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希腊联军困在奥利斯,海上没有一丝顺风,先知说只有献祭阿伽门农的女儿伊菲革涅亚,船队才能驶向特洛伊。阿伽门农在父亲的心和统帅的责任之间反复挣扎,伊菲革涅亚最后走向祭坛,阿耳忒弥斯却在刀落下前带走了她。
特洛伊战争真正出海之前,希腊各地的王和英雄已经把船队聚到奥利斯。可是海风停住,船帆软软垂下,士兵和首领一天又一天被困在岸边。先知卡尔卡斯说,阿耳忒弥斯不肯放船队离开,除非统帅阿伽门农献出自己的女儿伊菲革涅亚。 阿伽门农起初无法答应,但军队的焦躁、墨涅拉俄斯的催逼和统帅的责任不断压向他。他写信给妻子克吕泰涅斯特拉,谎称阿喀琉斯愿意迎娶伊菲革涅亚,让她把女儿带到奥利斯。信送出后他又后悔,想追回命令,却被墨涅拉俄斯发现;兄弟争吵之后,克吕泰涅斯特拉已经带着伊菲革涅亚和年幼的俄瑞斯忒斯来到营地。 伊菲革涅亚以为自己是来成婚的,欢喜地走向父亲,克吕泰涅斯特拉也以为女儿将嫁给希腊最有名的年轻英雄。可阿喀琉斯出现后,真相很快暴露:他从未答应婚事,所谓婚礼只是把少女骗到祭坛前的借口。克吕泰涅斯特拉愤怒地护住女儿,伊菲革涅亚也跪在阿伽门农面前求他让自己活下去。 阿喀琉斯因自己的名字被用来欺骗母女而拔剑相助,答应保护伊菲革涅亚。但营地里的士兵已经听见神谕,纷纷要求献祭后出海。伊菲革涅亚看见母亲的眼泪、阿喀琉斯的愤怒和父亲的软弱,也听见帐外整支军队的声音,最后不再躲避。她说愿意为希腊人走向祭坛,请母亲不要继续哀求,也请阿喀琉斯不要为她同全军厮杀。 祭坛前,伊菲革涅亚不让人拖拽,自己站在刀下。阿伽门农遮住脸,克吕泰涅斯特拉被悲痛撕裂,卡尔卡斯举起祭刀。就在刀落下前,传说阿耳忒弥斯带走了少女,在祭坛上留下了一头鹿。风终于吹起,希腊船队驶向特洛伊;可伊菲革涅亚的名字和克吕泰涅斯特拉心中的恨,也从奥利斯跟着这场战争进入了希腊诸王的家中。
希腊各地的王和英雄都已经来到奥利斯。
海湾里挤满了黑色的船,船头朝着外海,桅杆一根根立在晨雾中。阿尔戈斯、斯巴达、皮洛斯、萨拉米斯,还有许多城邦的战士,都在岸边扎下营帐。他们磨亮长矛,修补船桨,把皮盾靠在木柱旁,只等一阵顺风吹来,便渡海去攻打特洛伊。
可是风没有来。
第一天,水面平得像一面青灰色的铜镜。第二天,帆仍旧软软垂着。过了许多天,海鸟从桅杆间飞过,船却一动不动。士兵们先是抱怨天气,后来开始抱怨统帅。有人坐在船边用刀划木板,有人把喝空的酒囊摔在沙地上。夜里,营火一堆堆燃着,火光照着一张张不耐烦的脸。
阿伽门农是迈锡尼王,也是这支大军的统帅。他的弟弟墨涅拉俄斯站在他身旁,比谁都急。海伦被特洛伊王子帕里斯带走,这场远征本来就是为他而起。如今千艘船停在岸边,英雄们都看着阿伽门农,看他能不能把军队带出去。
阿伽门农召来先知卡尔卡斯。
卡尔卡斯懂得鸟飞的征兆,也懂得神明发怒时留下的暗示。他在祭坛旁站了很久,火里的烟直直往上升,没有被风吹散。最后他说,阿耳忒弥斯不肯让船队离岸。只有一个办法能平息她的怒气:阿伽门农必须把自己的女儿伊菲革涅亚献给女神。
这话一说出口,帐中像突然落下一块冰。
