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奥德修斯在海上漂流多日,被浪头冲到费埃克斯人的海岸。公主瑙西卡在河边洗衣时发现了他,给他衣物和指点,使他进入王宫,得到费埃克斯人的款待,并踏上归乡的船。
奥德修斯离开卡吕普索后,又被波塞冬掀起的风暴击碎木筏,几乎死在海中。他抱着残木漂到斯刻里亚海岸,向河神祈求后才从河口上岸。赤身、疲惫、满身盐伤的他躲进橄榄树丛,用落叶盖住身体,在陌生土地上沉睡。 斯刻里亚住着善于航海的费埃克斯人,国王阿尔喀诺俄斯和王后阿瑞忒的女儿瑙西卡也在这里长大。雅典娜夜里入梦,劝公主清晨带衣物到河边洗濯,为将来的婚嫁和家中礼仪做准备。瑙西卡向父亲要来骡车,与女伴们带着衣物、食物和油来到河边。 姑娘们洗完衣服后在河边玩球,失手落水的球让她们惊叫,也惊醒了树丛中的奥德修斯。他折下树枝遮身,保持距离,恭敬地向瑙西卡求助。女伴们四散逃开,只有瑙西卡在雅典娜赐予的勇气中留在原地,给他衣服、食物和油,并说明这里是费埃克斯人的土地。 奥德修斯洗净海盐、穿上衣物后,瑙西卡指点他如何进城:不要与她同行招来闲话,而是先在雅典娜圣林等候,再进入王宫,直接向王后阿瑞忒求援。奥德修斯照做,在神雾遮护下进入城中,伏在阿瑞忒膝前请求送他归乡。阿尔喀诺俄斯和阿瑞忒接纳他,许诺召集船手,为这位漂泊者安排归途。 宴席上,盲歌人得摩多科斯唱起特洛伊往事,奥德修斯多次忍不住落泪。阿尔喀诺俄斯看出他的悲伤与那些歌有关,温和追问他的身份,奥德修斯终于说出自己是伊塔卡的奥德修斯,并讲述漫长漂流。费埃克斯人为他备下礼物和船,把他送向伊塔卡;瑙西卡在河边没有逃走的一刻,也成为他归乡路上最明亮的转折之一。
奥德修斯离开卡吕普索的海岛时,心里只想着一件事:回到伊塔卡,回到自己的屋檐下。他用木料扎成木筏,扯起帆,在海上走了许多天。白日里,他看太阳辨方向;夜里,他盯着星辰,不敢让睡意把自己拖倒。
可是海上还有波塞冬。
海神看见奥德修斯仍旧活着,怒气立刻涌上来。他把云压低,叫风从四面扑来。海面一下子黑了,浪头一层叠一层,像山脊一样滚过来。木筏先是摇晃,接着被大浪拍得散开,桅杆折断,帆布撕裂,奥德修斯被抛进咸苦的水里。
他抱住一块残木,在风浪间上下沉浮。浪把他推远,又把他卷回;他想靠近岸边,礁石却在白沫里露出锋利的边。若是直接撞上去,骨头也会碎在石上。他只得咬紧牙关,顺着水势游,寻找能上岸的地方。
后来,他看见一条河的出口。河水从岛内流出,在海口变得平缓。奥德修斯在心里向河神祈求,请它收留一个被海浪折磨的人。河水果然止住了急流,让他挣扎着靠近岸边。
他爬上沙地时,身上没有衣裳,皮肤被海水泡得发疼,手脚全是伤口。他没有力气再走远,只在河边找到一片浓密的树丛。两棵树挨得很近,一棵野橄榄,一棵栽种的橄榄,枝叶挡住风雨。他钻进去,把厚厚的落叶拢到身上,像把自己埋进一张粗糙的被子里。
夜色落下,疲惫终于压倒了恐惧。奥德修斯闭上眼睛,在陌生的土地上睡着了。
这座岛叫斯刻里亚,住着费埃克斯人。他们离喧闹的战场很远,船行得又快又稳,像懂得人心一样,能穿过浓雾和浪花,把客人送到想去的地方。
