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奥德修斯杀死求婚人后,伊塔刻并没有立刻安静下来。死者的亲族聚集起来要报仇,眼看岛上又要流血,雅典娜奉宙斯之命出面,才让仇恨停在最后一刻。
求婚人的亲族得知儿子和兄弟都死在王宫里,纷纷来到广场。安提诺俄斯的父亲欧佩忒斯悲愤地号召众人报仇,传令官墨冬和老先知哈利忒耳塞斯劝他们不要再流血,因为求婚人多年来确实作恶,才招来这场惩罚。 一部分伊塔刻人听劝离去,另一部分仍拿起兵器,跟随欧佩忒斯追赶奥德修斯。此时奥德修斯正带着忒勒玛科斯去乡下看望父亲拉厄耳忒斯。老人多年悲伤,衣衫破旧,在果园中劳作;奥德修斯用旧日果树的记忆证明身份,父子终于相认。 追兵来到田庄外,奥德修斯、忒勒玛科斯和拉厄耳忒斯准备迎战。拉厄耳忒斯投出长矛,杀死欧佩忒斯,战斗眼看又要扩大。雅典娜奉宙斯之意喝止双方,宙斯也以雷霆示警。 奥德修斯听从神命停手,伊塔刻人也放下兵器。雅典娜在双方之间立下和平,求婚人之死不再引出新的仇杀,奥德修斯的家和伊塔刻岛终于从动荡中安定下来。
奥德修斯回到伊塔刻的那一天,王宫里没有宴饮的歌声,只剩下翻倒的桌案、散落的酒杯和满地血迹。
那些日日坐在他家中吃喝、逼迫珀涅罗珀改嫁的求婚人,都倒在大厅里。奥德修斯手中的弓已经放下,忒勒玛科斯也收起了长矛。女仆们被叫来清洗地面,把尸体一具具拖出去。烟火升起,硫黄的气味在厅中弥漫,像要把多年积下的羞辱一并熏走。
可是,一个家里的仇报了,整座岛上的仇才刚刚醒来。
求婚人不是从海上来的陌生盗贼。他们多是伊塔刻和附近岛屿的贵族子弟,有父亲,有兄弟,有亲族。一个儿子死在王宫里,尸体被抬回家,母亲会号哭,父亲会扯下头发。到天亮时,噩耗像冷风一样吹过山坡、港口和田地:奥德修斯回来了,他杀光了求婚人。
在活人还不知道该怎样收拾残局时,死去的求婚人已经踏上另一条路。
赫耳墨斯拿起金杖,召唤那些新死的魂影。它们轻飘飘地跟在他身后,像夜里受惊的蝙蝠,在幽暗处发出细碎的声音。他们离开伊塔刻,越过海水和灰暗的道路,往冥府深处走去。
在那里,他们遇见了许多早已死去的英雄。阿喀琉斯、阿伽门农和从特洛伊归来的亡魂都在阴影中。阿伽门农看见这些年轻魂影一齐到来,便问他们为什么同日死去,像一支被风暴打翻的队伍。
求婚人中有人诉说了事情:他们怎样在奥德修斯家里长久吃喝,怎样逼迫王后,怎样被归来的主人关在厅中,用弓箭和长矛杀死。阿伽门农听完,反倒称赞奥德修斯有一个忠贞的妻子,不像自己当年回家时死在妻子和奸夫手里。
冥府里的话,活人听不见。伊塔刻的人只看见家门前多了尸体,心里多了怒火。
不久,死者的亲族聚到伊塔刻的广场上。
有人扶着老人,有人披着斗篷,有人刚从田里赶来,手上还带着泥土。广场中央一片哭声。安提诺俄斯的父亲欧佩忒斯站了出来。安提诺俄斯生前是求婚人中最狂妄的一个,也是第一个被奥德修斯射死的人;可是对欧佩忒斯来说,那仍是他的儿子。
他悲痛得几乎站不稳,却还是抬起手,向众人喊道:“伊塔刻人啊,这个人给我们带来了多少灾祸!从前他带走许多好男儿去特洛伊,战船回来了,人却没有回来。如今他又回到自己家里,把我们最好的子弟都杀了。若是不立刻追上去,我们以后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他的话像火星落进干草。许多人被悲伤推着,立刻响应,要去找奥德修斯偿命。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被怒气遮住眼睛。传令官墨冬站出来,他曾在王宫中亲眼看见那场杀戮,也因没有参与求婚人的恶行而被奥德修斯放过。他告诉众人,奥德修斯并不是单靠自己得胜,神明也在他身旁相助。歌人斐弥俄斯也活着,他同样知道求婚人这些年如何横行。
老先知哈利忒耳塞斯也劝众人停手。他早就看出求婚人的行径会招来祸患,便对他们说:“不要把一切都推给奥德修斯。你们没有阻止自己的儿子,他们在别人家中挥霍财物,羞辱主人,逼迫王后。如今灾祸落下,不要再往更深处走。”
这些话让一部分人清醒过来。他们低着头离开广场,不愿再卷进新的流血。可是欧佩忒斯不肯退。他把斗篷束紧,叫人取来兵器。还有不少人跟着他,拿起盾牌、长矛和头盔,往城外走去。
他们要去找奥德修斯。