伊菲革涅亚还在迈锡尼王宫里。她不是战士,不曾登船,也不曾在海伦的誓约中举起过长矛。她只是阿伽门农和克吕泰涅斯特拉的女儿,一个还会依偎在母亲身边的少女。
阿伽门农听完,脸色变了。他赶走旁人,只留下墨涅拉俄斯。海湾外没有浪声,帐中却像有风暴压着。
最初,阿伽门农不肯答应。
他是统帅,可也是父亲。他想起王宫里的门廊,想起女儿小时候跑来抱住他的膝盖,想起她叫自己父亲时的声音。让这样一个孩子来到军营,再把她推到祭坛前,这件事光是想一想,就让他心中发冷。
可是军队困得太久了。各路首领聚在一起,声音一天比一天重。奥德修斯心思深,知道士兵一旦散去,远征就会完了。墨涅拉俄斯更是咬住不放,他觉得为了夺回海伦,希腊诸王已经发过誓,阿伽门农不能在最要紧的时候退缩。
在催逼和羞惭之间,阿伽门农终于写了一封信。
信中没有说祭坛,也没有说女神。他告诉克吕泰涅斯特拉:把伊菲革涅亚带到奥利斯来,因为大英雄阿喀琉斯愿意娶她为妻。这样的婚事荣耀无比,母亲一定会欢喜,女儿也不会怀疑。
信写好后,阿伽门农把它交给一个老仆,命他连夜赶往迈锡尼。
可是信送出不久,阿伽门农便后悔了。
夜色深了,营地里的火渐渐低下去,远处传来马嘶和士兵的鼾声。阿伽门农一个人在帐中来回走,心里越想越乱。他拿起蜡板,又写了一封信,告诉妻子不要来,前一封话不算数。他把第二封信塞给老仆,催他追上前一个使者,无论如何把人拦住。
老仆刚要离开,却在路上被墨涅拉俄斯撞见。
墨涅拉俄斯怀疑他夜里急行,夺过信来看。兄弟二人在清晨的营地里争吵起来。墨涅拉俄斯骂阿伽门农临阵退缩,阿伽门农则说,难道为了一个女人,就要杀死自己的女儿?
两人吵到最后,墨涅拉俄斯也软了下来。他想到伊菲革涅亚的年纪,想到克吕泰涅斯特拉带着女儿赶来时会有怎样的神情,便不再像先前那样强硬。他对哥哥说,若这事太残忍,就让船队散去吧。
可是已经晚了。
远处尘土升起,有车轮声从路上传来。迈锡尼的王后克吕泰涅斯特拉带着伊菲革涅亚,还有年幼的俄瑞斯忒斯,已经来到奥利斯。
伊菲革涅亚下车时,营地里的士兵纷纷回头看。
她以为自己是来成婚的。母亲为她准备了衣裳,随行的侍女抱着箱子,箱中放着婚礼用的织物。克吕泰涅斯特拉也带着母亲的骄傲,她以为女儿将嫁给全希腊最有名的英雄阿喀琉斯。
伊菲革涅亚一见阿伽门农,便欢喜地跑上前去。她抱住父亲,问他为什么脸色这样沉,为什么不像家中那样亲吻她。阿伽门农看着女儿,话堵在喉中。他想躲开她的眼睛,却又舍不得。
克吕泰涅斯特拉问婚礼什么时候举行,祭品准备在哪里,新郎何时来迎接。阿伽门农支支吾吾,只说一切都会安排好。
不久,阿喀琉斯来到王后面前。
他并不知道这场“婚事”。当克吕泰涅斯特拉按礼节向他问候,把他当作未来女婿时,阿喀琉斯十分惊讶。他说自己从未向阿伽门农求婚,也没有答应迎娶伊菲革涅亚。
克吕泰涅斯特拉这才觉得脚下的地像裂开了一道口子。她追问下去,真相一点点显露出来:婚礼是假的,信是诱饵,伊菲革涅亚被带到奥利斯,是为了给阿耳忒弥斯献祭。
王后大怒。
她抱住年幼的俄瑞斯忒斯,又把伊菲革涅亚拉到身边,像母兽护住幼崽一样挡在女儿前面。她咒骂阿伽门农,说他用父亲的名字骗来自己的孩子。她问他,回到迈锡尼以后,怎么面对空下来的女儿房间?怎么面对被他亲手毁掉的家?