费埃克斯人的国王名叫阿尔喀诺俄斯,王后名叫阿瑞忒。他们有一个女儿,叫瑙西卡。她还年轻,住在王宫深处,身边有许多同龄的女伴。她的屋里放着彩色衣裳,箱子里叠着细布,墙边挂着出门时用的头巾和腰带。
那一夜,雅典娜来到王宫。她没有惊动守门人,也没有让火把摇动,只悄悄走到瑙西卡床边,化作她熟悉的女伴,在梦里对她说话。
“瑙西卡,你怎么还睡着?你的衣裳堆着没有洗。你快到出嫁的年纪了,到时候自己要穿干净衣裳,陪送你出门的人也要穿得体面。天亮后去找你父亲,要一辆骡车,把衣物送到河边去洗。”
梦里的声音轻轻落下,雅典娜便离开了。
清晨,瑙西卡醒来,梦里的话还在耳边。她起身穿好衣服,走到父亲面前。阿尔喀诺俄斯正要出门,同城中的长老商议事情。瑙西卡没有直说婚嫁,只低头说:“父亲,请给我备一辆高车吧。家里的衣裳要洗了,你到会场去,哥哥们出门,也都需要干净衣服。”
国王听懂了女儿没说出口的心思,却没有点破。他微笑着吩咐仆人备车。仆人把骡子套好,把衣物搬上车,又放上食物和酒。王后阿瑞忒还给女儿准备了一小瓶油,让她和女伴洗浴后擦在身上。
瑙西卡拿起鞭子,女伴们跟在车旁,一行人出了城,往河边去了。
河水清亮,从石间流过,旁边有平坦的洗衣池。姑娘们到了那里,先把骡子解开,让它们到河岸草地上吃草。接着,她们把一件件衣裳从车上搬下来,放进水里踩洗,又在石头上揉搓。洁白的泡沫顺着水流漂走,湿衣服被拧干,铺在海边的卵石和沙地上晒。
太阳升起来,风吹过河口,衣物一片片发亮。姑娘们洗完手,在岸边吃了带来的饭,又喝了酒。吃饱后,她们脱下头巾,在河边玩球。瑙西卡站在中间,手臂轻快,把球抛给这个,又接住那个。笑声在水边传开,像一群鸟忽然飞过。
有一次,球被抛得偏了,越过女伴的手,落进河水里。水花一溅,姑娘们一齐叫了起来。
这一叫,惊醒了树丛里的奥德修斯。
他从落叶中抬起头,先听见少女的声音,又闻到河水和衣物的气息。他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这些人是凶是善。若躺着不动,他可能继续挨饿;若贸然走出去,又会吓坏她们。
他想了想,从树上折下一根带叶的枝条,遮住赤裸的身体,然后一步步从树丛里出来。海水的盐渍还结在他头发和肩上,身上沾着泥,脸色疲惫,样子像从山里走出的野兽。
女伴们一看见他,立刻惊叫着四散逃开,有的跑到河边,有的躲到车后。只有瑙西卡没有退。雅典娜把勇气放进她心里,她站在原地,看着这个陌生人向她走来。
奥德修斯不敢靠得太近。他知道自己这副模样容易吓人,也知道一个无依无靠的人不能粗鲁。他停在合适的距离外,没有伸手碰瑙西卡,只向她开口。
他先称赞她像神明一样美丽,又说自己从海上受尽苦难,被浪冲到这里,不知道这是哪一片土地,也不知道该去找谁。他请求她指给他城邑所在,给他一块布遮身;若神明愿意,也祝她将来有好丈夫、好家宅,因为人间最安稳的福分,莫过于一家人同心过日子。
这些话说得恭敬,又带着苦难后的低声。瑙西卡听完,害怕少了许多。
她对他说:“陌生人,看你的样子,确实受了不少苦。贫穷和漂泊都是宙斯分给人的,人只能承受。你既然来到我们这里,就不会缺少衣物,也不会没人指路。这里是费埃克斯人的地方,我父亲阿尔喀诺俄斯是这里的王。”
