众将害怕他拖累全军,最后把他留在这座岛上,只给了他一点用具,让他靠赫拉克勒斯的弓射鸟兽度日。
从那以后,海船远去,战友不再回来。菲罗克忒忒斯只能一个人住在岩洞里。白天,他拖着伤脚出去寻找水和食物;夜里,伤口发作,他便在石地上翻滚,咬牙忍受疼痛。风从洞口吹进来,像冷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身体。
奥德修斯知道菲罗克忒忒斯一定恨他们。
所以他不打算一开始就说真话。
他对涅俄普托勒摩斯说,菲罗克忒忒斯不会听自己的话,因为当年丢下他的事,自己也有份。要取那张弓,最好由涅俄普托勒摩斯去骗他。年轻人可以说自己也被希腊人亏待,正要回家。这样,菲罗克忒忒斯便会把他当成同病相怜的人。
涅俄普托勒摩斯听完,脸色变了。
他是阿喀琉斯的儿子。阿喀琉斯也会愤怒,也会固执,可他不喜欢偷偷摸摸的诡计。涅俄普托勒摩斯宁愿凭力气夺取弓箭,也不愿用谎言骗一个受苦多年的人。
奥德修斯却说,光凭力气未必有用。那张弓是赫拉克勒斯的弓,菲罗克忒忒斯若在手中,谁也不容易近身。特洛伊能不能攻下,就看这一次。
年轻人沉默了。
海浪拍着岩石,远处传来鸟叫。最后,涅俄普托勒摩斯还是照奥德修斯的计策往洞口走去。
菲罗克忒忒斯出现时,样子比涅俄普托勒摩斯想的还要凄惨。
他衣衫破旧,脚步一瘸一拐,伤脚用破布裹着,仍能看见污血渗出来。他的脸被海风和饥饿磨得憔悴,可眼睛很亮,一看见陌生人,立刻抓紧了手中的弓。
“你是谁?”他问。
涅俄普托勒摩斯报上自己的名字,说自己是阿喀琉斯的儿子。
这个名字让菲罗克忒忒斯的神情松了一些。他敬重阿喀琉斯,听见来人是阿喀琉斯的血脉,声音也软了下来。他问希腊军怎样了,阿喀琉斯怎样了,那些旧日的首领是否还活着。
涅俄普托勒摩斯按奥德修斯教的话说下去。他说阿喀琉斯死了,自己来到营中,本该继承父亲的兵甲,却被希腊首领亏待,因此愤然离开,准备回家。
菲罗克忒忒斯听得咬紧牙关。
“他们也是这样对我的。”他望着海面说,“他们把我丢在这里,让我在鸟兽中活着。现在你也受了他们的欺负。孩子,别再回那群人中间去。”
他说起这些年怎样求船只带他离开,怎样看见船帆又看见船帆远去,怎样在伤痛发作时喊到嗓子发哑。涅俄普托勒摩斯站在一旁,越听越难受。
这不是敌人。
这是一个曾经和希腊人并肩出征、后来被希腊人抛弃的人。
菲罗克忒忒斯不知道面前的年轻人在骗他。他以为自己终于遇见一个可以相信的人,便恳求涅俄普托勒摩斯带他上船,送他回故乡,不要再让他死在这座荒岛上。
涅俄普托勒摩斯答应了。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也分不清里面有多少是假,有多少是真。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菲罗克忒忒斯的伤痛忽然发作。
起初只是脚上一阵抽搐。接着,疼痛像毒火一样从伤口往上窜。他脸色发白,额头冒汗,手指死死抓住岩石,嘴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呻吟。
涅俄普托勒摩斯想扶他,菲罗克忒忒斯却先把弓递了过去。
“替我拿着,”他说,“别让任何人碰它。”
那正是赫拉克勒斯的弓。
弓身坚硬,弦紧得像能割开手指。箭囊里装着神箭。许多年来,菲罗克忒忒斯就靠它活下去;也是因为它,希腊人才不得不回来找他。
涅俄普托勒摩斯接住弓,心一下沉了。
奥德修斯要的东西已经到手。只要他现在转身离开,船就在岸边,特洛伊的预言便完成了一半。菲罗克忒忒斯痛得几乎昏过去,根本拦不住他。
奥德修斯也在暗处催促他。机会已经来了,不能犹豫。
可是涅俄普托勒摩斯看着地上的菲罗克忒忒斯,看着那只腐烂的脚,看着这个人把最后一点信任交到自己手里,忽然觉得手中的弓沉得可怕。