这时,奥德修斯并不在城里。他离开王宫,带着忒勒玛科斯和两名忠心的仆人,来到城外的田庄,去见他的老父亲拉厄耳忒斯。
拉厄耳忒斯多年来住在乡下,不再穿王者的衣袍。他的衣服粗旧,身上沾着尘土,常在果园里弯腰劳作。儿子离家太久,消息断绝,他像一棵被风吹老的树,只剩下沉默和伤心。
奥德修斯看见父亲这副模样,心里一酸。可是他久经漂泊,仍先试探父亲。他装作一个外乡人,说自己曾接待过奥德修斯,问老人可知道那人如今在哪里。
拉厄耳忒斯听到儿子的名字,泪水立刻涌出。他抓起尘土撒在白发上,说自己苦等多年,恐怕儿子早已死在远方,尸骨无人收敛。
奥德修斯再也忍不住。他抱住父亲,告诉他:“父亲,我就是你的儿子。我回来了,也已经惩罚了那些毁我家业的人。”
老人一时不敢相信。奥德修斯便把身上的伤痕给他看,又说起小时候父亲送给他的果树:多少棵梨树,多少棵苹果树,多少棵无花果树,还有一排排葡萄藤。这些只有父子二人才记得的事,终于把真相带回老人心里。
拉厄耳忒斯伸手抱住儿子,身上的力气却像一下子被抽空,几乎昏倒。奥德修斯扶住他,把他带进屋里。仆人们为老人洗浴,给他抹油,换上干净衣服。雅典娜暗中使他显得更高大、更有精神。等他重新站在儿子面前时,已经不再像那个在果园里独自悲伤的老人了。
屋中摆上饭食。奥德修斯、忒勒玛科斯、拉厄耳忒斯和忠仆们刚刚坐下,外面的脚步声和兵器声便传来了。
欧佩忒斯带着死者亲族追到了田庄附近。
他们越过田地,长矛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悲伤让他们不肯停步,羞愤又让他们听不进劝告。对他们来说,王宫里的尸体还没有变冷,报仇必须立刻开始。
奥德修斯看见他们逼近,便起身披甲。他并不害怕,却也明白,若这一仗打起来,伊塔刻会陷进新的仇杀。今天杀了父亲,明天儿子又会长大;这一家倒下,另一家又会举起长矛。岛不大,仇却会一代代传下去。
忒勒玛科斯站在父亲身边,年轻的脸上没有退缩。拉厄耳忒斯也拿起兵器。老人刚刚找回儿子,绝不愿再躲在屋后等别人决定他的命运。
雅典娜这时已经来到他们身旁。她常化作门托耳的模样帮助奥德修斯,如今仍站在这家人一边。她提醒他们勇敢迎敌,不要让恐惧先占了心。
战斗一触即发。
拉厄耳忒斯首先投出长矛。那一掷像把他多年积下的悲苦都送了出去。长矛飞过空中,击中欧佩忒斯的头盔,穿透铜片,把这个号召报仇的老人打倒在地。
欧佩忒斯倒下,追随他的人一阵慌乱。奥德修斯和忒勒玛科斯随即冲上前去,长矛和刀剑逼得敌人后退。若照这样打下去,伊塔刻的广场很快又要多出一批尸体。
天上的宙斯看见了这一切。
雅典娜问过他,该让这场争斗怎样结束。宙斯的意思很清楚:奥德修斯已经报了家仇,求婚人也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现在该让伊塔刻停下来了。若神明不按住人的怒气,血会继续流。
于是,天空忽然响起雷声。宙斯掷下雷霆,火光落在雅典娜前方的地上,震得众人心头发冷。
雅典娜随即高声喝止。她的声音不再像普通人,而像神明从空中压下来:“伊塔刻人,停手!不要再打了。若再流血,你们将承受宙斯的怒气。”
追来的亲族听见这声音,手中的兵器发沉,脚步也停住了。恐惧先从他们心里升起,接着才是清醒。他们看见欧佩忒斯已死,看见奥德修斯仍站在那里,看见雷霆刚刚击过的土地冒着气息,终于不敢再往前。
奥德修斯还想追击。多年的苦难和刚刚燃起的战意,让他一时停不下来。可是雅典娜再次拦住他,要他收手。宙斯的雷声已经给出命令,谁也不能违抗。
奥德修斯听从了。
兵器垂下,喊杀声散去。那些前来报仇的人退了回去,奥德修斯一家也不再追赶。雅典娜以门托耳的模样,在双方之间立下和约,让他们记住这一天,不再因求婚人的死继续相杀。
伊塔刻终于安静下来。
奥德修斯经历了海上的风暴、独眼巨人的洞穴、女神的岛屿、冥府的阴影,又在自己家中拉开大弓,夺回王位。可他真正回到故土,不是从踏上海岸那一刻开始,也不是从杀死求婚人那一刻开始,而是从这场仇杀被按住以后开始。
王宫可以清洗,厅中的血迹可以擦去;田庄里的老人也重新抱住了儿子。伊塔刻的人仍会记得那些死去的年轻人,但长矛不再为他们举起。奥德修斯的家,从动荡中保住了;这座多山的小岛,也在雷声之后重新有了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