说完,她转身叫回女伴:“你们站住,不要怕。这个人不是来害我们的。远方的客人和求助的人都受宙斯照看,我们该给他吃的,给他衣服。”
女伴们这才慢慢回来。她们从车上取出衣裳,放在奥德修斯身旁,又把油给他,退到一边。奥德修斯走到河水里,洗去肩背上的盐和泥,擦上油,再穿好衣服。雅典娜又让他显得高大、端正,头发像花一样垂在额旁。
他从河边回来时,瑙西卡看见他已不像刚才那样狼狈,心里也暗暗惊讶。她对女伴说:“刚才这个人还像受尽苦难的漂泊者,如今看着倒像神明。要是将来我能嫁给这样的人,而且他愿意住在这里,那也不算坏事。”
话虽这样说,她很快又收住心思,开始安排回城的事。
衣裳已经晒干,女伴们把它们叠好,放回车上。骡子重新套起,瑙西卡拿着鞭子,准备回城。她没有让奥德修斯立刻跟在车旁,而是细细叮嘱他。
“陌生人,”她说,“你要听我说。我们费埃克斯人不常接待外来的男子,城里的人嘴快。若他们看见我带着一个年轻男人走进城,会说难听的话。我不愿让父母听见那样的议论。”
她告诉奥德修斯,先让她和女伴们走在前面。等她们进了城,他再沿着路往前。路旁会有一片高大的杨树林,那里有雅典娜的圣地和泉水。他可以在那里等一会儿。等估摸她们已经回到王宫,再进城去。
她还告诉他王宫的位置:城中最显眼的屋宇就是阿尔喀诺俄斯的家。进门后,不要先求国王,要先走到王后阿瑞忒面前。王后坐在火光旁,手里常拿着纺线,靠着柱子,身边有侍女。只要她心里怜悯他,他就有希望回到故乡。
奥德修斯把每句话都记住。瑙西卡挥鞭催动骡车,车轮压过路面,女伴们跟着走远。奥德修斯留在后面,望着她们进城的方向,心里第一次有了安稳的盼头。
等到时候差不多了,奥德修斯起身往城里走。雅典娜用雾气遮住他,使路上的人看见了也不会拦住询问。城里有港口,有长船,有船桨排在墙边;费埃克斯人爱船,家家都熟悉海风。
他来到王宫前,看见门槛和墙壁在火光下闪亮。院里有果树,梨、石榴、苹果、无花果和橄榄一排排生长,枝上常有果实。葡萄藤挂在架上,有的开花,有的结青果,有的已经变紫。水渠穿过园子,浇灌树根,又流向院外。
奥德修斯站了一会儿,才跨进门。大厅里坐满费埃克斯人的首领和贵族,他们正向神明献酒,准备歇息。阿尔喀诺俄斯坐在高位,阿瑞忒在火旁纺线,侍女们来回走动。
雾气散开时,奥德修斯已经走到王后跟前。他伏下身,抱住阿瑞忒的膝头,请她和国王怜悯一个漂泊的人,送他回家。他说完后,坐到炉灰旁,这是求助者最谦卑的位置。
大厅里一时安静。众人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过了一会儿,一位年长的费埃克斯人提醒国王:让客人坐在灰里不是体面的事,应当扶他起来,给他座位和食物。
阿尔喀诺俄斯立刻起身,拉起奥德修斯,让他坐到身旁,又叫侍女端水洗手,摆上面包和肉。奥德修斯吃下食物,饥饿稍稍退去。国王向众人献酒,请他们为这位求助者祈愿。夜深后,众人散去,王宫安静下来。
阿瑞忒这才问起他身上的衣服,因为她认得那是自己家中女儿和侍女洗过的衣裳。奥德修斯没有隐瞒。他讲了自己怎样被海浪冲上岸,怎样在河边遇见瑙西卡,也说公主给了他衣物和指路的话。只是他把瑙西卡独自带陌生人进城可能惹来闲话的顾虑说得很周全,没有让她受责备。