菲罗克忒忒斯疼得昏睡过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寻找自己的弓。
涅俄普托勒摩斯站在那里,没有把弓藏起来,也没有立刻还给他。
菲罗克忒忒斯看出了不对。
“你要做什么?”他问。
年轻人终于说出真相:希腊人不是要送他回家,而是要带他去特洛伊。预言说,没有他和这张弓,城就不会陷落。
菲罗克忒忒斯像被第二次咬伤一样。
他先是愣住,随后怒火涌上来。他骂奥德修斯,骂希腊首领,也骂涅俄普托勒摩斯。多年前他们夺走他的同伴和归路,如今又要夺走他的弓,甚至还想让他为那些抛弃他的人卖命。
他伸手索要弓箭。
涅俄普托勒摩斯握着弓,心里乱成一团。奥德修斯从藏身处出来,厉声说不能还。为了全军,为了特洛伊,为了预言,菲罗克忒忒斯必须跟他们走,弓也必须带走。
菲罗克忒忒斯宁可死在岛上,也不肯答应。
他站在洞口,脚下是石头,身后是这些年住过的黑暗岩洞。他孤零零一个人,却没有低头。
涅俄普托勒摩斯终于受不了了。
他可以上战场,可以面对长矛和火焰,却不能把一个受苦的人骗到连最后的尊严都没有。他转向奥德修斯,说自己做错了。
奥德修斯大怒,提醒他希腊全军都在等着这张弓,提醒他这是攻下特洛伊的命令。可涅俄普托勒摩斯不再听从。他走到菲罗克忒忒斯面前,把弓还给了他。
菲罗克忒忒斯接过弓,手指重新扣住弓身,像一个落水的人抓回了木板。他看着涅俄普托勒摩斯,愤怒没有立刻消散,但眼神里多了一点惊讶。
这个年轻人骗了他,又把真相说出;夺了他的弓,又亲手归还。菲罗克忒忒斯恨希腊人,却不能把涅俄普托勒摩斯简单地看成奥德修斯那样的人。
涅俄普托勒摩斯劝他说,回特洛伊并不是为了那些亏待他的首领,而是为了完成神明给他的道路。到了那里,他的伤可以得到医治,他也会用赫拉克勒斯的弓立下大功。
菲罗克忒忒斯摇头。
他太累了,也太恨了。他只想离开这座岛,回到故乡,看见自己的土地和亲人。特洛伊、预言、希腊人的胜败,都与他无关。
涅俄普托勒摩斯一时无话可说。他甚至答应带菲罗克忒忒斯回家。既然已经选择不再欺骗,他便不能再用漂亮话强迫这个人。
事情似乎就要这样结束:弓回到主人手里,菲罗克忒忒斯回故乡,希腊人仍旧攻不下特洛伊。
就在这时,赫拉克勒斯显现了。
菲罗克忒忒斯曾经帮助赫拉克勒斯,在英雄临终时得到这张神弓。对他来说,赫拉克勒斯不只是传说中的强者,也是这张弓真正的主人。
如今,赫拉克勒斯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像越过海风落在岩石上。
他告诉菲罗克忒忒斯,不要再抗拒命运。前往特洛伊吧。在那里,他的伤会得到医治;在那里,他将用这张弓射杀帕里斯;在那里,他会得到属于自己的荣耀。涅俄普托勒摩斯也要同去,他们两人一个带着阿喀琉斯的血,一个带着赫拉克勒斯的弓,都要在特洛伊城下完成各自的事。
菲罗克忒忒斯听着,久久没有说话。
如果这些话出自奥德修斯,他只会冷笑;如果出自希腊首领,他也不会相信。可是这是赫拉克勒斯的命令。那张弓曾从赫拉克勒斯手中传给他,如今赫拉克勒斯又亲口指明了前路。
菲罗克忒忒斯终于低下头,答应前往特洛伊。
涅俄普托勒摩斯扶他登船。海水在船边起伏,利姆诺斯岛的岩洞留在身后。那座岛见过他的痛叫、饥饿和孤独,如今终于看见他离开。
船驶回特洛伊海岸时,希腊营地里的人都出来观看。
他们看见阿喀琉斯的儿子站在船上,也看见那个被他们遗弃多年的人带着赫拉克勒斯的弓归来。菲罗克忒忒斯的伤后来得到医治,他重新拿起弓箭,走向战场。涅俄普托勒摩斯也穿着父亲的兵甲,加入希腊军中。
特洛伊的城墙还没有倒下,但从这一天起,攻城的人不再是原来的样子。
阿喀琉斯的儿子来了。
赫拉克勒斯的弓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