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赫拉克勒斯本已在底比斯成家立业,却被赫拉降下疯狂,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清醒后,他去德尔斐求问神谕,从此不得不服从迈锡尼王欧律斯透斯,踏上漫长而屈辱的苦役之路。
赫拉克勒斯年轻时帮助底比斯立功,娶了墨伽拉,并有了孩子。可赫拉一直怨恨这个宙斯与凡间女子所生的儿子,等到他最珍惜家人的时候,把疯狂降在他身上。 疯狂中,赫拉克勒斯认不出妻儿,把自己的家当成战场,把亲人当成敌人。他亲手杀死了孩子和墨伽拉。等他清醒过来,看见地上的血和尸体,才明白灾祸已经无法挽回。 背着杀亲之罪,赫拉克勒斯去德尔斐求问神谕。神谕命他离开底比斯,去服从迈锡尼王欧律斯透斯,以漫长的苦役来赎罪。 欧律斯透斯能命令赫拉克勒斯,并不是因为他更强,而是因为赫拉当年用计让他先于赫拉克勒斯出生,取得了统治名分。于是,最强壮的英雄不得不站在胆怯的国王面前,接受一个又一个危险命令。 从这时起,赫拉克勒斯踏上苦役之路。他失去了家庭,也失去了自由;而欧律斯透斯则坐在王位上,用神谕和王权驱使他去完成凡人难以想象的任务。
赫拉克勒斯年轻时已经显出过人的力气。他身材高大,臂膀像铜柱一样结实,拉弓、挥棒、驾车、格斗,样样都胜过同龄人。后来底比斯遭到外敌压迫,他站出来帮助城邦作战,打退敌人,为底比斯挣回了尊严。
底比斯人因此敬重他。国王把女儿墨伽拉嫁给他,城中为他们举行了婚礼。那一天,酒杯在厅堂里传来传去,火把照着墙上的影子,年轻的英雄坐在新娘身旁,像是终于从战斗里走进了安宁。
不久,孩子们出生了。孩子小的时候,会抓着他的手指摇晃;大一些,便在院子里追逐,学着拿木棍当武器。赫拉克勒斯看见他们,心里也会柔软下来。他曾与猛兽搏斗,也曾在战场上踏过血水,可在家里,他只是父亲,是丈夫,是底比斯宫中一个可以放下武器的人。
可是天上的赫拉没有忘记他。
赫拉克勒斯是宙斯的儿子,而他的母亲阿尔克墨涅只是凡间女子。赫拉恨宙斯的背叛,也恨这个孩子从出生起就带着神王的血脉。很久以前,赫拉克勒斯还是襁褓中的婴儿时,赫拉就曾派出两条毒蛇爬进他的摇篮。那时孩子还不会说话,却伸出两只小手,抓住蛇颈,把它们活活勒死。
从那以后,赫拉知道,这孩子不是轻易能除掉的。她等待着,等他长大,等他有了妻子和孩子,等他心里有了最舍不得的东西。
有一天,赫拉克勒斯正待在家中。屋外阳光明亮,院里有人走动,孩子们的声音也在近处。没有敌军压境,没有野兽扑来,也没有神谕警告他即将遭灾。
灾祸却在这时候落下。
赫拉把疯狂投进他的心里。起初,也许只是眼前发黑,耳边像有铜器互相撞击。接着,屋柱、门槛、亲人的脸,都在他眼里变了模样。他不再认得自己的家,不再认得妻子和孩子。他仿佛看见敌人闯进厅堂,看见凶恶的影子围住他。
英雄的力气没有离开他,可他的心已经被迷雾遮住。
他伸手抓起武器。家人惊叫着躲避,墨伽拉想靠近他,想喊醒他。孩子们还不懂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父亲突然变得可怕。赫拉克勒斯却把他们当成敌人的后代,把妻子的哭喊当作战场上的叫嚷。
那一刻,底比斯的宫室不再像宫室,而像一座被疯神闯入的战场。门被撞开,器物翻倒,孩子的脚步声乱成一团。赫拉克勒斯追过去,像追逐仇敌一样,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墨伽拉也没有逃过灾祸。
等疯狂退去,屋里只剩下沉默。
赫拉克勒斯清醒时,看见的不是胜利,也不是倒下的敌人。他看见自己的孩子躺在血泊里,看见妻子的身体冷了,看见手中武器还沾着他最亲之人的血。
他不敢相信那是自己做的。可是地上的尸体不会说谎,屋里的哭声也不会说谎。刚才还被他抱过的孩子,如今再也不能睁眼叫他父亲。
赫拉克勒斯站在那里,像被雷劈中一样。他的力气曾经让人羡慕,这时却成了最可怕的东西。他没有败给敌人,没有败给猛兽,却败给了一场由神后降下的疯狂。
底比斯人惊恐地围在远处,不敢靠近他。有人为死者哭,有人低声议论,也有人看着赫拉克勒斯手里的武器,怕他再次发狂。
赫拉克勒斯自己也怕。
他放下武器,不愿再碰。他想死,也想逃到看不见人的地方。一个杀死自己孩子的人,还能留在家中吗?还能坐在祭坛前向神明祈祷吗?还能让旁人称他为英雄吗?