阿尔喀诺俄斯听后,更加愿意帮他。他说,如果这位客人愿意留下,自己甚至愿把女儿嫁给他;但若他想回家,费埃克斯人也不会强留。明日,他们会召集船手,备好船,把他送往故乡。
第二天,阿尔喀诺俄斯召来费埃克斯人的首领和船手,在会场上宣布要送陌生客人回乡。他们挑出船只,又选了熟练的桨手。随后,国王在宫中设宴,款待客人。
宴席上来了一个盲眼歌人,名叫得摩多科斯。侍从牵他入座,把竖琴放在他手边。众人吃喝时,他拨动琴弦,唱起英雄们的旧事,唱到特洛伊城下的争斗,唱到阿开亚人的苦战。
奥德修斯听见这些歌,心里像被刀尖挑开。他想起死去的同伴,想起燃烧的船,想起十年战争里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人。他拉起斗篷遮住脸,眼泪从眼角落下,不愿让旁人看见。
阿尔喀诺俄斯留意到了。他没有当众逼问,只让歌声停下,又安排年轻人比赛。费埃克斯人擅长奔跑、摔跤、跳跃、掷铁饼。青年们在场上争胜,笑声和喝彩声重新响起。
有人见奥德修斯沉默,出言轻慢,以为他只是商船上的人,不懂英雄的技艺。奥德修斯听了,怒气被激起。他拿起一块比别人用的更重的铁饼,站稳脚跟,猛地掷出。铁饼飞过众人的标记,落在远处。费埃克斯人这才知道,这个客人虽受尽苦难,仍不是平常人。
后来,宴席再次摆开。得摩多科斯又唱起特洛伊木马和特洛伊陷落的故事。奥德修斯再也忍不住,泪水又一次落下。阿尔喀诺俄斯看出他的悲伤同这些歌有很深的牵连,便温和地问他:你是谁?你的城邦在哪里?为何听见特洛伊的歌便这样伤心?
这一次,奥德修斯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他说自己是伊塔卡的奥德修斯,曾在特洛伊作战,又在归途中遭遇无数灾难。大厅里的人静静听着。这个被海浪冲来的陌生人,终于不再只是一个无名的求助者。他有家,有父亲,有妻子,有儿子,也有一条漫长得像黑夜一样的归路。
奥德修斯讲述了自己的漂流,讲完时,夜已经很深。费埃克斯人听得入神,也更加怜悯他。阿尔喀诺俄斯没有收回承诺,反而让众人准备更多礼物:铜器、金子、衣物,还有精美的箱子。阿瑞忒亲自吩咐侍女把衣裳叠好,又把箱盖扣紧。
到出发的时候,船已经停在海边。费埃克斯人的船身稳稳浮在水上,桨手坐在两侧,只等一声令下。奥德修斯在王宫里向主人告别,感谢他们的款待,也感谢那位在河边没有逃走的公主。
瑙西卡站在门边,看着他。她曾在清晨的河岸给过他衣裳,如今他要乘船离开。她对他说,回到家乡以后,也请记得她,因为她先救了他的性命。
奥德修斯回答说,若他能活着回到家,他会像敬神一样记得她,是她让他在绝境里重新看见归乡的路。
夜色中,费埃克斯人把他送上船。船离开斯刻里亚的海岸,桨叶整齐落水,浪花在船旁闪着微光。奥德修斯躺在铺好的毯子上,困意很快漫上来。这一次,他不是在树叶堆里昏睡,也不是在破木板上挣扎,而是在愿意送他回家的船上安睡。
费埃克斯人的海岸渐渐远去。瑙西卡、阿瑞忒、阿尔喀诺俄斯和那座明亮的王宫,都留在身后。可是他们给他的衣物、礼物和船,把他从漂泊的边缘推回了归乡的道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