阿伽门农无言以对。
伊菲革涅亚起初不明白,等她听清自己要被送到祭坛上,恐惧立刻涌了上来。她跪在父亲面前,抓住他的衣袍,求他不要杀她。她说自己还没有见过多少日子,还没有成婚,还没有做过母亲。她说,光是看见阳光、听见人的声音,就是甜的;请父亲让她活下去。
阿伽门农脸上满是痛苦,可他周围已经没有退路。
希腊大军知道了神谕。士兵们在营地里传开消息,许多人聚到一起,喊着要出海。若阿伽门农反悔,军队很可能哗变;若军队散了,所有王的誓言都会变成笑话。更可怕的是,阿喀琉斯虽然愿意保护伊菲革涅亚,却发现连自己的部下也未必听从他。人群一旦被战争和等待逼疯,英雄的名声也挡不住乱石和长矛。
阿喀琉斯得知自己的名字被拿来骗人,十分愤怒。
他不是伊菲革涅亚的未婚夫,却觉得这件事已经牵到他的名誉。若人们说阿喀琉斯用婚礼诱来少女,再眼睁睁看她被杀,他怎能忍受?他对克吕泰涅斯特拉说,自己会站在她和伊菲革涅亚这一边。若有人敢来夺人,他会拔剑迎战。
克吕泰涅斯特拉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木桩,向他求助。她知道,阿喀琉斯是希腊军中最强的年轻英雄,若他肯护住女儿,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是营地里的声浪越来越大。
士兵们围在祭坛附近,有人呼喊阿耳忒弥斯的名字,有人喊着特洛伊,有人说不能因为一个女孩,让全军困死在奥利斯。奥德修斯和各位首领也明白,事情已经被推到明处,再想遮掩是不可能了。
阿喀琉斯准备抵挡众人,伊菲革涅亚却慢慢安静下来。
她看见母亲满脸泪水,看见阿喀琉斯为了一个并未真正许给他的姑娘也愿意冒险,看见父亲像被钉在原地的老人。她也听见营外千军万马的声音。那声音不是一个人的请求能压下去的。
于是,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惊住的决定。
伊菲革涅亚不再躲在母亲身后。她擦去眼泪,站直身子,对母亲说,不必再为她哀求。她愿意为希腊人死。若女神真要这份祭品,若船队只有这样才能离开奥利斯,那么她就走向祭坛。
克吕泰涅斯特拉听了,心像被刀剜开。她抱住女儿,不肯放手。伊菲革涅亚反过来安慰她,请她不要怨恨希腊所有人,也不要让自己的死变得更苦。她又转向阿喀琉斯,感谢他愿意相救,却请他不要为了她和全军厮杀。
这并不是因为她不怕死。
她怕。她还年轻,阳光照在她脸上,海风虽停,海的气味仍在空气里。她知道祭坛旁会有刀,知道母亲会哭,知道自己若走过去,便再也不能回迈锡尼。但她也知道,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她,退路已经被神谕、军队和父亲的软弱一层层堵住了。
她只好把恐惧压在心底,自己走出去。
祭坛设在营地外的空地上。
那里堆着劈好的木柴,旁边放着净水和盛麦粒的篮子。祭司们披着白衣,士兵远远围住,低声交谈。海湾仍旧没有风,船帆垂着,像一片片灰白的布。
伊菲革涅亚走来时,人群让出一条路。
她没有让人拖拽,也没有哭喊。她像走向婚礼那样走向祭坛,只是身边没有歌声,没有花冠下的欢笑,只有母亲被人扶住后的哭声。阿伽门农不敢看她。他用衣袍遮住脸,仿佛这样就能躲开自己所做的一切。
伊菲革涅亚请求祭司不要碰她。她说自己会站好,愿意把生命交给女神。众人听见这话,一时都安静下来。刚才还吵嚷的士兵,也被这个少女的勇气压住了声音。
卡尔卡斯走近祭坛。刀被举起,寒光在火边一闪。
就在那一刻,奇异的事发生了。
据后来传说,阿耳忒弥斯并没有让刀落在伊菲革涅亚身上。女神在最后一瞬把少女带走,又在祭坛上放下一头鹿。等众人回过神来,刀下流出的不是少女的血,而是野鹿的血。祭坛旁的人惊得说不出话,卡尔卡斯宣告女神已经收下祭品,船队可以出发。
伊菲革涅亚不见了。
有人说她被阿耳忒弥斯带到遥远的陶里斯,在那里侍奉女神;也有人只记得奥利斯祭坛前那一阵突如其来的神迹。克吕泰涅斯特拉失去了女儿,心中的恨并没有因为神迹而消散。阿伽门农虽然保住了统帅的位置,却把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带回了自己的家。
这时,海面终于动了。
先是一点细纹从远处推来,接着风吹起,船帆鼓胀,绳索啪啪作响。士兵们奔向自己的船,桨手坐回长凳,舵手望向外海。奥利斯的沉寂被打破,希腊大军终于离岸,向特洛伊驶去。
可是在那阵顺风背后,留着一个少女的名字。伊菲革涅亚在奥利斯走向祭坛,从此,这场远征还没有抵达特洛伊,希腊人自己的家中就已经埋下了悲痛和仇恨。