他离开那间充满血腥味的屋子,心像石头一样沉。他必须知道,自己要怎样洗去罪污,怎样承受这场由自己双手造成的灾难。于是他去求问神谕。
在古希腊人的心里,杀亲之罪不是哭一场就能过去的。血已经沾在身上,必须经过洁净,也必须听神明的判决。赫拉克勒斯走向德尔斐,走过山路和神庙前的石阶,来到阿波罗的圣所。
那里有清冷的泉水,有缭绕的烟气,有祭坛和神的座位。赫拉克勒斯把自己的罪带到神面前,求问他该往哪里去,该怎样活下去。
神谕给他的回答很重。
他必须离开底比斯,去服从迈锡尼的国王欧律斯透斯。不是一天,不是一场战役,而是多年听命。欧律斯透斯要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只有这样,他才能为自己手上的血寻求赎罪的道路。
从此,阿尔凯得斯这个旧名渐渐退到后面,人们更多称他为赫拉克勒斯——这个名字带着赫拉的影子,仿佛说,他的苦难也与赫拉分不开。
若只看勇力,欧律斯透斯远远比不上赫拉克勒斯。他不是能赤手扼蛇的婴儿,也不是能在战场上独自扭转局势的英雄。他坐在迈锡尼的王位上,更多依靠的是王权和神意。
可命运偏偏把赫拉克勒斯送到他面前。
在赫拉克勒斯出生以前,宙斯曾在众神面前夸口,说珀耳修斯一族中将有一个孩子降生,那孩子会统治周围的人。赫拉听见这话,立刻抓住了机会。她让分娩女神拖延阿尔克墨涅生产,又催促另一个同族的孩子早早出生。这个早出生的孩子,就是欧律斯透斯。
于是,本该光耀人间的赫拉克勒斯,还没睁眼,就被赫拉的计谋压在了欧律斯透斯之后。欧律斯透斯先出生,便得到了统治的名分。多年之后,赫拉克勒斯杀亲获罪,神谕又把他送到欧律斯透斯那里,命他服从这位王。
这对赫拉克勒斯来说,是比战斗更难忍的事。
如果是猛兽,他可以冲上去搏斗;如果是敌军,他可以挥棒砸开盾牌;如果是山路险恶,他可以一步一步走过去。可如今,他要低头听命于一个并不如他勇敢的人。欧律斯透斯坐在王座上,而他,宙斯的儿子、底比斯的英雄,却要站在下面等候命令。
欧律斯透斯也怕他。
这个国王知道赫拉克勒斯的名声,更知道他双臂里的力气。一个能把毒蛇勒死、能在战场上杀出血路的人,若发怒闯进宫门,谁能挡得住?所以欧律斯透斯一面要利用神谕命令他,一面又不敢太靠近他。
传说中,欧律斯透斯后来甚至为自己准备了一只铜瓮。每当听说赫拉克勒斯带着可怕的战利品回来,他就惊慌失措,躲进瓮里,只敢派传令官把命令传出去。
赫拉克勒斯来到迈锡尼时,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他不是来接受奖赏,也不是来参加宴会。他是背着罪来的。
宫门高大,石墙冰冷。欧律斯透斯坐在里面,既有王的威严,也有藏不住的恐惧。他知道神谕让赫拉克勒斯服从自己,便开始给他派下一个又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些任务后来被人称作赫拉克勒斯的苦役。
欧律斯透斯不是让他去做寻常差事。他要他走进荒野,面对伤人无数的野兽;要他去沼泽、山谷、密林、海边,去凡人不敢去的地方;要他把危险带回来,向王证明自己已经完成命令。
赫拉克勒斯听见这些命令,没有立刻反抗。
他可以恨赫拉,可以憎恶欧律斯透斯,也可以痛恨那场夺走家人的疯狂。可是孩子们已经死了,墨伽拉已经死了。他若转身逃走,罪仍在身上;他若杀死欧律斯透斯,血只会更多。
于是他沉默地接下了命令。
他拿起弓,背上箭囊,握住结实的木棒,离开迈锡尼的城门。身后是那个畏惧他的国王,前方是一个又一个凶险的地方。赫拉的怨恨没有停,欧律斯透斯的命令也不会停。
可从这一刻起,赫拉克勒斯不再只是凭力气取胜的年轻英雄。他要在漫长的苦役中,一次次走进死亡边缘,也一次次带着伤痕回来。他的罪从家中开始,他的赎罪之路,则从欧律斯透斯的王座前开始。
这就是赫拉克勒斯疯狂后的结果:他失去了妻子和孩子,也失去了自由。为了洗净手上的血,他不得不服从一个胆怯却有王权的人,去完成那些几乎无人能完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